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內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采用文學創(chuàng)作手法，融合歷史傳說與民間故事元素。

故事中的人物對話、情節(jié)發(fā)展均為虛構創(chuàng)作，不代表真實歷史事件。

“沈院判，你可聽清了？陛下給的期限，只有一月！”

內廷總管趙公公尖細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沈太醫(yī)冷汗涔涔，躬身應道：“回總管，下官句句聽得真切?！?/p>

“聽清就好！”趙公公的目光像毒蛇一樣，從沈太醫(yī)的臉上掃過。

“這一批秀女，關乎國本，容不得一絲差錯！陛下要的，不是尋常的朱砂，是能‘辨忠貞、神鬼難欺’的守宮砂！”

“可這東西……并非醫(yī)道正典，下官……”沈太醫(yī)試圖辯解。

趙公公猛地打斷他，語氣冰冷得像刀：“別跟我說什么‘正典’！宮里只有圣意！我給你最好的藥材，最珍貴的朱砂，要是不靈，壞了陛下的雅興——”

他沒有說完，只是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個割斷的動作。

沈太醫(yī)猛地跪下，磕了一個頭，起身時，臉色慘白，汗水浸透了衣衫。

他知道，這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場以人命為代價的豪賭。

01

程夏是太醫(yī)院藥房里的一名學徒。他的人生很簡單，每天的生活就是跟著師父沈太醫(yī)學習。

天不亮就起床，背藥方，碾藥材，然后把上百個藥柜擦得一塵不染。藥房里總是飄著一股淡淡的苦香，這味道讓程夏覺得安心。

他今年才十六歲，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像師父那樣，成為一名真正的太醫(yī)。

這天下午，程夏正在后院晾曬新收上來的甘草。突然，管事太監(jiān)領著兩個神情嚴肅的宮中侍衛(wèi)走了進來。他們手里捧著一個黑漆木盒。

整個藥房的氣氛瞬間就凝固了。

管事太監(jiān)尖著嗓子喊道：“沈院判，接秘旨！”

師父沈太醫(yī)趕緊從內堂跑出來，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下。程夏和其他學徒也慌忙跪倒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侍衛(wèi)打開木盒，取出一卷黃色的綢緞，讀了起來。圣旨的內容很短，但程夏聽到了幾個讓他渾身發(fā)冷的詞。

“……命太醫(yī)院院沈院判，即刻督造‘守宮砂’一批，一月為期……用于內廷‘驗貞’大典，不得有誤……”

“守宮砂”？“驗貞”？

程夏雖然年輕，但也隱約聽過一些宮里的傳聞。那是一種傳說中點在女子手臂上，用以辨別其是否“清白”的東西。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市井里的流言，沒想到皇宮里竟然真的在用這個。

沈太醫(yī)叩頭領旨，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卷圣旨。

侍衛(wèi)和太監(jiān)走后，沈太醫(yī)一言不發(fā)，拿著圣旨走進了他自己的內室。過了很久，他都沒有出來。

藥房里安靜得可怕。平日里，師父是個很溫和的人，就算學徒們打碎了昂貴的藥罐，他也只是皺皺眉頭。

可今天，程夏從師父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完了，這下是攤上大事了?！币粋€年長的藥師壓低了聲音，臉色發(fā)白。

“噓！別胡說?！绷硪粋€藥師趕緊制止他。

“什么大事？”程夏小聲問。

年長的藥師看了看四周，把程夏拽到角落里：“你小孩子家不懂。這‘守宮砂’，根本就不是藥！是宮里的‘玄術’！這東西邪門得很。我聽說，三十年前，上一個負責制這個的院判，就是因為做出來的東西‘不靈’，被滿門抄斬了！”

程夏的心猛地一沉。

他這才明白，這道秘旨不是恩賞，而是一道催命符。

沈太醫(yī)把自己關在內室里，整整一個下午。程夏幾次想去送點熱茶，都只敢停在門口。他能聽到里面?zhèn)鱽矸涞构竦穆曇?，似乎是在拼命查找什么?/p>

傍晚時分，天都黑了。沈太醫(yī)終于打開了門，他雙眼通紅，頭發(fā)也亂了，像是老了十歲。

“程夏?！彼曇羯硢〉睾暗?。

“師父，弟子在。”程夏趕緊跑過去。

沈太醫(yī)從懷里掏出一把沉重的、生了銹的銅鑰匙，塞進程夏的手里。

“你現(xiàn)在，立刻去‘禁書庫’?！鄙蛱t(yī)喘著粗氣說，“禁書庫在后院最北邊的角落，那個廢棄的塔樓下面。用這把鑰匙打開地下的暗門?！?/p>

禁書庫？程夏一愣。太醫(yī)院的藏書都在明面上的藏書閣，他從未聽說過什么“禁書庫”。

“師父，我要找什么？”

“去找一本書。”沈太醫(yī)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一種絕望的光，“一本叫《南疆異物志》的竹簡?？烊ィ∮涀?，不要讓任何人看到你！”

程夏握緊了冰冷的鑰匙，他知道，這一個月，太醫(yī)院的安寧日子到頭了。

02

禁書庫與其說是個書庫，不如說是個地窖。

程夏提著一盞防風燈籠，繞過雜草叢生的后院，找到了那座廢棄的塔樓。塔樓下，一塊不起眼的石板被挪開后，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混合著霉菌和陳年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程夏直咳嗽。他舉著燈籠，小心翼翼地順著濕滑的石階走了下去。

下面很深，也很安靜，只能聽到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地窖里擺滿了落滿灰塵的木架子，上面堆放的不是紙質書，而是一捆捆發(fā)黑的竹簡和一卷卷破損的羊皮。這些東西看上去都非常古老，而且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這里存放的，恐怕都不是治病救人的“醫(yī)書”，而是那些被朝廷禁止的“方術”和“雜談”。

程夏按照師父的吩咐，開始在架子上尋找。他不敢耽擱太久，手腳并用地翻找著。

“《苗疆蠱術詳解》……”

“《易容雜談》……”

“《煉丹術考》……”

他看到的書名一個比一個詭異。終于，在最角落的一個快要腐爛的木箱里，他找到了一捆用牛皮繩緊緊捆住的竹簡。

竹簡的標簽已經(jīng)模糊不清，但程夏還是勉強辨認出了那幾個字——《南疆異物志》。

他趕緊解開繩子，展開竹簡。燈籠的光亮很暗，他只能湊得很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竹簡上沒有記載什么奇花異草，反而記載了很多南疆部落的古怪風俗。程夏強忍著不適，翻到了關于“守宮”的那一頁。

“守宮，即壁虎……”

程夏順著讀了下去，越讀，他的手抖得越厲害。

書上赫然寫著守宮砂的制作方法：

“須尋初生之壁虎，不足一月者為佳。將其置于陶甕之中，密閉，不得見光。每日，只可以上好之朱砂喂食?！?/p>

“朱砂性燥烈，守宮食之，性情狂躁。待其食滿七斤朱砂，其身自紅如血，目不能視，僵直待死?！?/p>

“此時，將其取出，置于玉臼之中，活活搗為肉泥。其色殷紅，粘稠如膏。此即為‘守宮砂’之基?！?/p>

程夏感到一陣反胃。這哪里是制藥，這分明是在用酷刑折磨活物！

他接著往下看。

“取此膏，點于女子臂上，紅點便會深入皮肉，終年不褪。若女子……若女子‘行止有虧’，其點自會褪色消失，神鬼難辨?！?/p>

竹簡上的文字冰冷而殘酷。程夏無法想象，是何等扭曲的心思，才能想出這樣惡毒的辦法。

他不敢再看下去，趕緊把竹簡捆好，塞進懷里。

程夏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地窖，把石板恢復原樣。他一路狂奔回藥房，把竹簡交給了沈太醫(yī)。

沈太醫(yī)接過竹簡，一言不發(fā)地展開。他就站在院子中間，借著月光，一字一句地看。程夏看到師父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最后又變成了一種死灰。

“師父……”程夏小聲地叫了一聲。

沈太醫(yī)像是沒聽見。他看完了那段記載，突然脫力一般，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

“師父，這書上寫的……是真的嗎？真要這么做？”

沈太醫(yī)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程夏：“程夏，你怕不怕？”

程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弟子……弟子怕，但弟子不怕為師父做事?！?/p>

沈太醫(yī)苦笑了一聲：“好，好孩子。怕就對了。這東西，根本就不是醫(yī)術，是巫術，是酷刑?？墒ブ忌蠈懼坏糜姓`’……我們沒得選?！?/p>

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傳我的話，從今天起，藥房后院設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讓采買處的人，不惜一切代價，去給我搜羅剛出生的壁虎。越多越好！”

03

命令一下，整個太醫(yī)院都動了起來。

采買處的人撒了出去，幾天之內，就從京城內外的老宅、寺廟、山林里，搜羅來了上千只小壁虎。它們被裝在麻袋里，送到太醫(yī)院后院。

后院那間原本用來堆放雜物的庫房，被徹底清空了。所有的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不留一絲縫隙。

上百個陶甕被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

程夏的任務，就是和另外幾個信得過的學徒一起，負責“喂養(yǎng)”。

他們把那些可憐的小生物倒進陶甕里，然后蓋上蓋子。每天清晨和傍晚，他們會打開蓋子，把磨成細粉的上好朱砂撒進去。

一開始，那些壁虎還很有活力，朱砂撒進去，它們會立刻撲上來舔食。

但幾天之后，情況就變了。

程夏打開陶甕，聞到的是一股刺鼻的燥熱氣味。那些壁虎的眼睛開始變得通紅，身體也微微發(fā)脹。它們不再安靜地趴著，而是在小小的陶甕里發(fā)瘋似地爬來爬去，互相撕咬。

程夏每次喂完，都要跑到院子角落里干嘔。

沈太醫(yī)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每天都守在庫房里，親自檢查每一只壁虎的狀況。他的眉毛越皺越緊，嘴唇也干裂起皮。

“師父，喝口水吧?！背滔倪f過水囊。

沈太醫(yī)擺擺手，蹲在一個陶甕前，借著燈籠的光，死死盯著里面。

“程夏，你看?！鄙蛱t(yī)指著一只壁虎，“它快不行了。”

程夏看過去，那只壁虎已經(jīng)不再動彈，身體僵硬，皮膚透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按書上說的，它這算是‘食滿朱砂’了?！鄙蛱t(yī)疲憊地說，“準備玉臼?！?/p>

程夏的心一緊。

最殘酷的一步還是來了。

他們把那些已經(jīng)僵直，或是奄奄一息的壁虎從陶甕里夾出來。它們真的如書中所說，全身赤紅。

沈太醫(yī)沒有讓學徒動手，他親自動手。他把那些壁虎放進冰冷的玉石臼里，然后舉起了石杵。

程夏別過了頭，他不敢看。他只聽到一聲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當沈太醫(yī)停下來時，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玉臼里，已經(jīng)沒有了壁虎，只有一灘暗紅色的、散發(fā)著濃烈腥味的膏體。

這就是“守宮砂”。

沈太醫(yī)用一把小小的玉刀，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膏體刮出來，放進一個白瓷小盒里。

“成了嗎？”程夏顫聲問。

“不知道?！鄙蛱t(yī)搖搖頭，“必須得試?！?/p>

第二天，沈太醫(yī)通過內廷的關系，從死囚牢里要來了三名女囚。這是圣旨特許的，用于“試藥”。

三個女囚被帶到一間密室里，她們并不知道要做什么，臉上寫滿了麻木和恐懼。

沈太醫(yī)打開瓷盒，用一根銀簽，蘸了一點那暗紅色的膏體。他走到第一個女囚面前，抓住她的手腕，把膏體點在了她的小臂上。

那紅點很鮮艷，像一滴血。

沈太醫(yī)又給另外兩個女囚點上。

“看好她們。”沈太醫(yī)對獄卒說，“十二個時辰，不準任何人碰她們，也不準她們碰水。”

程夏和沈太醫(yī)就在密室外的房間里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程夏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如果這東西成了，師父就能保住命。

到了第三個時辰，獄卒突然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沈院判！不好了！您快去看看！”

沈太醫(yī)和程夏沖進密室。

他們抓起第一個女囚的手臂一看，兩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個原本鮮艷的紅點，此刻已經(jīng)變得色澤暗淡，邊緣也模糊了，就像一塊劣質的胭脂被水暈開了一樣。

沈太醫(yī)又去看另外兩個。情況一模一樣！

“這……這怎么可能？”程夏失聲喊道，“她們什么都沒做??！”

沈太醫(yī)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明明是嚴格按照《南疆異物志》上的每一步做的，為什么會失??？

這東西根本粘不住！別說“終年不褪”了，連半天都撐不過去！

“師父……”程夏慌了。

沈太醫(yī)猛地一拳砸在墻上：“古籍誤我！古籍誤我啊！”

距離一個月的期限，只剩下二十天了。第一次試制，徹底失敗。

04

紙是包不住火的。

太醫(yī)院試制守宮砂失敗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傳遍了內廷。藥房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所有人都低著頭干活，生怕一點聲響就招來禍事。

沈太醫(yī)把自己關在藥房里，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他把《南疆異物志》翻了無數(shù)遍，又試著調整朱砂的用量，甚至換了不同年份的壁虎。

但結果都一樣。

制出來的膏體，要么太干，根本點不上去；要么太濕，一兩個時辰就自己化開了。

這根本不是什么“玄術”，這就是一個失敗的配方。

就在沈太醫(yī)和程夏快要絕望的時候，宮里來人了。

這次來的，不是普通的侍衛(wèi)，而是內廷總管——趙公公。

趙公公是皇帝面前的紅人，掌管著整個后宮的用度。他總是笑瞇瞇的，但太醫(yī)院的人都知道，這位總管的心比冬天里的冰還冷。

程夏趕緊招呼人上最好的茶。

趙公公慢悠悠地走進內堂，他捏著蘭花指，用絲綢手帕撣了撣椅子上的虛塵，才慢慢坐下。

“沈院判，咱家聽說，你這兒的差事，辦得不順啊？”趙公公的聲音又尖又細，聽得程夏直起雞皮疙瘩。

沈太醫(yī)滿臉憔悴，拱手道：“下官無能，愧對圣恩。古籍所載之法，似乎……似乎有誤。”

“哦？”趙公公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有誤？”

他喝了一口茶，瞇著眼笑了：“沈院判，你是個實在人，也是個高明的太醫(yī)?？蛇@回啊，你怕是用錯地方了?！?/p>

沈太醫(yī)一愣：“請總管示下?！?/p>

趙公公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沈太醫(yī)身邊，屏退了左右。程夏因為是沈太醫(yī)的親傳弟子，才被允許留下來端茶倒水。

趙公公用他那細長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南疆異物志》。

“這東西，是給外人看的?！彼Φ酶呱钅獪y，“你真以為，宮里頭的事，是靠這些鬼畫符？”

沈太醫(yī)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下來了：“總管的意思是……”

“沈院判啊?！壁w公公拍了拍沈太醫(yī)的肩膀，“這守宮砂，是‘做’出來的，更是‘管’出來的。你光會‘做’，不會‘管’，那能成嗎？”

沈太醫(yī)還是沒聽懂。

趙公公看他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似乎是嘆了口氣。

“咱家給你提個醒吧?！彼朴频卣f，“先帝在時，這項事務，可不歸你們太醫(yī)院管。”

“那歸誰管？”沈太醫(yī)急忙問。

“尚服局?！?/p>

趙公公說出這三個字，就不再言語了。

“尚服局？”程夏和沈太醫(yī)對視一眼，都懵了。

尚服局，那是負責管理后宮嬪妃宮女們的衣服、首飾和胭脂水粉的地方。說白了，就是一群管裁縫和管化妝的宮女太監(jiān)。

一個管衣服的地方，怎么會管“守宮砂”這種“玄術”？

沈太醫(yī)還想再問，趙公公卻擺了擺手。

“話，咱家就說到這了。你好歹是院判，是聰明人，自己琢磨去吧?！?/p>

趙公公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走了。

他走了之后，沈太醫(yī)和程夏在屋里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誰也沒說話。

“師父，他什么意思？”程夏忍不住問。

沈太醫(yī)緊鎖著眉頭，在地上來回踱步。

“尚服局……尚服局……衣服……胭脂……”

他突然停下腳步，眼睛猛地一亮。

“程夏！”

“弟子在！”

“你記不記得，尚服局的劉掌事，上個月是不是在你這里拿過治風濕的藥膏？”

“是啊。”程夏點頭，“她那雙手，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p>

“好?！鄙蛱t(yī)抓住程夏的肩膀，“你明天，借著‘回訪’送藥的名義，去一趟尚服局。什么都別問，什么都別說，就用你的眼睛，給我仔仔細細地看！尤其是看她們在用什么東西！”

程夏的心又提了起來。

05

第二天一早，程夏就提著一個藥箱，裝了幾盒新熬制的藥膏，往尚服局去了。

尚服局遠比太醫(yī)院要熱鬧。院子里晾曬著五顏六色的絲綢，宮女和太監(jiān)們端著托盤來來往往，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香料和漿洗的味道。

程夏找到了劉掌事。

劉掌事一見是程夏，挺高興，熱情地把他請進了屋。

“哎呀，小夏師傅，還勞你親自跑一趟?！?/p>

“劉掌事客氣了。師父吩咐，一定要看看您的手恢復得怎么樣?！背滔囊贿呎f著，一邊打開藥箱。

劉掌事伸出手，程夏裝模作樣地給她按了按，又叮囑了幾句用藥的禁忌。

“對了，劉掌事?！背滔募傺b不經(jīng)意地問道，“你們這兒真香，是用了什么熏香嗎？”

“嗨，哪是熏香?！眲⒄剖滦α?，“是織染房那邊飄來的味兒。這幾天在趕制一批新衣，用的西域來的新染料。”

“織染房？”程夏心里一動。

“是啊?！眲⒄剖轮噶酥负笤海熬驮谀沁?，不過那兒味道沖，你可別過去。”

程夏嘴上應著，心里卻打定了主意。

他從劉掌事那里出來，沒有立刻回太醫(yī)院，而是在尚服局里繞起了圈子。他假裝迷了路，慢慢地朝著劉掌事指的后院方向蹭。

越往后走，那股味道就越濃。那不是香味，而是一種混合了植物汁液和某種礦物的刺鼻氣味。

他繞到了織染房的后墻，那里有一個小門，是用來傾倒廢料的。

程夏探頭探腦地看了看，四下無人。他壯著膽子，溜了進去。

織染房的后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廢料。有成堆的碎布頭，還有幾口大缸，里面是染剩下的渾濁液體。

程夏蹲下身子，開始在那些廢料里翻找。

他必須找到點什么。

突然，他在一堆濕漉漉的碎布里，摸到了一塊質地不太一樣的布料。

他抽出來一看，那是一塊巴掌大的、被染壞了的白色絲綢。而在絲綢上，有一大塊已經(jīng)干涸的深紅色污漬。

這個紅色……

程夏的心跳瞬間加速了。

這個紅色，太鮮艷了！鮮艷得就像血，比他這幾天看到的朱砂紅要亮得多，也“活”得多。

他趕緊把這塊布塞進懷里。

他又在旁邊的大缸里看了看。缸底沉淀著厚厚的一層暗紅色染料渣。程夏用手指捻起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有朱砂味！

但不止。

還有一股他從未聞過的、奇異的草藥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

程夏不敢多待，趕緊溜出了尚服局，一路小跑回了太醫(yī)院。

“師父！師父！你快看！”

程夏沖進內室，把那塊布和手指上的染料渣遞給沈太醫(yī)。

沈太醫(yī)接過那塊布，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激動了起來。他把布料湊到燈光下，又拿手指上的染料渣聞了聞。

“快！取銀針和水來！”

程夏趕緊取來工具。

沈太醫(yī)用銀針刮下一點染料粉末，放進一碗清水里。

清水立刻被染紅了。但沈太醫(yī)沒看水，而是死死盯著銀針的針尖。

“沒有變黑……”沈太醫(yī)喃喃自語，“這腥味，不是毒物……”

他又從藥柜里取出了幾樣東西，開始當場調配。

“這是朱砂……沒錯?！?/p>

“這股草藥味……”沈太醫(yī)取出一株干枯的、長著刺的草藥，“是它！‘鎖色草’！西域來的，能讓染料牢牢鎖在絲綢上，十年不褪色！”

“還有這股腥味……”沈太醫(yī)猶豫了一下，從一個罐子里取出一點黑色的粉末。

“是蛇膽。”程夏驚呼出聲。

“沒錯。”沈太醫(yī)的手開始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朱砂為色，蛇膽提亮，鎖色草……鎖色草定型！”

沈太醫(yī)猛地一拍桌子。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么‘丹藥’！這是一種最高明的‘刺青’染料！”

趙公公說得對，這事，果然和尚服局（織染房）脫不了干系！

“師父，那……那壁虎呢？”程夏問。

“壁虎……”沈太醫(yī)冷笑一聲，“那上千只壁虎，恐怕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演給天下人看的……障眼法！”

06

真相的窗戶紙一旦被捅破，剩下的事情就變得簡單了。

沈太醫(yī)立刻下令，停止了后院所有壁虎的喂養(yǎng)。那些可憐的小生物雖然免于一死，但因為之前吞食了太多朱砂，也沒能活下來幾只。

沈太醫(yī)和程夏在內室里，架起了一尊小小的藥鼎。

“程夏，看好了。”沈太醫(yī)的神情，恢復了往日作為醫(yī)者的專注和冷靜。

他沒有再用那本《南疆異物志》，而是拿出了自己調配藥方用的桑皮紙。

他先將上好的朱砂研磨到最細，細得像一層紅色的霧。

然后，他取來風干的“鎖色草”，用文火將其熬制成濃稠的、墨綠色的汁液。這一步最關鍵，火候差一點，鎖色的功效就沒了。

最后，他取來一顆風干的蛇膽，只用了針尖那么大的一點點，和朱砂粉末混合在一起。

“朱砂性陽，蛇膽性陰?！鄙蛱t(yī)一邊攪拌一邊說，“陰陽相濟，這紅色才能‘活’過來，才能亮而不浮?！?/p>

當三樣東西——朱砂、鎖色草汁、蛇膽粉——按照一個極其精妙的比例混合在一起時，奇跡發(fā)生了。

那碗里的膏體，不再是之前用壁虎搗出來的暗紅色肉泥，而是一種近乎黑色的粘稠液體。

“師父，這……這是黑的啊。”程夏有些失望。

“別急?！鄙蛱t(yī)胸有成竹。

他取出一根銀簽，蘸了一點那黑紅色的膏體，輕輕點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剛點上去，確實是黑的。

但只過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隨著膏體慢慢變干，那黑色開始褪去，一點耀眼奪目的朱紅色，從皮膚底下“透”了出來。

那紅色，鮮艷得仿佛是一顆活的朱砂痣，牢牢地“長”在了沈太醫(yī)的手背上。

程夏伸手去摸，那紅點表面光滑，就像是自己皮膚本來的顏色。他使勁搓了搓，紅點紋絲不動。

“成了！”程夏激動地喊了出來。

沈太醫(yī)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個配方，精妙絕倫，確實是染料的最高境界。

可程夏激動過后，一個新的問題浮現(xiàn)在他腦海里。

“師父……這東西，是‘鎖色’的。那……那它怎么‘褪去’呢？如果它不會自己褪去，那又怎么‘驗貞’呢？”

沈太醫(yī)的笑容僵住了。

對啊。

他們只解決了“怎么做”，還沒解決“怎么沒”。

如果這個紅點永遠不消失，那宮里的“驗貞”又是怎么一回事？難道那些傳說都是假的？

可如果都是假的，宮里又何必大費周章，非要太醫(yī)院做出這個東西？

沈太醫(yī)的眉頭又鎖了起來。他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紅點，陷入了沉思。

“鎖色草……鎖色草……”他不停地念叨。

“凡是鎖，必有鑰?！鄙蛱t(yī)猛地站起來，“程夏，去，把庫房里所有能‘解色’的藥材都給我拿來！”

接下來的兩天，師徒二人陷入了新一輪的瘋狂試制。

他們試了皂角（一種古代的肥皂），紅點不褪。

他們試了烈酒，紅點不褪。

他們試了醋，試了堿水，試了各種有腐蝕性的草藥……

沈太醫(yī)的手背都被搓紅了一圈，但那個紅點，依舊鮮艷奪目。

“不對，不對……”沈太醫(yī)煩躁地在屋里走來走去，“思路錯了。如果解藥的腐蝕性太強，那皮膚也就毀了。這‘解藥’，一定是一種很常見，很溫和，但又恰好能克制‘鎖色草’的東西?！?/p>

程夏看著師父焦躁的樣子，想起了師父平日里有靜不下心時，就會點上一支安神香的習慣。

“師父，您歇會兒吧，您都兩天沒睡了。我給您點支香，您定定神?！?/p>

程夏從旁邊的盒子里取出一支平日里用的安神香，用火折子點燃，插在了香爐里。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彌漫開來。

沈太醫(yī)嘆了口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

程夏就站在一邊，不敢打擾。

過了一會兒，香燒了一截，香灰掉在了香爐外的桌子上。程夏怕弄臟了師父的藥方，趕緊用手去撣。

他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沈太醫(yī)的手背。

就在那一刻，程夏的動作停住了。

“師……師父……”程夏的聲音在發(fā)抖。

“又怎么了？”沈太醫(yī)不耐煩地睜開眼。

“您……您的手！”

沈太醫(yī)低頭一看，也愣住了。

只見他手背上那個頑固的紅點，在被程夏沾了香灰的手指蹭過之后，竟然……變淡了！

沈太醫(yī)猛地搶過程夏手里的香，也顧不上燙，直接把燃燒的那一頭按在水碗里熄滅。

他抓起那支還帶著余溫的香，用手指沾了一點點香灰，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蘸了點清水。

他把那帶著濕氣的香灰，輕輕地涂抹在手背的紅點上。

師徒二人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那個鮮紅的點，就像是被水暈開的墨一樣，開始迅速地變模糊，變淡，顏色從朱紅變成了淡粉。

沈太醫(yī)又搓了兩下。

紅點……徹底消失了。

皮膚上干干凈凈，不留一絲痕跡。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沈太醫(yī)才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復雜的嘆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他終于恍然大悟。

守宮砂，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驚天騙局。

根本沒有什么“自動辨別”，只有“手動消除”。

真正的秘密，不是那個血腥的“配方”，而是這個簡單的“解藥”——香灰。不，準確地說，是制作這支安神香的某一種配料！

07

距離一個月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三天。

沈太醫(yī)看起來反而不那么焦慮了。他讓程夏去睡了個好覺，自己則在藥房里，用那個“染料”配方，不緊不慢地制作了一小盒精致的“守宮砂”膏體。

然后，他又用調配安神香的幾種輔料，配出了一種新的“解藥”粉末。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jīng)黑了。

沈太醫(yī)換上了一件干凈的官服，對程夏說：“你在這里守著，任何人來，都說我出診了?！?/p>

“師父，您要去哪？”

“去見趙公公?！鄙蛱t(yī)的表情很平靜。

程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師父這是要……攤牌了？

沈太醫(yī)懷揣著那一小盒膏體和一小包粉末，獨自一人進了宮。

他沒有走太醫(yī)院的門路，而是直接遞了牌子，求見內廷總管趙公公。

趙公公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他沒有在自己的府邸見沈太醫(yī)，而是讓人把沈太醫(yī)領到了皇宮后苑的一處偏僻涼亭里。

今晚的月色很好，但花園里沒有掌燈，顯得有些陰森。

沈太醫(yī)到時，趙公公已經(jīng)背著手，站在涼亭里賞月了。

“沈院判，差事辦妥了？”趙公公沒有回頭，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飄忽。

沈太醫(yī)從懷里掏出那個白瓷小盒，走上前，放在石桌上。

“幸不辱命。守宮砂，已成。”

趙公公轉過身，他沒有去看那個盒子，而是笑瞇瞇地看著沈太醫(yī)：“哦？這回的，能管用了？”

沈太醫(yī)也微微一笑，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個他白天剛點上去的、一模一樣的鮮紅小點。

然后，他又掏出了那個小紙包，打開，倒出一點粉末在右手心，又用茶水沾濕。

當著趙公公的面，沈太醫(yī)用右手，輕輕擦拭左手背上的紅點。

紅點，應聲而褪。

趙公公的眼睛亮了。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贊許。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沈院判，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咱家沒看錯你。”

沈太醫(yī)收起東西，對著趙公公深深一揖。

“總管?！鄙蛱t(yī)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守宮砂，太醫(yī)院已經(jīng)制成。但是……太醫(yī)院只管‘點砂’，不管‘解砂’?！?/p>

這就是沈太醫(yī)的答案。

他告訴趙公公，他已經(jīng)知道了這是個騙局，但他不打算戳穿。他只負責“做”這個局需要的第一步。

趙公公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夜里傳出很遠。

“沈院判，你真是個妙人?！彼哌^來，扶起沈太醫(yī)。

“你放心?！壁w公公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這宮里頭，自有宮里的規(guī)矩。你們太醫(yī)院，只管把這紅點，點得漂亮，點得牢靠，就行了?！?/p>

“至于這‘解砂’……”趙公公看了一眼沈太醫(yī)手里的粉末，“咱家會派人，去你那一趟，把這‘解藥’的方子取走，交給該交的人?！?/p>

“該交的人？”沈太醫(yī)順著問了一句。

“尚服局的掌事姑姑們。”趙公公輕描淡寫地說，“這本就是她們的活兒?！?/p>

趙公公終于說出了全部的真相。

那些被送進宮的宮女，在“驗貞”大典上，會被太醫(yī)院點上守宮砂。

然后，那些被皇帝“選中”的女子，在她們去侍奉皇帝之后，尚服局的姑姑們會伺候她們沐浴更衣。

在沐浴時，姑姑們會用一種特制的“香胰子”——也就是混有沈太醫(yī)配出的那種“解藥”粉末的肥皂——為她們擦洗手臂。

于是，紅點“奇跡般”地消失了。

這就“印證”了她們身份的轉變。

而那些在宮中犯了錯，或者被懷疑“行止有虧”的宮女呢？

自然，有人會去給她們“解砂”。她們手臂上那個提前褪去的紅點，就會成為她們“罪行”的鐵證，無可辯駁。

一個用染料和解藥操控的，天衣無縫的騙局。

沈太醫(yī)聽完，只覺得遍體生寒。他以為自己醫(yī)術高明，可見識了宮里這套“手段”，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這點小聰明，根本不值一提。

“沈院判?！壁w公公最后拍了拍他的背，“你是個好太醫(yī)，以后，就安安心心治你的病。今天晚上的事，出了這個園子，就爛在肚子里?！?/p>

“下官……明白?！?/p>

08

三天后，“驗貞”大典如期舉行。

地點設在內廷的一處偏殿里。

沈太醫(yī)和程夏作為太醫(yī)院的代表，被允許進入。程夏提著那個藥箱，手心里全是汗。

大殿里，站著上百名新入宮的宮女。她們都穿著一樣的衣服，低著頭，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她們大多都和程夏差不多年紀，臉上還帶著稚氣。

趙公公主持著儀式。

“傳太醫(yī)院院判，為眾宮女點‘守宮砂’！”

沈太醫(yī)面無表情地走了出去。他打開那個白瓷小盒，程夏就跟在后面，捧著盒子。

沈太醫(yī)走到第一個宮女面前，那女孩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抬手?！鄙蛱t(yī)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女孩顫抖著伸出雪白的手臂。

沈太醫(yī)用銀簽蘸了膏體，熟練、迅速、準確地，在她的手臂上點下了一個鮮紅的點。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程夏跟在師父后面，看著那些女孩臉上或恐懼、或茫然、或絕望的表情。那個小小的紅點，點在她們的手臂上，卻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烙在了她們的命運里。

他突然明白了師父這幾天的沉默。

一個時辰后，所有宮女都點完了。

“禮成！”趙公公高聲宣布。

沈太醫(yī)和程夏收拾好東西，躬身退出了大殿。

回去的路上，師徒二人一言不發(fā)。

快到太醫(yī)院時，沈太醫(yī)突然開口了。

“程夏?！?/p>

“弟子在?！?/p>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最難醫(yī)的是什么嗎？”

程夏想了想：“是瘟疫？還是不治之癥？”

“不。”沈太醫(yī)搖了搖頭，“是人心?！?/p>

他看著程夏，眼神里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悲哀。

“那個紅點，其實不在她們的手上。它在那些看的人心里?！?/p>

程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師父，那我們……我們算不算幫兇？”

沈太醫(yī)沉默了很久，才說：“我們是太醫(yī)。我們保住了太醫(yī)院，保住了這里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程夏，記住，有時候，‘活著’，才能去治更多的病，救更多的人。”

那天之后，沈太醫(yī)再也沒有提過“守宮砂”三個字。他把那份“染料”的配方和“解藥”的配方，交給了趙公公派來的人。

而那本《南疆異物志》，則被沈太醫(yī)親手扔進了煉藥的火爐里。

程夏看著那捆記載著血腥傳說的竹簡，在火焰中慢慢卷曲，變黑，最后化為灰燼。

很多年過去了。

程夏留在了太醫(yī)院，他繼承了沈太醫(yī)的衣缽，也成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程太醫(yī)。

他救治過霍亂中的百姓，也醫(yī)治過戰(zhàn)場上重傷的士兵。他成了京城里無人不知的一代名醫(yī)。

只是他立下了一個規(guī)矩。

他的藥房里，永遠不準存放“鎖色草”，也永遠不準點那種帶有特殊輔料的安神香。

他一生都在研究那些真正能救死扶傷的“良藥”，他要治的是病，不是人心。因為他永遠記得師父最后說的那句話——

人心，是沒得醫(y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