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676

當地時間2025年11月19日，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修改了其網頁上“自閉癥與疫苗”的相關內容。

之前在網站上保持了近20年的結論：“研究未發(fā)現(xiàn)疫苗與自閉癥之間存在聯(lián)系，也未發(fā)現(xiàn)任何疫苗成分與自閉癥有關聯(lián)”，以及CDC的相關建議，都被刪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讓醫(yī)學界炸鍋的新聲明：“科學研究尚未排除嬰兒疫苗導致自閉癥發(fā)展的可能性?！?/strong>

這一改動沒有發(fā)布會，沒有通告。但迅速引來了醫(yī)生、科學家和自閉癥人士權益倡導者的嚴厲駁斥。

美國兒科學會（AAP）聯(lián)合60多個權威醫(yī)療組織發(fā)布聲明，直斥CDC正在推廣“過時且已被證偽的觀點”。

而美國老牌報紙《普羅維登斯日報》(Providence Journal)刊登的兒科專家評論則直接表示：“CDC關于疫苗、自閉癥的聲明具有誤導性、危險性?！?/strong>

美國“自閉癥自倡導網絡” (ASAN)在一份聲明中更是直言：“在衛(wèi)生與公共服務部（HHS）部長小羅伯特·F·肯尼迪和代理疾控中心主任吉姆·奧尼爾的領導下，CDC已證明其不再值得公眾信賴，無法向美國民眾提供真實可靠的健康信息。”

文 | Jarvis

圖 | 網絡 gemini

CDC：沒有窮盡所有關聯(lián)前，我們不敢妄下結論

CDC為何要修改那個掛了二十多年的科學共識？

根據CDC更新后的頁面文本，這次修改是基于行政合規(guī)的考量——具體來說，是為了符合《數據質量法》（Data Quality Act, DQA）。

該法案要求聯(lián)邦機構確保其向公眾傳播信息的質量、客觀性、實用性和完整性。

在新的頁面上，CDC解釋了撤回“疫苗不會導致自閉癥”這一聲明的理由：

“聲稱‘疫苗不會導致自閉癥’不是一個基于證據的說法，因為研究尚未排除嬰兒疫苗導致自閉癥的可能性?！?br/>

這是什么意思？

CDC指出，盡管有大量研究，但從邏輯上講，“這種聯(lián)系尚未得到科學界正確和徹底的研究。”

在列舉了自1991年以來美國醫(yī)學研究所（IOM）和醫(yī)療保健研究與質量局（AHRQ）的多份報告后，CDC得出了一個拗口的結論：

“審查一致得出結論，即仍然沒有研究支持‘嬰兒疫苗百日咳 (DTaP)、乙型肝炎 (HepB)、B型流感嗜血桿菌 (Hib)、脊髓灰質炎滅活疫苗 (IPV) 和肺炎球菌結合疫苗 (PCV)不會導致自閉癥’這一具體說法?！?br/>

因此，CDC認為自己之前的絕對化表述“違反了DQA”。

CDC目前的立場是：鑒于自 1980 年代以來自閉癥患病率的上升與給予嬰兒的疫苗數量的上升呈相關性，就必須找到這種相關性背后的因果聯(lián)系：

“雖然自閉癥的原因可能是多因素的，但完全排除其中一種潛在促成因素的科學基礎尚未建立?！?br/>

CDC也重新回顧已經被學界多次證偽的麻疹、腮腺炎、風疹 (MMR)疫苗與自閉癥之間的聯(lián)系，在找不到批判理由時，直接聲稱：

“有些情況下，不良事件的風險可能取決于所使用的疫苗接種時間表，并且諸如時間和佐劑等因素應使用適當的設計方法進行研究。”

在一番“論證”結束后，CDC為已經啟動的自閉癥數據學科學計劃（Autism Data Science Initiative）進行鋪墊，“HHS 已啟動對自閉癥成因的全面評估，包括調查合理的生物學機制和潛在的因果聯(lián)系?！?/strong>

值得玩味的是，HHS解釋稱，這一修正是為了“反映黃金標準、基于證據的科學”，但更新后的頁面正文都在通過強調“未排除可能性”來暗示疫苗與自閉癥的潛在關聯(lián)。更好笑的是，該頁面的大標題卻依然保留了舊版的結論——“疫苗不會導致自閉癥”。

CDC在文末用一行小字揭示了背后的政治博弈：

“標題‘疫苗不會導致自閉癥’尚未被移除，這是由于與美國參議院衛(wèi)生、教育、勞工和養(yǎng)老金委員會主席達成的一項協(xié)議，即它將保留在CDC網站上?！?br/>

醫(yī)學界：“震驚”與“極度失望”

面對CDC這種“基于行政邏輯”的科學后撤，美國醫(yī)學界選擇了集體站出來。

包括美國兒科學會 (AAP)、美國醫(yī)學會 (AMA)和自閉癥科學基金會 (Autism Science Foundation)在內的60多個組織在一份聯(lián)合聲明中使用了“震驚”（alarmed）這個詞：

“我們的組織……對CDC正在宣傳‘疫苗導致自閉癥’這一過時且已被證偽的觀點感到震驚?！?br/>

聲明反駁了CDC關于“研究不足”的說法：

“全球醫(yī)學研究人員已耗費超過25年徹底研究這一說法。所有人得出了相同的結論：疫苗與自閉癥無關?！?br/>

自閉癥科學基金會首席科學官Alycia Halladay博士在接受CNN采訪時，也列舉了丹麥、瑞典、芬蘭、以色列和日本的大規(guī)模研究數據。

“所有這些研究都表明疫苗與自閉癥之間沒有聯(lián)系……它仍然是自閉癥研究中最主要的環(huán)境因素，而結論是毫無關聯(lián)?！?br/>

Halladay表示，關于自閉癥的許多其他所謂成因還需要更多研究，“但疫苗作為一種因素已經 1000% 被證明是清白的?！?/p>

針對CDC提出的“未能排除可能性”的邏輯，美國布朗大學沃倫·阿爾珀特醫(yī)學院兒科臨床副教授Robert T. Griffith Jr.博士在《普羅維登斯日報》上發(fā)表評論指出，CDC是在玩弄邏輯游戲，因為“科學研究無法證明或反駁看不見的東西”。

Griffith寫道：

“試圖證明或反駁疫苗和自閉癥之間的聯(lián)系，就像試圖證明或反駁上帝的存在一樣?！?br/>

他認為，對于現(xiàn)實世界的情況，因果關系往往是推斷出來的。要求科學去“證明否定命題”（prove a negative），本身就是不科學的。

Griffith警告，CDC這種模棱兩可的聲明“對我們的國家和世界造成了嚴重的傷害”。

“它混淆了家長，并制造了對醫(yī)療保健提供者的不信任。它傷害了兒童和家庭。我懇求CDC將其從網站上刪除?！?br/>

除了科學上的爭論，醫(yī)學界還擔心這種“行政翻案”會帶來現(xiàn)實的惡果。

聯(lián)合聲明指出，這種做法“分散了人們對兒童健康中緊迫、緊急問題的注意力”。

“放大這一說法并鼓勵不必要的調查只會加劇父母的恐懼；它不會帶來更好的療法……也不會帶來醫(yī)療、教育和社會方面的變革以幫助自閉癥兒童茁壯成長?！?br/>

Griffith博士也持相同觀點。他認為，質疑疫苗與自閉癥聯(lián)系的研究，實際上是在“從患有自閉癥譜系兒童的家庭那里轉移資金”。

“這些資金本可以用來研究自閉癥的潛在治療方法。這些資金本可以用來為所有人提供健康食品和負擔得起、有效及基于證據的醫(yī)療保健。”

30個自閉癥和殘疾人組織在周一的呼吁中也表達了同樣的訴求：CDC應該致力于“投資于響應自閉癥人士及其家庭需求的研究項目”，而不是把資源浪費在已經被證偽的問題上。

而美國最大的自閉癥自倡導組織ASAN則直接表示：

在HHS部長小羅伯特·F·肯尼迪和CDC代理主任吉姆·奧尼爾的領導下，CDC已證明其不再值得公眾信賴，無法向美國民眾提供真實可靠的健康信息。

我們理應獲得可信賴的公共衛(wèi)生信息，以幫助我們?yōu)樽约汉陀H人做出重要的醫(yī)療決策。而要重建HHS已被破壞的信任，唯一的方法就是立即解除肯尼迪部長和代理主任奧尼爾的職務。

家長：該信誰？

將疫苗與自閉癥聯(lián)系起來，主要源于 1998 年英國胃腸病學家安德魯·韋克菲爾德 (Dr. Andrew Wakefield) 的一項研究，該研究將麻疹、腮腺炎和風疹聯(lián)合疫苗 (MMR) 與自閉癥聯(lián)系起來。

但這篇論文存在重大缺陷：它僅涉及約十幾名兒童且沒有對照組；存在經濟利益沖突；且數據涉嫌造假。盡管 Wakefield 長期反駁對其研究的批評，但這篇論文已于 2010 年被撤稿，Wakefield 的行醫(yī)執(zhí)照也被吊銷。

Halladay接受CNN采訪時表示，雖然這是一個早就被證偽的謠言，但它之所以現(xiàn)在還有市場，是因為許多家長急于為孩子患自閉癥的原因尋找解釋，并希望找到“可以責怪的對象”——于是疫苗迅速成了替罪羊。

“現(xiàn)實情況是，接種疫苗本身就不是一個讓人感到愉悅的過程。你帶孩子去兒科診所打針，他們在哭，很吵”，Halladay 說，如果家長相信有“某種方法可以阻止孩子的自閉癥，同時還能避免去醫(yī)院打針，他們就會去做?！?/p>

“這實際上是在利用家長的恐懼心理，以及家長認為自己能做點什么來預防孩子自閉癥的想法。這是在利用家長脆弱的一面?！?/p>

Halladay說，CDC網站的更新“可能會令人困惑”。

“多年來我們一直告訴家庭去CDC網站，CDC網站有你需要的信息，而現(xiàn)在，突然之間，發(fā)布的信息并非來自CDC（的科學家）?！?br/>

她指出，當前頁面上的信息“沒有經過CDC任何科學家的審查。它是由HHS的行政人員分享的，所以它真的不是科學信息?！?/strong>

對于那些不僅要面對孩子確診自閉癥的痛苦，還要面對“是不是我打疫苗害了孩子”這種內疚的家長來說，CDC的改口無疑是雪上加霜。

這種情況下，家長該怎么辦？Halladay給出了兩個建議：

1. 專業(yè)醫(yī)療組織——包括自閉癥科學基金會、美國自閉癥協(xié)會 (Autism Society of America)、自閉癥代言人 (Autism Speaks)、美國兒科學會和美國婦產科醫(yī)師學會 (American College of Obstetricians and Gynecologists)——是其他可以找到關于自閉癥和疫苗準確信息的地方。

2. 相信你的兒科醫(yī)生。他們是了解你的人。他們是親自見到你的人，你認識他們，他們能給你最好的建議。

這兩條建議，對中國的家長也同樣適用。

參考資料：

1.https://www.cdc.gov/vaccine-safety/about/autism.html

2.https://www.aap.org/en/news-room/news-releases/aap/2025/statement-from-leading-medical-health-and-patient-advocacy-groups-on-cdc-autism-website-changes/

3.https://autisticadvocacy.org/2025/11/kennedys-lies-endanger-public-health-and-the-disabled-community/

4.https://eu.providencejournal.com/story/opinion/columns/2025/11/30/cdc-is-wrong-with-its-statement-on-vaccines-and-autism-opinion/87404735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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