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的一天，北京畫院后院微雨。三層小樓里，越劇演員何賽飛在宣紙前鄭重行禮，拜著名書畫家都本基為師。旁側站著年逾八旬的廖靜文，她輕輕一點頭，“可以了。”一句認可，為這位舞臺名角打開了國畫大門，也讓“徐悲鴻傳人”這個分量十足的身份落到何賽飛身上。

不少人詫異：一個唱越劇、拍影視的女演員，為何突然拿起畫筆？其實回溯三十多年，她對藝術跨界的執(zhí)念早有端倪——1982年，她和妹妹夏賽麗憑《送蓮花樓》拿下“小百花獎”，翌年進京獻演，《斷橋》謝幕時掌聲連綿；鄧穎超當場稱她“最美的小百花”。那種舞臺上的光亮，后來在銀幕與畫布上繼續(xù)燃燒。

時間撥回1963年，浙江岱山。何賽飛五歲，父親因工作被調往漁村，母親與他頻頻爭吵后選擇分手，帶走大女兒與幼女，只留下這個二女兒。貧瘠年代，父親白天出海，夜里備課，卻依舊請來老師教孩子唱腔與身段。他常說：“別怕吃苦，嗓子就是本錢。”幼小的何賽飛早起挑水，傍晚吊嗓，沒有退縮。

13年后，命運讓姐妹再度相遇。1976年，15歲的夏賽麗第五次報考舟山訓練班，這一次終于被錄取。1982年，省里舉辦小百花匯演，兩人在后臺對望，幾秒沉默后同時笑了——血緣的默契無需言語。舞臺上，姐姐飾大家閨秀，妹妹演瀟灑書生，兩人一句水袖，一聲轉韻，評委給出并列高分。

翌年赴港巡演，《斷橋》僅31分鐘，觀眾23次鼓掌。媒體用“姐妹云水間”形容她們的配合。演出結束，香港茶樓里熱鬧非常，有記者湊近問：“壓力大不大？”夏賽麗笑答：“臺下流汗，臺上才好看?！币痪渫廖痘卮饏s打動港人。

1984年，兩人隨團進京。鄧穎超坐在前排，散場后握著何賽飛的手，“小百花里最美的要數你。”這句夸獎傳遍戲曲圈，隨之而來的便是更高標準。老師教腿功時要求高到苛刻，一次夏賽麗膝蓋磨破，老師問：“后悔嗎？”她只回一句，“能唱好，疤算什么?！倍潭桃粏栆淮穑辣M求藝艱辛。

姐妹檔在舞臺上做了整整十年“夫妻”——姐姐是花旦，妹妹是小生。各類大獎紛至沓來，她們卻清醒：戲曲觀眾在流失，得找新方向。就在此時，一段感情悄然生長。劇團黃老師的長子楊楠常來排練廳幫工，儒雅耐心。一次集體包餃子，他抬頭撞見何賽飛，兩人相視一笑，后來的故事成了同行茶余談資。

劇團改制風聲四起，何賽飛戶口尚在岱山，擔憂離開杭州。楊楠一句“你去哪我跟去哪”讓她淚濕眼眶。1988年，父親重病，他請假照顧，老人臨終叮囑：“好好唱，也要好好過日子?！蓖辏瑑扇说怯?。十年后何賽飛36歲高齡產子，楊楠主動讓孩子隨母姓，“你吃的苦夠多，留個姓也該?！币痪湓挘馊寺爜磔p，卻透出擔當。

離開越劇舞臺，何賽飛進入影視圈。1991年《五女拜壽》初試啼聲，張藝謀看中了她揮不掉的古典韻味，《大紅燈籠高高掛》中三姨太的冷艷張揚讓觀眾記住了那個吵嗓的背影。后來《大宅門》《青瓷》接連播出，“中國最會演姨太太的人”這種帶玩笑的稱呼在業(yè)內流傳。

面對標簽，她不抵觸。她分析：“姨太太大多依附男權，但不是沒有反抗，只是方式不同?！边@類見解讓角色多了骨骼，也讓她的表演比同類人物更有質感。私下的何賽飛卻極度生活化，她拎著布袋挑菜價，邊走邊算賬，遇到熟識攤販會上句“今早抓的？”，十足家庭主婦模樣。

藝術邊界在她這里始終模糊。2006年那場拜師儀式前，何賽飛已私下臨摹了半年。都本基雖為徐悲鴻弟子，卻鮮少收徒，廖靜文把關極嚴。她翻看何賽飛的習作后說：“有筆力，再練?！币痪潼c評既是鼓勵也是考驗。當天儀式完成，何賽飛暗自松口氣，仿佛站在另一座起跑線。

廖靜文晚年致力徐悲鴻作品捐贈，曾說丈夫最怕名利羈絆。她選擇同意收徒，也是看中何賽飛不貪虛名、愿下苦功。此后幾年，外界只看到何賽飛的新劇，卻不知她凌晨收工仍在畫室研墨。按照都本基的授課安排，寫生、摹古、構圖，一個環(huán)節(jié)也不省。

從舞臺到銀幕，再到畫案，路徑各異，核心卻始終是“藝”字?？v使外界用“傳奇”形容，也不過是一位浙江女子在不同領域的持續(xù)琢磨與打磨。倘若給她貼標簽，“藝術的多面手”或許更貼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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