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8日，杭州零下三度，殯儀館的松枝上掛著薄霜。許何抱著那只龍泉青瓷壇，素胚上刻一枝蘭，像把《牡丹亭》的唱詞壓進瓷土——“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人擠在告別廳外，沒人議論“明星”，都在說“何晴老師”?，F(xiàn)場最年輕的是個穿戲校校服的女生，手里攥著皺巴巴的門票，2018年浙江昆劇團傳習班匯報演出，她那天在臺下，第一次看清臺上人的水磨腔是怎么把空氣切成細絲。

八點開爐，九點收灰，流程快得像她最后一次公開露面——去年十一月，北京某個小劇場放映《三國演義》4K修復(fù)版，她坐在最后一排，燈亮前悄悄離場，誰也沒認出。那天她戴了毛線帽，帽檐壓到眉心，腦瘤術(shù)后留下的疤被遮得嚴嚴實實。散場后有人在微博寫“小喬還是小喬”，配圖是模糊背影，評論區(qū)一水兒“不可能，她早不出來了”。她確實沒再出來，只是讓兒子把修復(fù)版藍光碟帶回家，夜里放給自己聽，音量調(diào)到三格，怕吵到鄰居。

戲校檔案室有她1978年的登記表，貼一寸黑白照，嬰兒肥，嘴角卻抿得老練。師傅周傳瑛給的分是“嗓音亮，身架正，眼睛會偷人”。偷人不是貶義，說的是花旦拿眼風勾觀眾，她學得快，上臺三個月就能讓臺下一齊屏住呼吸。后來進了影視圈，這招也沒丟——《西游記》里憐憐眨眼，楊潔導(dǎo)演喊“卡”后補一句“小丫頭別亂放電”。她紅得飛快，卻留了個尾巴：每次進組都帶塊舊毯子，昆團時發(fā)的，起球也帶著，夜里鋪在酒店地板，壓腿踢腿，毯子上有義烏火車的味道，1983年她就是抱著這塊毯子被楊潔相中，從此再沒回劇團正式唱過一出《游園》。

為演秦可卿，她一個月掉八斤，藕粉沖水，撒兩粒枸杞算加餐。攝影師說鏡頭里她鎖骨能盛雨，她卻惦記昆團食堂的獅子頭，收工后讓助理去買，到手只剩溫的，咬一口，覺得沒師傅燒得咸，還是把兩個都吃完?！都t樓夢》首映那晚，她在影院最后一排抹眼淚，不為角色，為自己——終于把“金陵十二釵”演成了，像給小時候偷穿母親高跟鞋的那個自己交作業(yè)。

拍《水滸傳》李師師彈琴，她把手練到滲血，道具師傅看不下去，說“反正后期配聲”，她搖頭：“指法不對，內(nèi)行人一眼拆穿。”血泡挑破，繼續(xù)彈，鏡頭掃過指尖，血痂被當成朱砂，倒真成了花魁的“艷”。她后來把這段寫進中戲講義，標題只有四個字——“別騙自己”。

2015年體檢報告出來，她先問醫(yī)生“還能唱嗎”，得到搖頭答復(fù)，她笑：“那我不住院，先回趟杭州?！痹诟魂柪险?，她對著荒廢的園子唱《尋夢》，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聽見，鄰居老太太隔著墻扔過來一句“是何家小囡嗎”，她回“是”，眼淚砸在青苔上。治療簽字那欄，她寫“不保聲帶，保命”，后面補一行小字——“若失語，請放《牡丹亭》序曲”。

離婚那年，媒體寫得狗血，她沒回應(yīng)，只把兩人合影裁成兩半，背面寫了日期，鎖進抽屜。后來許亞軍再婚，她托人帶了一罐自己腌的梅子，附紙條“別泡太久，會酸”。張澍收到后，每月煲一次山藥排骨湯，讓司機送到病房，保溫桶外裹藍布，布角繡“晴”字，她喝第一口就認出是舊時昆團飯?zhí)玫牟剂?，沒說話，把湯喝完。

最后三個月，語言功能退化，她靠寫字板交流。護士早晨查房，見她板子上畫一把團扇，扇面寫“小喬”。那天正好播《三國演義》赤壁片段，屏幕里她搖扇，屏幕外她跟著節(jié)奏用指尖敲被單，敲到“東風不與周郎便”突然停住，把臉轉(zhuǎn)向窗外。窗外是醫(yī)院后山，臘梅開了，香得發(fā)苦。

追悼會上，六小齡童來得早，獨自在遺像前站了十分鐘，出門時對媒體只說了一句“她欠我一場《游園》”。沒人追問，都知道他們當年在昆團約好合演，一個演柳夢梅，一個演杜麗娘，后來一個成了孫悟空，一個成了小喬。戲校女生把那張舊門票放進靈堂，工作人員原本想收走，看她哭得太狠，默許了。門票背面有她十二年前寫的字：以后也要像何晴老師一樣，把美人演成骨頭里的真。

紀念影展的請柬已經(jīng)印好，封面用她1993年《三國演義》試妝照，眉間花鈿是真金，燈光一打，像一粒凝固的火。展柜里會有那塊義烏帶回來的舊毯子，毛邊散著，工作人員問要不要縫，策展人搖頭——就要這破破爛爛，才看得見她從哪兒來。紀錄片剪到第三版，導(dǎo)演把片尾落在她2016年偷偷回昆團那天，她站在練功房外，看小學員踢腿，自己跟著比手指，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像要把她重新縫回當年的隊形。

戲校女生看完粗剪，回宿舍把鏡子蒙上，練了一夜“游園驚夢”里的圓場，摔了三次，膝蓋青紫。室友問值嗎，她喘著氣答：“她沒走完的路，總得有人接著走?！贝巴馓炜炝粒h處傳來第一班公交的剎車聲，像極戲里那一聲鑼——告訴你，該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