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去世時我才10歲，而我那13歲的哥，正是最叛逆的中二期。

我媽把全部心血和希望都傾注到我哥身上，希望他能成長起來，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撐起我們這個孤兒寡母的家。

可惜事與愿違，我哥的叛逆期好像長得沒邊，遲遲沒有像我媽想象中那樣長大成熟。

我六年級時，我哥初三，我媽理所當然去開他的家長會，而我坐在一堆大人里，自己當自己的家長。

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這輩子我得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到我大學畢業(yè)，那個不爭氣的哥，一個月連2000塊都賺不到，還不如我做兼職的收入高。

我媽已經(jīng)從期盼我哥闖一番天地，變成了擔心誰能給他幫忙，讓他娶個媳婦。

第一人選當然是我。

但我不愿意回老家，留在省城找了工作。

我媽說，如果我愿意回老家，將來家里的房子就平均分，如果我不愿意回老家，那這房子就都是我哥的了。

我從來就沒有考慮過要拿家里的東西，更加不愿意回到那個小縣城去，自然就做了第二種選擇。

我媽還怕我反悔，特地把我叫回去，當著我們兄妹倆的面寫了一份遺囑，讓我簽字。

我邊簽邊問了句，那以后，你養(yǎng)老也是哥哥的事情咯？

我哥拍胸脯說那當然，我媽卻說：贍養(yǎng)父母，每個子女平等，至于我的錢給誰，那是我的權利。

好吧，親媽最大，她愛說啥是啥吧，反正我遠在省城，真有什么事兒也最多出點錢，真出不了力。

2.

唉，我這張破嘴可能開了光，去年我媽真病了。

她先是覺得肚子痛，去醫(yī)院查了消化內科，沒什么事，醫(yī)生建議查婦科。

我媽一聽可能是婦科的問題，立刻理直氣壯給我打電話，要我回去陪她看病。

“你哥一個男的，又不能陪我進去檢查，這時候不得做女兒的出力嗎？”

那段時間，恰好我不太忙，就請假回去陪她看病，

在醫(yī)院排隊的時候，我媽和病友拉家常，人家說你女兒可真孝順呀，她很得意。人家又問，就一個女兒嗎？

她說：“醫(yī)院病毒多，不想讓我兒子來?！?/p>

我哥雖沒什么本事，但他身體比我也不差呀，怎么我媽就不不擔心我被感染病毒了呢？

她這顆心真是偏得沒邊，旁邊的人都不說話，看我的眼神帶著幾分同情。

我拉我媽的衣服，讓她別說了，可她一點不覺得有問題：“你哥是咱家唯一的兒子，我多疼疼他怎么了？”

跟她說不通，正好叫到我們的號，我趕緊把她拉進診室去。

一通檢查下來，醫(yī)生讓我媽先出去，把我留下，說她懷疑我媽可能是卵巢癌。

我心下一驚，來之前我查了些資料，卵巢癌在婦科里算比較嚴重的，五年存活率大概30%。

想到我媽那個咋咋呼呼的樣子，生命力十足，我不信她會得這么嚴重的病。

我請醫(yī)生幫個忙，先不要告訴我媽，然后對我媽說，是有點麻煩的婦科病，有一項檢查儀器只有上海的大醫(yī)院有，我媽信了。

3.

上海我也只去過一次，人生地不熟，我忙著查醫(yī)院、查酒店、訂車票，還要擔心我媽的情緒。

我媽好像一點也沒懷疑，看我在買火車票，她提議道：“你哥沒去過上海呢，把他的票也買上吧，讓他去上海玩玩?！?/p>

正好我一個人帶我媽去那么遠，心里也有點沒底，讓我哥同去，好歹有個照應。

到了上海，我一下火車就直接去醫(yī)院打聽，讓我哥帶我媽去酒店，好不容易問清楚該掛什么號，想著要帶他們去吃飯，電話打過去，他們竟還沒到酒店。

我哥第一次到上海，特別興奮，不肯按我說的坐地鐵，非說要看風景，步行去酒店。

我媽早就累得不行，卻舍不得掃我哥的興致，反而怪我把酒店訂那么偏，害她走這么久的路還沒到。

我哥過來要單獨住間房，偏一點的酒店才便宜。都還不知道我媽這個病得花多少錢，我當然要精打細算。

問清楚位置，我急從醫(yī)院打車去接上他們，看我媽臉都白了，而我哥還興致勃勃說晚上還要去夜市。

我就沒那么好心情，專家號不好掛，我打算第二天大清早去醫(yī)院碰碰運氣。

感謝老天爺，運氣還不錯，焦慮了一周后，總算順利讓我媽住進了醫(yī)院。而且恰巧遇到有人出院，護士問我要不要考慮單間，我馬上就答應了。

我媽說不定要動手術，單間恢復更好，還有一張床方便我陪夜。

住進去第一晚，我媽連連感嘆，說這里比酒店條件還好。

在我看來醫(yī)院是治病的，酒店是享受的，條件有限的時候，肯定是緊著醫(yī)院這邊花錢。

4

我媽下一句話卻是：明天你換你哥來值夜。真的是，把我雷到了。

她不是一直說，婦科病我哥不方便嗎，而且值夜這種辛苦活，她舍得支使我哥？我以為我媽是看我這幾天辛苦，心疼我，就說不用了。

見我不愿意，我媽急了：“這里條件好，讓你哥享受享受不行嗎？他白天從這去景區(qū)玩也方便！”

懂了，是我自作多情。

第二天，我讓我哥住到醫(yī)院，我也舍不得繼續(xù)住酒店，換到青旅8人間，反正就是睡個覺，白天都在醫(yī)院里的。

做完檢查，醫(yī)生也說我媽是癌。我不敢告訴我媽真相，騙她說是子宮肌瘤，得做個手術。

這個病好幾個親戚都得過，我媽覺得是小手術，也沒太在意。出院后，盡管她身體很虛弱，還是催著我們趕緊回去。

本來我是想在上海繼續(xù)進行后續(xù)治療，可我媽一個勁兒拒絕。她說來之前已經(jīng)托老家的熟人幫我哥相看女孩子，這幾天該有信兒了，這是頭等大事，不能耽誤。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股子信念在支撐她，手術之后沒多久，我媽就開始天天忙著帶我哥到處去相親。

可惜我哥覺得自己去上海轉了一圈，長了見識，不大看得上這些小地方的女孩子了。

一個月后，我又請了假，回去帶我媽復查。老家的醫(yī)生說，她手術恢復得還可以，該做化療了。

化療的藥物副作用太大，我媽幾乎立刻就變得萎靡。她覺得不對勁，和同病房的人一打聽，終于知道自己應該不是子宮肌瘤，而是癌。

我媽情緒一下就崩了，卻連嚎啕大哭的勁兒也沒有，躺在床上看著我流眼淚。

5.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心疼我媽要遭這個罪，只得安慰她：咱們發(fā)現(xiàn)得早，治愈率很高，只要配合治療肯定沒事的。

化療后，我媽在家休養(yǎng)，我又趕回省城上班。這份工作現(xiàn)在對我太重要了，我需要錢，很多錢，才有可能給我媽延續(xù)生命。

才去上班一個禮拜，我媽又打電話叫我回去。

回去才知道，我媽是為了我哥。

“你早該告訴我是癌，上次相親我肯定壓著你哥成一個，現(xiàn)在人家都不愿意給你哥介紹了?！?/p>

“他性子又軟，沒錢又沒人張羅，都不知道將來我走了，他能不能娶上媳婦。”

“我現(xiàn)在就這一個心愿，你只要答應我，啥時候走，我都能安心閉眼了?！?/p>

說了半天，我媽是擔心治病花了錢，將來我哥娶媳婦出不起彩禮，要我做個承諾，最少給我哥出8萬。

為這點破事把我叫回來，她怎么不擔心我請假太多，丟了工作？那別說8萬，800都沒有。

但看著我媽蒼白的嘴唇，還有掉的稀稀拉拉的頭發(fā)，這話，終究是不忍心說。8萬塊而已，我努努力能賺到。

化療雖然副作用大，但是效果是有的。

等我媽病情穩(wěn)定，我就把復查的事交給我哥負責，在省城專心掙錢。

為了讓我媽用更好的藥，能夠減輕一些痛苦，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兼職做直播。天天熬到凌晨2點多才能睡覺，一天也不敢休息。這樣的日子我熬了半年，前前后后給我媽轉了15萬過去。

我覺得錢應該夠了，自己身體也真的受不了，才停了直播，又跟公司請了假，回去看看我媽。

6.

可一看到她，我就覺得不對勁，她狀態(tài)太差了。我趕緊又帶她去醫(yī)院。

醫(yī)生檢查完，責怪我為什么不帶我媽做完化療的療程，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轉移的跡象。

我不敢相信，化療的錢我給她了，每次該去醫(yī)院時，我也都打電話叮囑了，難道她沒去？

我媽見醫(yī)生說的嚴重，也有點慌了：“化療難受，媽覺得已經(jīng)好多了，不用再去，真的又嚴重了？”

“我也是想著，癌癥又治不好的，差不多就可以了，何必還花那么多錢，我給你哥留著了。”

又是我哥，她命都要沒了還想著給我哥。我氣極了，如果堅持化療，明明是可以有希望的，

“妮兒，你再去上班掙錢吧，媽這次肯定好好治！”

我媽覺得我來錢快，要我繼續(xù)去直播?？蛇@半年多，我也熬得去了半條命。

回家后，我沉默了很久，再讓我去拼命賺錢給他們，是不可能了。

我把我哥叫出來，交代完醫(yī)院的各種事情，對他說，之前給的錢，足夠我媽看病，以后我不會再出一分錢。

我媽沖出來威脅我，如果不給錢，她就不去醫(yī)院?？蛇@話對我已經(jīng)沒用了，我的圣母心已經(jīng)被她親手給打碎。

我哥過兩年就30了，沒有人能一輩子為他兜底，就算我媽愿意燃燒自己，那她也沒有權利拉著我一起。

我累了，該好好休息。畢竟沒有人為我兜底，我還得靠自己走下去。

之后，我媽和我哥給我打電話，我都沒接。

因為我媽自己都不把生命當回事，我怎么可能改變得了她。對她，我只能說，自己盡力了。

如果是你，碰到這樣的媽，你會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