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郊的告別室門口，粉絲把圍巾往緊里掖了掖，零下五度的風還是往脖子里灌。沒人組織，也沒人喊話，隊伍自發(fā)排成一條安靜的小河，手里拎的白菊像浮冰一樣晃。保安原本只給親友放行，后來看見幾個頭發(fā)花白的大姐從廊坊坐早班高鐵趕來，心一軟，抬手放了進去。那一刻，“僅限至親”的紙條成了擺設，人情占了上風。

推門進去，五十多只花圈把屋子圍成雪洞，最扎眼的是李少紅劇組那只——白玫瑰里夾著一枝宮粉梅，像《大宋宮詞》里劉娥走出簾子那一秒的艷色。鏡頭外的何晴那時已經(jīng)每天靠止痛藥撐完戲，現(xiàn)場沒人看出她彎腰扶裙時額頭的冷汗，導演喊“過”，她背過身才偷偷齜牙。后來剪輯師在素材里發(fā)現(xiàn)，她最后一條特寫眼角是濕的，都以為是演技，其實是真疼。

許亞軍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低，口罩拉到鼻梁頂，只剩一雙紅眼眶。他左手攥著紙巾，右手被兒子許何死死扣住。24歲的男孩把帽衫抽繩勒到最緊，像給自己上綁，旁人看著都替他喘不過氣。張澍跟在后面，黑大衣里露出一點灰毛衣領，素得幾乎看不見。她沒往鏡頭里湊，只負責把吊客簽名收進文件袋，動作輕得像在收一份易碎的舊合同。有人認出她，小聲嘀咕“現(xiàn)任來給前任送行”，她聽見了，手沒抖，繼續(xù)把紙頁碼齊。

其實圈里人早見怪不怪。何晴離婚那年，沒在朋友圈撕沒發(fā)通稿，兩人一起給兒子過生日，蛋糕切完，許亞軍去廚房洗碗，她跟進去遞抹布，像舊同事收工后順手關燈。后來張澍出現(xiàn)，三個人第一次同桌吃飯，何晴把面前的紅酒推過去：“澍澍喝這個，不沖?！币痪湓挾苏{(diào)，前夫的新太太成了“澍澍”，媒體想寫修羅場找不到縫。去年家長會，許何演完畢業(yè)大戲，三人并排坐在中戲黑匣子劇場，許亞軍拍照，何晴修圖，張澍去買奶茶，旁邊家長以為是一家五口——忘了數(shù)輩分而已。

病痛十年，何晴把病歷折成豆腐塊塞進劇本里，拍《女醫(yī)明妃傳》時在組里熬中藥，保溫杯飄出的苦味飄滿走廊，小演員偷偷說“姐，你這味兒比我媽還養(yǎng)生”。她笑，眼角擠出細紋，轉頭把微博簽名改成“小喬五十歲也能跑馬拉松”。后來免疫系統(tǒng)急轉直下，她住進朝陽醫(yī)院，許亞軍帶著許何來，張澍隔天送湯，湯里只放玉米胡蘿卜，因為醫(yī)生囑咐“別給免疫系統(tǒng)添亂”。護工阿姨八卦“前妻現(xiàn)任同病房”，何晴喘著氣打趣：“別寫宮斗，寫《老友記》?！?/p>

12月15日那天，許何把帽子摘下來鞠了三個躬，再抬頭額前碎發(fā)全濕。他手里捏著中戲畢業(yè)證內(nèi)頁，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母親靈位旁的花泥里——讓那張紙?zhí)嫠赐曜约何磥淼乃形枧_。許亞軍沒哭出聲，只是反復把口罩拉下又提上，像信號不好的老電視，雪花點里全是二十多年前的《三國演義》片場合照：何晴穿小喬的戲服，側頭沖他樂，發(fā)髻上的金步搖一晃一晃，把時光搖成了舊底片。

粉絲散場時天已擦黑，保安把花圈上的挽聯(lián)收攏，忽然發(fā)現(xiàn)一張沒署名的卡片，字跡娟秀——“謝謝你把古典美留在大銀幕，也謝謝你把體面留在人間?！笨ㄆ蚁陆钱嬃艘恢γ?，五瓣，像《大宋宮詞》里那枝。大家猜是誰留的，猜來猜去想起張澍離場時手插大衣兜，指尖好像沾了一點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