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二月七日，下邳白門樓。

這地方那時候冷的嚇人，地上全是還沒干透的血跡。

作為漢末最大的“人才收割機”，曹操這一天的心情簡直像是坐過山車。

處理呂布集團(tuán)高層的時候，這位大boss罕見地露出了三副完全不一樣的面孔：對著陳宮，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那是真舍不得；對著呂布，他猶豫了好半天，腦子里甚至閃過收個干兒子的念頭；可唯獨面對高順，這個呂布手下最能打的硬漢，曹操竟然全程裝啞巴，連句“肯不肯降”都沒問，直接揮手讓人拖下去勒死了。

這事兒吧，越想越覺的不對勁。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曹操剛發(fā)了那道著名的《求賢令》，恨不得把天下有點本事的人都裝進(jìn)自己兜里。

而高順這人，簡直就是給曹操量身定做的“完美打工皇帝”。

他不喝酒、不收紅包、生活作風(fēng)簡直像個苦行僧；論業(yè)務(wù)能力，他帶的那支七百人的“陷陣營”，那是漢末特種部隊的天花板，鎧甲亮的晃眼，攻無不克。

這么一個要才華有才華、要人品有人品的頂級人才，曹操為什么連正眼都不瞧一下，火急火燎地就要把他弄死？

很多書上說是高順愚忠，也就是死腦筋，不肯投降。

但這理由根本站不住腳。

當(dāng)時張遼也沒投降啊，還在那指著曹操鼻子罵娘呢，結(jié)果怎么著？

曹操不但沒殺，還給他封侯拜將，當(dāng)寶貝供著。

真正讓高順必死無疑的，根本不是什么忠誠度問題，而是因為他在戰(zhàn)場上犯了一個絕不能犯的“職場大忌”——他把老板最鐵的合伙人，給得罪透了，而且是那種沒法修復(fù)的肉體傷害。

要把這事兒說明白，咱們得把時間條往回拉幾個月，看看那場慘烈的沛城之戰(zhàn)。

那時候的高順，戰(zhàn)斗力簡直爆表。

呂布讓他去打劉備，曹操一聽這消息急了，立馬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宗室大將夏侯惇去“救火”。

大家注意啊，夏侯惇在曹操心里的地位，那真不是一般打工仔能比的。

如果說曹操是董事長，夏侯惇就是持有原始股的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是那種哪怕曹操破產(chǎn)了也會跟著去討飯的親兄弟。

結(jié)果呢？

這一仗成了夏侯惇這輩子最大的噩夢。

高順指揮的陷陣營不但把劉備打得找不著北，還硬生生把夏侯惇帶來的曹軍精銳給沖垮了。

混戰(zhàn)里頭，高順的部將曹性射出了一支冷箭，這箭也是絕了，不偏不倚，正中夏侯惇的左眼。

演義里說夏侯惇“拔矢啖睛”，聽著是挺帶勁，好像還挺威風(fēng)。

但在真實的歷史維度里，這對一個武將來說就是毀滅性的打擊。

少了一只眼睛，視野就窄了一半，以后上戰(zhàn)場戰(zhàn)斗力直接打折；對一個男人來說，這是終身殘疾，是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夏侯惇對此有多介意？

《魏略》里記了個特別扎心的細(xì)節(jié)：從那以后，夏侯惇只要一照鏡子看見自己的臉，就會氣的把鏡子摔個粉碎。

軍營里私下有人叫他“盲夏侯”，雖然沒人敢當(dāng)面喊，但這三個字就像鋼針一樣，扎得他心都在滴血。

這只瞎了的眼睛，就是橫在高順和曹操之間的一道死結(jié)。

高順的死，不是輸給了曹操，而是輸給了那面被摔碎的鏡子。

等到高順被五花大綁押上白門樓的時候，曹操其實心里也是糾結(jié)得要命。

他愛才嗎？

愛死了。

高順練兵那兩下子，曹營里真沒幾個人比得上。

如果能把高順收過來，配合張遼，那曹操的步騎兵團(tuán)基本上就能橫著走了。

但曹操眼角的余光，一定瞥見了一旁沉默不語的夏侯惇。

大家腦補一下那個修羅場般的氛圍：高順昂著頭站在中間，一臉的不服氣；旁邊站著獨眼的夏侯惇，那只空洞的眼眶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在場的所有人——這是血海深仇。

如果曹操這時候笑呵呵地走過去給高順?biāo)山墸瑏硪痪洹斑^去的事既往不咎”，那把夏侯惇置于何地？

夏侯惇是曹氏宗族的旗幟，是曹操起兵以來最堅定的支持者。

在曹操最落魄、所有人都背叛他的時候，是夏侯惇守住了最后的底線。

論軍事才華，夏侯惇可能是不如高順；但論政治地位和團(tuán)隊凝聚力，十個高順也抵不上半個夏侯惇。

曹操當(dāng)時就在等，他在等夏侯惇的一個態(tài)度。

如果夏侯惇這時候能站出來說一句：“孟德，為了大業(yè)，留他一條命吧。”

那高順就能活。

這叫“苦主原諒”，面子里子都有了。

當(dāng)年的張遼之所以能活，除了關(guān)羽求情，更重要的是張遼沒有和曹營的核心層結(jié)下這種不可調(diào)和的“肉體私仇”。

可是，夏侯惇沉默了。

這種沉默簡直震耳欲聾。

對于夏侯惇這樣一個烈性子的人來說，沒當(dāng)場拔刀把高順砍成肉泥，已經(jīng)是給了曹操天大的面子，是他作為副手的職業(yè)素養(yǎng)在死死壓制著私人仇恨。

但他絕不可能開口，為那個奪去自己一只眼睛的死敵求情。

這一刻，曹操秒懂了這種沉默。

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他必須做出一道殘酷的選擇題：是選擇一個頂級的項目經(jīng)理，還是維護(hù)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的尊嚴(yán)？

答案顯而易見。

如果為了一個降將，寒了核心親信的心，那曹魏集團(tuán)的根基就動搖了。

人心要是散了，隊伍就沒法帶了。

所以，曹操那一刻的冷漠，其實就是一種無奈的政治表態(tài)——在高順的才華和夏侯惇的感情之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

高順這人其實挺冤的，他死就死在太優(yōu)秀、太敬業(yè)。

因為太優(yōu)秀，所以在戰(zhàn)場上把夏侯惇打得太慘，下手太重，重到連“惜才如命”的曹操都無法替他買單。

這也是為什么后來曹操對夏侯惇好到離譜。

曹丕稱帝后，夏侯惇是唯一一個可以不經(jīng)通報直接進(jìn)臥室見曹操的人；所有將領(lǐng)都受魏國官號，只有夏侯惇受漢官號，以示“不臣之禮”。

曹操這是在用一輩子的榮寵，來彌補那只眼睛的虧欠，以及感謝那天在白門樓上，夏侯惇雖然沒有求情、但也忍住沒有發(fā)作的顧全大局。

最后的結(jié)果大家都知道了。

張遼活了下來，后來威震逍遙津，成了古今六十四名將；高順?biāo)懒耍侵髡f中的“陷陣營”也就此銷聲匿跡，徹底成了歷史的塵埃。

那天早晨白門樓的風(fēng)一定很冷，當(dāng)曹操揮手下令處決高順時，他殺死的不僅僅是一個敵人，更是自己內(nèi)心深處那份對完美武將的渴望。

但他必須這么做，因為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團(tuán)隊的穩(wěn)定，永遠(yuǎn)高于個人的才華。

這就是真實的歷史，不講對錯，只講取舍。

參考資料：

陳壽，《三國志·魏書·呂布張邈臧洪傳》，中華書局，1982年。

魚豢，《魏略》，輯本見《三國志》注疏。

范曄，《后漢書·呂布傳》，中華書局，196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