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晚上十點多躥起來的，像有人從樓頂往下倒汽油，風(fēng)一刮，整面墻就跟著亮。”——這是逃出來的阿娟跟鄰居復(fù)述的原話。她住十八樓，當(dāng)時正給兒子洗校服，窗外一陣噼啪，像過年燒炮仗，抬頭就看見對面棚架成了通天蠟燭，竹子一節(jié)一節(jié)炸開，火星子順著風(fēng)往屋里灌。她抱起孩子往樓梯沖，樓道里黑得跟墨斗一樣，報警器沒響，廣播也死寂，只有鞋底踩碎玻璃的聲音在提醒：這不是噩夢，是真真切切的人間煉獄。

等消防隊把五級火警升到頂格，火蛇已經(jīng)順著竹棚啃完了半棟樓。那位殉職的消防員才三十出頭，被同伴抬出來時，頭盔還閃著微光，像在說“我盡力了”?？删用裥睦锒记宄?，這場仗一開始就打輸了——竹棚架本來就是“引火柴”，風(fēng)是“鼓風(fēng)機”，而整棟宏福苑，連一把像樣的“水槍”都沒預(yù)備。

說到竹棚，香港人熟得不能再熟：便宜、輕、搭得快，幾十年都是這么“掛”在外墻上?？蓻]人愿意承認，它最大的優(yōu)點是“燒得快”。高空風(fēng)速隨隨便便就能比地面高一倍，竹片一燃，風(fēng)把火舌卷進窗縫，比快遞小哥送外賣還準(zhǔn)時。更離譜的是，火警鈴沒響，物業(yè)連微信群都沒發(fā)一句“快走”。有住二十樓的阿伯，是聞到焦糊味才醒的，推門看見鄰居太太抱著貓在哭——她先生去樓下看熱鬧，再沒回來。

火滅了，賬單卻燒得通紅。維修工程2024年啟動，拖到今年還沒收工，每戶先背了十幾萬，不交就律師信警告。原本說是換外墻水管、加固鋼筋，現(xiàn)在看，倒像給整棟樓套了件“易燃外套”。招標(biāo)過程被扒出“獨家轉(zhuǎn)包”——大判吃一口，二判啃一口，最后落到“街市價”施工隊手里，利潤薄得只能往材料里省錢。竹棚是不是合規(guī)？沒人敢拍胸口。住戶只想問一句：我錢交了，命卻沒保住，這賬怎么算？

更憋屈的是，宏福苑不是“貧民窟”，它甚至有個好聽的名字，像“宏圖”“福澤”那一掛，住的大多是普通打工族，攢半輩子換一套房?；饒隼锾С鰜淼?，有剛供完樓的單親爸爸，也有等著拿鑰匙裝修婚房的小情侶。火一燒，首付變骨灰，安居成泡影。城市舊樓像沉默的罐頭，外表貼著馬賽克，里面線路老到掉渣，消防栓水壓不足，逃生通道堆滿廢舊單車，這些問題年年說，年年還在。只是這回，一口氣吞了九十多條命，才讓人不得不把耳朵豎起來。

警方已經(jīng)拉起封鎖線，高層放話“一查到底”。可住戶們心里明白，追責(zé)像走長樓梯，得一級級磕。真正讓人后背發(fā)涼的，是“下一家宏福苑”正在排隊——香港樓齡三十年以上的私樓超過九千幢，它們也搭竹棚，也漏水電，也收不到火警信號。只要風(fēng)夠大、火夠兇，悲劇隨時復(fù)制粘貼。

有人提議全面禁用竹棚，換成鐵籠網(wǎng)；也有人呼吁政府先墊錢做消防升級，再慢慢跟住戶算細賬。說法都動聽，落地卻像給老房子打點滴，管子還沒插好，病人已經(jīng)休克。更現(xiàn)實的路，也許就是把“安全”寫進樓價，讓銀行、保險、開發(fā)商一起割肉：誰的房子消防不過線，誰就得折價交易、加額保費、停工整頓。只有動了錢包，他們才會記得把警報器擰響一點，把逃生燈留亮一點。

至于普通人，除了盯著新聞罵一句“離譜”，還能做的不多。頂多回家看看滅火器過期沒，把門口堆的廢紙箱賣掉，給爸媽手機設(shè)個一鍵報警。城市很大，火很冷，誰都不想成為下一張遇難名單。宏福苑的火光已經(jīng)熄了，可那股塑料混著血肉的味道，大概會在香港的高空盤旋很久。它提醒著：別讓“人禍”總披著“天災(zāi)”的外衣，也別把“僥幸”當(dāng)成日常的消防措施。下一次風(fēng)高夜黑，能不能別再用竹子和眼淚，給這座城點天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