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錢江世紀城的錢塘江畔，有棟三十多層的高樓，叫麗晶國際。三年前，這棟樓是無數年輕人心中的"圣地"——傳言這里住了近兩萬個主播，有人戲稱"一棟樓的GDP頂得上一個縣城"。如今，樓門口的人行道上，十家中介的廣告牌擠在一起，"急租降價"四個大字紅得刺眼。單間月租從4500元跌到1200元，價格標簽上的數字像被刀子斜斜地削掉了一半。

這棟樓的興衰，比任何報告都更真實地告訴我們：那個"開個攝像頭就能賺錢"的時代，真的過去了。

淘金熱里的"房東經濟學"

2020年春天，一個叫"滿滿"的姑娘在麗晶國際租下了一個小單間。那時候，直播電商像個剛掀開蓋的寶箱，誰都想去摸一把。平臺砸錢搶流量，MCN機構瘋狂簽人，品牌方舉著支票簿等投放。一個普通女孩，化好妝坐在鏡頭前，對著手機講上幾個小時，月收入就能超過白領一年的工資。

錢來得太快，花起來也就不心疼。主播們租房子，不看朝向不問物業(yè)，只要網速快、離公司近，價格隨便開。中介們記得清楚：2021年最瘋狂的時候，麗晶國際一個三十多平的破單間，房東張口就要四千五，還愛租不租。整個錢江世紀城的房東都學會了"主播定價法"——先按市場價翻一倍，再慢慢談。

這背后是一條清晰的食物鏈：平臺用資本燒出流量，MCN和主播靠流量換打賞和傭金，最后所有人都把這些錢，乖乖交給了房東和供應鏈。麗晶國際的房東們成了這場淘金熱里最穩(wěn)的贏家。他們不關心直播風口，也不管什么內容創(chuàng)新，只管每月收錢。有房東在接受采訪時算過賬：2019年入手的一套小公寓，租金回報率最高時超過了8%，比理財產品強多了。

但這條食物鏈有個致命的弱點——它建立在"流量永漲不跌"的幻覺上。

潮水退去時，誰在裸泳？

2023年下半年開始，情況悄悄變了。

平臺用戶增速見頂，意味著新流量不再免費。以前"直播睡覺都能有十萬人看"，現在就算跳脫衣舞也得花錢買推廣。數據顯示，2024年直播電商規(guī)模雖然還有5.33萬億，但增速從三位數降到了個位數。更殘酷的是，消費者看膩了套路，退貨率從20%飆升到50%以上，品牌方一算賬，投入產出比根本劃不來。

這時候，食物鏈的每一環(huán)都開始打哆嗦。

首先是主播。2020年和滿滿同期開播的伙伴們，現在"很多已經杳無音訊了"。不是他們不夠努力，是游戲規(guī)則變了。2024年杭州頭部主播收入縮水60%，中腰部主播月薪降了三成。以前月薪兩萬五的女裝主播，現在能拿一萬五就不錯了。更慘的是小主播，投流費用一花，倒欠MCN機構錢。

接著是MCN機構。辛選集團悄悄把總部從杭州搬回了廣州，向太、"瘋狂小楊哥"這些頭部主播也開始收縮戰(zhàn)線。他們撤出了核心商圈的豪華辦公室，因為場租、人力、投流費用加起來，收益已經覆蓋不了成本。中小MCN更慘，直接倒閉注銷。

最后是房東。2024年底，麗晶國際的房東們發(fā)現房子租不出去了。著急的中介在樓下立起廣告牌，價格從四千五一路降到一千八，看房的人還是寥寥無幾。有房東撐不住了，主動提出"押一付一"，甚至"押一付一還能再談"。貝殼找房上一度掛著94套待租房源，小紅書里的轉租帖刷都刷不完。

從"網紅臉"到"上班族"：電梯間里的人間真實

如今走進麗晶國際的電梯，場景完全變了。

早上八點，擠進來的是拎著豆?jié){包子的普通上班族，他們剛在附近寫字樓找了份工作，圖這里房租便宜。中午時分，推嬰兒車的中老年居民慢悠悠地下樓買菜——這些人是早年買了房的投資客，現在干脆自己住進來，省得房子空著。偶爾能看到幾個背著化妝包的姑娘，眼神里早沒了當年的意氣風發(fā)，她們可能是還在堅持的最后一批主播。

大樓的業(yè)態(tài)也在變。美甲店、攝影工作室、小微創(chuàng)業(yè)公司在樓層里扎下根來。這些生意有個共同點：不需要流量加持，靠手藝和服務吃飯。一個開美甲店的老板算過賬：月租兩千八，每天接四五單，每單一百多，除去材料和人工，還能剩點辛苦錢。"比當主播踏實，"她說，"至少我不怕明天直播間沒人。"

這種變化，比任何數據都更有說服力。當一群靠臉吃飯的人，被一群靠手藝吃飯的人取代，說明一個時代真的結束了。

不是泡沫破裂，是潮水改道

很多人把這叫做"網紅經濟泡沫破裂"，但這個詞不準確。

泡沫破裂是瞬間的崩塌，而現在的直播行業(yè)，更像潮水慢慢退去，露出真實的河床。2024年直播電商規(guī)模依然高達5.33萬億，這意味著市場還在，只是賺錢的方式變了。

過去是"全民直播"，誰都能進來撈一筆?，F在是"專業(yè)直播"——需要供應鏈優(yōu)勢、需要對產品的深度理解、需要持續(xù)的內容創(chuàng)新能力。頭部主播李佳琦還在，但他背后是幾百人的選品團隊和嚴格的品控體系；東方甄選也還在，但他們賣的是文化附加值，不是低價噱頭。

這種轉變，符合所有成熟行業(yè)的發(fā)展規(guī)律。90年代的股市、2000年的互聯(lián)網、2010年的電商，每一波浪潮都是先亂后治。剛開始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然后是"劣幣驅逐良幣"，最后監(jiān)管和市場雙重作用下，留下的都是真本事。

麗晶國際的租金腰斬，恰恰是這種"優(yōu)勝劣汰"最直觀的體現。那些靠運氣和膽量大過天的主播，被市場自然淘汰；那些把直播當成正經生意做的團隊，開始尋找更合適的辦公場地——他們可能搬去了濱江或者蕭山，那里有更便宜的倉儲和更完善的供應鏈。

下一站，直播江湖走向何方？

站在2025年底看未來，直播行業(yè)會呈現三個趨勢：

城市格局會重塑。

杭州作為"直播第一城"的地位不會改變，但主播的分布會變化。高成本的核心城區(qū)會留給頭部MCN和品牌方，中小主播會流向武漢、長沙、成都這些生活成本更低的城市。有調查顯示，2024年下半年，武漢和長沙的直播相關崗位增加了30%以上，薪資雖低，但凈收入并不比杭州少。

人會越來越值錢，流量會越來越便宜。

隨著AI技術的普及，簡單的直播話術、場景搭建都可以被機器替代。但真情實感的互動、對產品的深刻理解、個性化的表達，這些是機器學不來的。未來的優(yōu)秀主播，會像優(yōu)秀銷售員一樣，成為真正的專業(yè)人才，拿穩(wěn)定的薪水和提成，而不是靠賭運氣。

生意模式會回歸本質。

直播最終還是要解決"人、貨、場"的匹配問題。那些還在想著"暴富神話"的人會徹底退出，留下的會是真正把直播當成零售渠道的品牌方、踏踏實實做服務的供應鏈公司、以及真心喜歡分享的主播。麗晶國際這樣的"網紅樓"，也會慢慢回歸普通商住樓的本質，不再承載不切實際的財富夢想。

當大樓回歸沉默

傍晚六點，麗晶國際的燈陸續(xù)亮起來。從遠處看，這棟樓和錢江世紀城的其他高樓沒什么區(qū)別。偶爾有幾層燈光特別亮，那是還在堅持的美甲店和攝影棚。

大樓門口的房產中介小哥準備收工了，他今天又沒開單。"再等等，"他安慰自己，"等那些做生意的工作室把房子租完，就好了。"

他不知道，其實這棟樓最好的結局，就是變成一個普通小區(qū)。沒有神話，沒有暴富，只有老老實實上班、踏踏實實做生意的人。這聽起來不夠刺激，但足夠長久。

歷史無數次證明，當一種生意讓所有人都覺得"不賺白不賺"時，離拐點就不遠了。麗晶國際的租金腰斬，不過是這個規(guī)律又一次發(fā)揮作用。它告訴我們：天上不會掉餡餅，就算掉了，也砸不到想撿便宜的人。

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游泳，誰穿了泳衣。這棟樓的故事，是給所有做夢的人，最清醒的一課。

參考文章：

《科創(chuàng)板日報》2025年11月23日報道《網紅主播批量撤離杭州？知名網紅大樓租金近乎腰斬 "新主播"上線》

住在杭州網2025年2月27日報道《“杭州第一網紅樓”麗晶國際租金普降，距高點跌20%以上》

中華網2025年11月24日報道《知名網紅大樓租金近乎腰斬 直播行業(yè)遇冷縮影》

財聯(lián)社2025年11月23日報道《網紅主播批量撤離杭州？知名網紅大樓租金近乎腰斬 "新主播"上線》

中商產業(yè)研究院《2024-2025年中國直播電商行業(yè)市場前景及投資咨詢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