1994年初春，樟樹市檔案館從一沓發(fā)黃的收據(jù)里抽出一張零點六四元的伙食費存根。時間欄寫著“1972年11月12日”，交費人一欄是“鄧小平同志等二人”。工作人員說不出話來——在那一年，這位被安排在南昌休養(yǎng)的副總理，還得自掏糧票吃工作餐。由這張薄薄的紙，人們才開始追問：那趟默默無聞的贛南之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放大鏡再往前推幾個月。1972年2月，中美“破冰”，同年秋天，鄧小平結(jié)束三年“農(nóng)場”生活，被允許到南昌軍區(qū)學院任名義上的副院長。政治空氣剛有一絲轉(zhuǎn)暖，他卻沒有留在機關里翻文件，而是向江西省委打了報告：“想去老區(qū)看看?！蓖挪⒉灰馔狻甏?，他就在瑞金、會昌擔任縣委書記，對那片土地有割舍不斷的情感。

11月12日凌晨六點，一輛灰色伏爾加從望城崗駛出。車廂里溫度低得發(fā)抖，鄧小平把灰圍巾往下一壓，先去了幾百里外的樟樹鎮(zhèn)。四特酒廠仍用土灶蒸餾，車間屋檐黑得反光；鹽礦則靠平鍋熬鹵，一線工人衣衫被蒸汽打得緊貼皮膚?！耙院髾C械化就輕松了?！彼罩と舜植诘氖?，只說了一句話。算一算字數(shù)，這句話不過十二個字，卻讓在場的工頭紅了眼眶。

午飯安排在清江縣招待所，四菜一湯、兩兩米飯。陪同干部報出年度工業(yè)產(chǎn)值：兩千六百萬元。鄧小平放下筷子，皺了下眉：“這塊地方潛力很大?！彪S后掏出糧票和現(xiàn)金，連同那張收據(jù)，一并塞進對方手里。飯后，他又拐到一旁的小型拖拉機廠，看完插秧機演示，提醒技術員：“農(nóng)機化方向?qū)︻^，別半途而廢?！?/p>

當晚趕到吉安，下榻在毛主席當年住過的一號房。山風灌進窗縫，房里只擺兩盞昏黃燈泡。地委同志匯報說，井岡山十里不同天，群眾依舊單衣度冬。鄧小平?jīng)]接話，只求帶路上山。紅軍醫(yī)院舊址里，木床、紗布、手搖擔架原封不動，他摸著斑駁墻皮嘀咕：“原物就好?！敝v解員點頭，他卻沒再說話，眉宇間的凝重勝過任何贊許或批評。

12月5日，行程轉(zhuǎn)向贛南腹地。興國，因戰(zhàn)功累累被稱作“將軍縣”，卻也因山地瘠薄成了全國貧困縣。當?shù)仡I導介紹水土流失、缺糧缺錢，語速越來越低。鄧小平抬頭看墻上那面掉漆的“模范縣”獎旗，良久無言。午飯是紅薯飯配咸菜，他夾了一口，忽而說起當年的戰(zhàn)友：“他們把家里最好東西都拿給我們，不能讓后代總吃紅薯稀飯?！?/p>

兩天后到于都。臨別時，他指著河灘自言自語：“當年就是從這兒踏上長征的?！迸阃藛T聽見了，卻不敢接口。再南下會昌，他直奔周田鹽礦。探井升降機吱呀作響，礦燈照出白茫茫鹽壁，他松了口氣——四十年前的土法硝鹽，總算被先進鉆機替代。“老區(qū)能自己產(chǎn)鹽，真好?！边@話不帶修辭，卻重若千斤。

12月8日下午，車隊抵瑞金?？h里把“老書記”三個字掛在嘴邊，迎接隊伍排到街口。鄧小平?jīng)]進機關會議室，先去了糖廠。車間里，為保就業(yè)仍用手工包糖，效率低一大截。他掃了一眼包裝臺：“人多可以分流，一部分學習，一部分操作，別捆住手腳?！鞭D(zhuǎn)身又問農(nóng)業(yè)情況，得到的回答是“還算過得去”。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在筆記本上畫了兩條粗線。

縣委匯報結(jié)束，已經(jīng)是深夜。燈泡下，鄧小平把當天所見所聞歸成一條結(jié)論：“工業(yè)起步了，農(nóng)業(yè)拖著腿。與西方相比，至少落后四十年?！边@句話沒有驚雷般的嗓門，卻像石頭進水，激起同席干部的暗暗警醒。一位年輕科員后來回憶，那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差距”這兩個字。

參觀結(jié)束兩周后，中央電報抵達南昌：外出參觀不再受限，可準備返京。1973年2月，鄧小平登上北上的列車，他的行李箱里多了幾包工人送的精鹽、一份井岡山的土壤樣本，還有那本寫滿粗線條的筆記。車窗外，贛水依舊清冷；車廂內(nèi)，那張0.64元的收據(jù)靜靜夾在日記第一頁，像一枚提醒：艱苦歲月遠未過去，趕路的人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