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進行曲沒響，紅蓋頭沒揭，28歲的歷史老師從七樓一步跨出去，像把整本教科書撕得粉碎。樓道監(jiān)控里，她來回踱了半小時，婚紗拖在地上，像一條被踩臟的橫幅，寫著“恭喜”兩個字，卻沒人敢念出聲。

魯山縣殯儀館的車下午四點才到，民政局的人簽字時手在抖：喜事變喪事，流程單上得把“婚宴”劃掉改成“尸檢”。兩邊父母還在吵骨灰歸誰，婦聯(lián)大姐夾在中間，嗓子都勸冒煙——活人掰扯不清，死人連安靜都得不到。

她留下的遺書里，存款只有三萬多，卻夾著一張公積金貸款合同，房子買在縣城新區(qū)，寫的她名，鑰匙在父母兜里。同事說，她平時連杯奶茶都舍不得加珍珠，錢一分一分攢，攢成一條退路，結(jié)果退路被“為你好”三個字砌了墻。

墻是娘家砌的。五年里五十場相親，從年初一到年三十，見面地點在堂屋，男方坐一排，像挑西瓜。2022年她頂了一句“不著急”，父親當場一巴掌，親戚攔都攔不住。村里老人說，他們家族的姑娘25歲前必須出嫁，晚一天就丟祖宗臉，十年前有兩個表姐為此連夜跑去廣州，再沒回來。

墻也是夫家砌的。認識三個月就訂婚，訂婚宴上新郎喝大了，指著她說“老姑娘終于有人要”，滿桌哄笑，她低頭夾菜，筷子沒伸出去一滴淚掉在盤子里?；榍皡f(xié)議寫得像招工簡章：生娃、辭職、照顧公婆，一條一條列在A4紙，簽字欄空著，她名字寫上去，像簽一份賣身契。

出事那天早上，婚車剛到小區(qū)，七樓先傳來吵架，鄰居以為是接親“熱鬧”，后來聽清是“不結(jié)就退彩禮”，二十分鐘后樓道安靜，只剩高跟鞋“噠噠”來回。她提著婚紗下樓，沒進電梯，走到七樓半，推開窗戶，像推開教室門，一躍而下，學生再也等不到歷史課。

網(wǎng)絡紀念頁一天涌進上萬條留言，有人喊“姐姐別怕”，有人罵“父母吃人”，可罵完照樣回家被問“啥時候結(jié)婚”。律師說，逼婚算精神暴力，可法條里沒寫“軟刀子”怎么量刑，檢察官只能先“社會調(diào)查”，調(diào)查完又能怎樣，條文明明白白缺那一塊。

心理教授接受采訪，用了一個冷到骨子里的詞——“乖孩子綜合征”：從小聽話，長大溫順，把反抗磨成粉吞進肚子，最后用極端方式掀桌。她選在新婚日，讓兩家人一輩子咽不下這桌喜酒，死亡成了她唯一一次請假條，批語是“永不批準”。

學校把她的辦公桌原樣保留，學生期中考試作文題改成《如果歷史可以重來》。教育局發(fā)通知，每月給老師們做心理篩查，可篩查表上沒有“父母逼婚”這一欄，就像體檢不查刀傷。獎學金設(shè)了，心理輔導課排了，所有補救都像事后貼創(chuàng)可貼，血已經(jīng)流干。

縣城的夜晚依舊放鞭炮，下一家婚事正在張羅，紅紙寫“囍”字貼滿墻。沒人敢提那個名字，仿佛她是一道錯題，被整頁撕掉。可錯題會留下印子，透過下一頁，痕跡仍在，提醒后面的人：這題一旦算錯，代價是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