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可到了第二天，柳大有依舊不見人影，更沒有音信，直到傍晚的時候，忽然來了兩個男子，為首那位四十歲上下，自我介紹姓程，五官端正，鼻梁上架著一副茶色眼鏡，身上穿著鐵灰色薄呢短風衣，另一個不到三十歲，長臉，膚色偏黑，腋下夾著一個黑皮公文包，像是程先生的跟班，程先生也沒介紹他。

　　程先生自稱在本市經(jīng)商，接著把禮品奉上，說是柳大有的朋友，受柳兄之托前來拜訪。然后道明來意：柳大有因臨時有事，已經(jīng)返回長春了，臨走托我給堂兄一點兒小錢貼補家用。說到這里，那跟班樣的男子就從皮包拿出五十塊大洋和東北銀行發(fā)行的東北流通券，計一千萬元（當時東北幣兌換舊版人民幣是5∶1）。柳大富信以為真，就把大洋和東北幣收下了。

程先生又接著又說，柳兄另外吩咐轉(zhuǎn)告，昨天他帶來的那些食品以及所有包裝不知是否還在，如果還在的話，請交給兄弟，他另有用途。另外，柳兄說他以前曾給堂侄買過一個帶提柄的飯盒，如果還在的話，也一并交他帶走。

柳大有的這個要求有些突兀，因柳大有經(jīng)常行事詭異，所以柳大富沒有多想，于是他告訴來人，那些禮品根本沒有動過，　接著，程先生讓跟班把柳大有那一應禮品以及柳樹棠的飯盒一并收好，告辭時，程先生對柳家父子說，如今雖然吉林是共產(chǎn)黨執(zhí)掌了，不過應該好景不長，所以如果今后共產(chǎn)黨方面有人來打聽柳兄的任何情況，您二位必須一問三不知，至于這些禮品，可能拿回來時已經(jīng)落在鄰居眼里了，那就說一半實話——東西是拿回來了，但都吃掉了柳家父子自是點頭?！∵@就是柳家人在警察上門調(diào)查時撒謊的原因。

警方又問詢了柳家主婦邢氏被冒名往看守所送飯盒的的事情，之所以沒有詢問就斷定被冒名，是因為他們上次來時跟邢氏見過面，其體形矮胖，跟看守所崗哨所說的那個冒牌貨大相徑庭，警察問這對夫婦，是否有人打聽過柳大有的飲食嗜好，無果，只好作罷。

　　3月15日晚，專案組開案情分析會，研究下一步的偵查方向。一干警察認為，那位“程先生”去柳家拜訪，就是為了獲取密件。那二位前往柳宅編造借口取回禮品、拿走飯盒之舉，顯然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二廳特務在長春就已經(jīng)開始跟蹤柳大有，伺機下手。但二廳的人顯然低估了柳大有的警惕性，柳大有不但覺察到自己被跟蹤，而且識破了跟蹤者的身份。作為一名老資格的軍統(tǒng)特務，柳大有很快就想出了對策，途中購買糕點等禮品把密件藏匿于禮品內(nèi)（買其他禮品只是障眼法）。抵達吉林火車站后，就把所有禮品一股腦兒交給了前來接站的柳樹棠。

　　二廳特務目睹車站這一幕，兵分兩路分別跟蹤柳氏叔侄，因為他們不能確定密件究竟是在柳大有身上，還是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柳樹棠提著的禮品里。盯柳樹棠的那一路跟到柳宅，在沒得到密件的確切下落之前，一直在附近蹲守，以防發(fā)生不測；另一路則跟著柳大有又去了“大祥飯莊”。

　　據(jù)飯莊關老板被捕后交代，他以前從沒向柳大有透露過飯莊有那么一條應急脫身的通道。由此判斷，柳大有之所以要去飯莊，只是因為那里人多，保證自己的安全應該沒問題，如果密件還在他身上，那也就是保證密件的安全了。但在赴飯莊的途中，柳大有發(fā)現(xiàn)事態(tài)緊急，二廳特務儼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勢。那他就不能在飯莊躲著了，進飯莊后，請關老板助其脫身，關老板就動用了那條應急通道。

　　二廳特務應該不會知曉“大祥飯莊”另有脫身通道，但既然志在必得，那就要把方方面面的可能性都考慮在內(nèi)，其中就包括飯莊是否有其他出口的問題。為防止柳從其他出口脫身，他們定會在飯莊四周布下暗哨，待柳大有離開飯莊之后繼續(xù)跟蹤。當柳大有離開飯莊后，發(fā)現(xiàn)自己仍舊沒有甩掉尾巴，只得故意尋釁滋事，主動折進看守所。

　　這一招兒完全出乎二廳特務的意料，江城已經(jīng)解放，柳大有如果被逼急了向共產(chǎn)黨自首，當然也會把二廳特務跟蹤之事供出來，那形勢就危急了，即便柳大有只是把看守所當避風港，可公安機關反特人員不是吃素的，萬一發(fā)現(xiàn)疑點來個窮追猛打，柳大有肯定頂不住，最后還是會招供。這樣的后果是二廳特務不愿意看到的，于是二廳只得暫時偃旗息鼓，盤算如何應付接下來可能出現(xiàn)的危險狀況。

　　從之后二廳特務成功毒斃柳大有判斷，他們可能有條件通過留用警察獲知第一區(qū)看守所內(nèi)部的情況，由此得知柳大有既不是自首，也沒有被中共方面發(fā)現(xiàn)破綻。二廳特務緩過一口氣，隨即重新分析形勢。

這一分析，注意力就集中到柳大有把燒雞以及途中購買的糕點、糖果之類全部交給接站的侄子柳樹棠之舉上了。而負責監(jiān)視柳宅的特務沒發(fā)現(xiàn)柳氏父子有異樣動靜，因而認定密件就藏匿在柳宅。同時，他們也通過在內(nèi)部關系弄清楚了柳氏父子均是守法良民，并不涉及柳大有的特務活動，繼而制訂計劃，去柳宅騙取一應禮品和包裝，以及用于毒殺柳大有的飯盒。

　　3月14日，二廳特務下手將柳大有毒斃，表明他們已經(jīng)把密件弄到手了。分析到這里，專案組所有成員都知道，他們的行動以失敗告終，密件已經(jīng)落到二廳特務手里，往下就是必須給奪回來?？陕鋵嵉骄唧w行動上，眾人都覺得很難，因為一點頭緒和情報線索都沒有。而且二廳特務拿到密件就等于圓滿完成了使命，密件一旦到手，肯定會趕緊離開吉林回去復命。況且他們剛剛制造了一起命案，勢必會引發(fā)公安局的警覺，所以迅速離開是最安全的。

　　專案組分析，如果二廳特務返回長春就算是“回家”了。因為那個時候長春還沒有解放。專案組的警察如若跟過去，就十分危險。再就是我方在二廳并未建立內(nèi)線，我方人員去長春后也不可能得到配合，貿(mào)然行動，只怕沒有勝算。

　　“二廳”特務這次行動，不可能是“程先生”等人自己的主意，估計是二廳在長春的負責人下達的命令。他派人去吉林從柳大有手里搶奪密件，會立刻命令手下返回長春嗎？保密局袁姓少將給柳大有的任務是“送達密件后返回長春”。這是出于安全考慮，因為往下還有“102密件”（破譯聯(lián)絡圖的密碼本），保密局規(guī)定負責赴吉林送“102密件”的另一葉姓特務必須在柳大有安全返回長春之后方可動身。

但對于二廳來說，破譯密碼不算一樁太難的活兒，也就是說，能不能把袁姓少將自己編制的密碼本搞到手，對于二廳接下來的行動不會構成妨礙。這事也不必驚動鄭介民，只要長春站站長那個級別的特務就解決得了。

　　盡管破譯聯(lián)絡圖不在話下，但“程先生”的上司不會不考慮到另一個問題，袁姓少將這樁使命還有另一半沒有完成，在柳大有返回長春后，負責遞送“102密件”的特務葉某會立刻動身去吉林。袁姓少將已經(jīng)返回南京，但在長春一定安排了專人負責這項使命的協(xié)調(diào)工作。葉某接到的命令是何時看到柳大有返回，他何時動身，換句話說，見不到柳大有，他就會一直按兵不動。

可此項任務的協(xié)調(diào)者對柳大有何時動身何時返回是有一個安全時間表的，如果柳大有沒按期回來，那就意味著出問題了，他會立刻向上級報告。上級則會作出相應反應，必然會派人密赴吉林調(diào)查柳大有的行蹤。一旦發(fā)現(xiàn)柳大有失聯(lián)，肯定會電告在南京的袁姓少將，袁少將則會立刻下令停止這個項目的運作，待查明一應情況后再作計議。那倒時候二廳就白費勁兒了，人也白殺了。

　　因此，專案組推斷，二廳特務必須趕在保密局發(fā)現(xiàn)柳大有未及時返回長春之前完成下面一應動作：破譯聯(lián)絡圖、跟這個潛伏特務網(wǎng)絡的頭目取得聯(lián)系、重新組建該網(wǎng)絡并自行編制另一份聯(lián)絡圖。這樣一來，“程先生”等人就不能返回長春，而是必須留在吉林。長春那邊大概也會派出密碼破譯專家赴吉林，還有可能密碼已經(jīng)被破譯。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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