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唐代女詩人群體以其獨特的藝術(shù)成就，在男性主導(dǎo)的唐詩史上留下了不可忽視的印記。

據(jù)統(tǒng)計，有唐一代的女性詩人約207位，這一數(shù)據(jù)基于專家考證，涵蓋唐朝289年間（618～906）有詩作傳世的女性創(chuàng)作者。也有學(xué)者認為是111位或146位。但前者僅統(tǒng)計“出色詩人”，后者權(quán)威性不足，未獲主流采納。我們今天介紹其中的二十位，她們是李冶，薛濤，劉采春，魚玄機，上官婉兒，武則天，杜秋娘，薛媛，陳玉蘭，楊玉環(huán)，葛鴉兒，江采萍，徐惠，關(guān)盼盼（無法確證關(guān)盼盼創(chuàng)作過詩詞，但是有多位詩人寫過關(guān)于她的詩，而且其中有作品被誤傳為她所作，所以本文也說說她），鮑君徽，裴羽仙，盛小叢，晁采，武昌妓，安邑坊女，湘驛女子。

在大唐王朝那座由李白、杜甫、王維、白居易、杜牧、李商隱等巨擘構(gòu)筑的煌煌詩歌殿堂旁，還存有一座由女性詩人構(gòu)筑且群芳競艷別具韻味的“后花園”。女詩人們以不凡的才情、細膩的筆觸和獨特的生命體驗在詩歌的星空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光痕。她們身份各異——有道士、歌伎、嬪妃、官員、宮女、閨秀、貧婦，但共同用詩歌譜寫出了屬于唐代女性獨有的音符。

提綱

一、四大女詩人

二、宮廷女詩人

三、市井女詩人

四、其他女詩人

正文

一、四大女詩人

李冶（約730～784），中唐著名女詩人，十一歲時曾被送入玉真觀做道士，改名季蘭（《太平廣記》作“秀蘭”）。她與后文要介紹的薛濤、魚玄機、劉采春并稱“唐代四大女詩人”。李冶詩作散佚嚴重，《全唐詩》僅存16首，包括五言、七言、六言詩及若干殘句。她的詩，清麗、細膩，以自然意象承載深情，既有女性特有的柔婉，又透露出超越性別的哲思與曠達，在中唐詩歌中獨樹一幟。她與茶圣陸羽、詩僧皎然、大詩人劉長卿交往酬唱，與朱放、韓揆、閻伯鈞、蕭叔子情意投合，還曾與朱放和閻伯鈞有戀情。劉長卿稱其為“女中詩豪”（“詩豪”是劉禹錫）；明代評論家鐘惺《名媛詩歸》贊其風(fēng)格在“大歷十子中亦屬上乘”。唐代詩評家高仲武《中興間氣集》贊李冶：“士有百行，女唯四德，季蘭則不然。形器既雄，詩意亦蕩。自鮑照以下，罕有其倫。上比班姬（班昭）則不足，下比韓英（蘭英）則有余。不以遲暮，亦一俊嫗?！泵魅撕鸷唷短埔艄锖灐吩u其為“大歷正音”。

[延伸介紹：韓蘭英又名韓藺英。南北朝時期南朝齊（宋齊梁陳的齊）的女詩人，與鮑照的胞妹鮑令暉齊名。其詩作大多失佚，現(xiàn)僅存一首《為顏氏作》（又名《奉詔為顏氏賦詩》）：

絲竹猶在御，

愁人獨向隅。

棄置將已矣，

誰憐微薄軀？

李冶出生的730年，大詩人、曾任著作郎、抬舉過白居易的顧況也出生了；另一位有影響的詩人張說（讀yue）去世了；李白這一年赴京求仕但失意而歸；而孟浩然則在吳越一帶漫游]

她的十六首存世詩作我們都列出——

1. 《相思怨》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

攜琴上高樓，樓虛月華滿。

彈著相思曲，弦腸一時斷。

（以海水之深反襯相思之無盡，琴聲與心緒交織，盡顯凄婉纏綿，被譽為“相思絕調(diào)”）

2. 《八至》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充滿哲理的六言詩，洞察人情。末句以夫妻關(guān)系的微妙道盡人世滄桑，堪稱唐代女性覺醒的先聲）

3. 《湖上臥病喜陸鴻漸至》

昔去繁霜月，今來苦霧時。

相逢仍臥病，欲語淚先垂。

強勸陶家酒，還吟謝客詩。

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記錄病中與陸羽（陸羽字鴻漸）的相聚，感慨人生際遇。]

4. 《寄校書七兄》

無事烏程縣，蹉跎歲月馀。

不知蕓閣吏，寂寞竟何如？

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

因過大雷岸，莫忘幾行書。

[兄長赴秘書省任職校書郎途中，李冶以詩寄情，既表達對兄長的牽掛，末句又引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典故——鮑照由建康赴江州就職途中經(jīng)“大雷岸”（今安徽境內(nèi)），即景生情給妹妹鮑令暉寫了一封駢體書信——傳遞骨肉相思之情]

5.《得閻伯鈞書》

情來對鏡懶梳頭，暮雨蕭蕭庭樹秋。

莫怪闌干垂玉箸，只緣惆悵對銀鉤。

（寫盡了收信后情思縈繞、無心梳妝的惆悵。書香君也想知道閻伯鈞到底寫了什么令李冶如此悵惘，可惜沒有查到）

6.《送閻二十六赴剡縣》

流水閶門外，孤舟日復(fù)西。

離情遍芳草，無處不萋萋。

妾夢經(jīng)吳苑，君行到剡溪。

歸來重相訪，莫學(xué)阮郎迷。

（送別戀人之作，以芳草喻離情。化用東漢劉晨、阮肇天臺山遇仙典故。吳苑、剡溪等意象勾勒出獨特意境。末句“莫學(xué)阮郎迷”既是對友人的叮囑，亦暗含對神話結(jié)局的引申，體現(xiàn)了唐代詩作含蓄雋永的藝術(shù)特色和對神話故事的借鑒與傳承）

7. 《感興》

朝云暮雨兩相隨，去雁來人有歸期。

玉枕只知長下淚，銀燈空照不眠時。

仰看明月翻含情，俯盼流波欲寄詞。

卻憶初聞鳳樓曲，教人寂寞復(fù)相思。

（以朝云暮雨喻情愛無常，寫盡相思孤寂）

8. 《春閨怨》

百尺井欄上，數(shù)株桃已紅。

念君遼海北，拋妾宋家東。

（此為殘句，以桃紅春色反襯思婦幽怨，語言凝練。）

9. 《柳》

最愛纖纖曲水濱，夕陽移影過青蘋。

東風(fēng)又染一年綠，楚客更傷千里春。

低葉已藏依岸棹，高枝應(yīng)閉上樓人。

舞腰漸重?zé)煿饫?，散作飛綿惹翠裀。

（詠柳寄懷，借柳絮飄飛暗喻身世漂泊）

10. 《結(jié)素魚貽友人》

尺素如殘雪，結(jié)為雙鯉魚。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書。

（以“魚傳尺素”的典故，表達對友人的坦誠思念）

11. 《明月夜留別》

離人無語月無聲，明月有光人有情。

別后相思人似月，云間水上到層城。

（層城，昆侖山最高處，一名天庭，此詩中代指帝都。月夜留別之作，以月光遍照天地象征相思無遠弗屆）

12.《寄朱放》

望水試登山，山高湖又闊。

相思無曉夕，相望經(jīng)年月。

郁郁山木榮，綿綿野花發(fā)。

別后無限情，相逢一時說。

[此詩寫于李冶做道士期間。據(jù)說李冶少女時代曾邂逅隱居山中的朱放（中唐詩人，與戴叔倫劉長卿交好，代表作《題竹林寺》：“歲月人間促，煙霞此地多。殷勤竹林寺，更得幾回過！”)。兩人有短暫戀情，朱放后來去江西做官，這段戀情就不了了之。但李冶牽掛在心，寫了這首詩寄給朱放。]

13.《春愁》

春風(fēng)吹動花枝搖，愁緒縈繞心頭悄。

寂寞獨坐花園里，思念如海泛滔滔。

14.《夜雨》

夜雨細細濕花枝，思念如影隨心悲。

寂寞心事難言說，只能傾訴給明月。

15.《秋思》

秋風(fēng)吹落黃葉飄，思念如此滿心遙。

寂寞憑欄望遠方，似乎聽到故鄉(xiāng)笑。

16.《恩命追入，留別廣陵故人》

無才多病分龍鐘，不料虛名達九重。

仰愧彈冠上華發(fā)，多慚拂鏡理衰容。

馳心北闕隨芳草，極目南山望舊峰。

桂樹不能留野客，沙鷗出浦謾相逢。

（李冶晚年受天子之召入宮。這是詩人臨行寫給朋友們的道別詩。此后不久，因曾給叛將朱泚寫詩而被唐德宗下令棒殺。唏噓?。?/p>

薛濤（768～832），字洪度。8歲即顯露詩才，16歲被迫入樂籍成為官伎，21歲獻詩《罰赴邊有懷上韋令公》得以脫籍。定居成都浣花溪期間，與元稹、白居易、杜牧、劉禹錫等同時代著名詩人們時有酬唱，有“女校書”雅稱。晚年隱逸，大和年間（827～835）在成都碧雞坊建“吟詩樓“，自制桃紅色帶花紋的詩箋紙（時人美之曰“薛濤箋”）。其詩善用自然意象，用語清麗婉約，情感細膩濃烈，但后期詩風(fēng)漸趨沉郁?，F(xiàn)存約90首，收錄于《全唐詩》及后世輯本。明代楊慎評其詩“有諷諭而不露，得詩人之妙”。她的書法也頗有造詣。

(延伸介紹：薛濤出生的768年，詩人韓愈出生；詩人岑參罷官、客居成都；杜甫抵江陵、居公安、去岳陽。薛濤去世的832年，詩人貫休出生；詩人許渾中進士；白居易在香山寺結(jié)香火社，始自稱“香山居士”)

書香君選出薛濤最具代表性的十一篇詩作——

1.《春望詞》四首選二

其一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

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其二

攬草結(jié)同心，將以遺知音。

春愁正斷絕，春鳥復(fù)哀吟。

（以花開花落喻人生聚散，語言簡淡而情思綿長，是其早期詩風(fēng)的典型代表。明人郭煒《古今女詩選》評曰：“不同悲”勝“不同賞”多多。）

2. 《牡丹》

去春零落暮春時，淚濕紅箋怨別離。

?？直阃讔{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傳情每向馨香得，不語還應(yīng)彼此知。

只欲欄邊安枕席，夜深閑共說相思。

（借牡丹寄寓對愛情的執(zhí)著，化用巫山神女、武陵桃源典故，含蓄深沉）

3. 《送友人》

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

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guān)塞長。

（化用《詩經(jīng)》意境，以秋景渲染離情，將離別之愁寫得空靈而蒼涼。末句“離夢杳如關(guān)塞長”虛實相生，意境悠遠，被贊“可與唐才子競雄”）

4. 《池上雙鳥》

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

更憶將雛日，同心蓮葉間。

（通過雙鳥意象寄托對美滿愛情的向往，語言明快而寓意深遠）

5. 《謁巫山廟》

亂猿啼處訪高唐，路入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臺下，為雨為云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斗畫眉長。

（詠史懷古之作，冷峻反思楚王神女傳說，展現(xiàn)女性獨立視角）

6. 《籌邊樓》

平臨云鳥八窗秋，壯壓西川四十州。

諸將莫貪羌族馬，最高層處見邊頭！

（晚年代表作，憂國憂民，氣象雄渾，立意高遠，被贊“最具男子氣魄”）

7. 《秋泉》

冷色初澄一帶煙，幽聲遙瀉十絲弦。

長來枕上牽情思，不使愁人半夜眠。

（以泉聲寫愁緒，物我交融，頗見其詩“工絕句，無雌聲”的特點）

8. 《柳絮》

二月楊花輕復(fù)微，春風(fēng)搖蕩惹人衣。

他家本是無情物，一任南飛又北飛。

（借柳絮飄零喻身世之悲。柔中帶剛，耐人尋味）

9. 《寄張元夫》

前溪獨立后溪行，鷺識朱衣自不驚。

借問人間愁寂意，伯牙弦絕已無聲。

（以伯牙絕弦典故，表達知音難覓之孤寂，情感沉郁蒼涼）

10. 《十離詩·犬離主》（選一）

馴擾朱門四五年，毛香足凈主人憐。

無端咬著親情客，不得紅絲毯上眠。

（該組詩以“離”為主題，借物喻己，新奇而直白，暗含被貶謫后的委屈與無奈）

11.《贈遠二首》

其一

芙蓉新落蜀山秋，錦字開緘到是愁。

閨閣不知戎馬事，月高還上望夫樓。

其二

擾弱新蒲葉又齊，春深花發(fā)塞前溪。

知君未轉(zhuǎn)秦關(guān)騎，月照千門掩袖啼。

（虛實結(jié)合，以對比、反襯、象征、用典等手法，表達對遠方之人的深切思念與牽掛。明代詩人郭煒《古今女詩選》評曰：“新蒲”著“擾弱”二字，妙甚?。?/p>

劉采春（約785～約817），歌手、詩人。

其生平與詩作的歸屬在歷史上有不同說法。她更為人知的身份是“參軍戲”藝人（“參軍戲”是古代一種戲曲形式，由優(yōu)伶演出衍變而成。五胡十六國的后趙時期，曾有優(yōu)伶演出時穿官服扮作參軍，其他優(yōu)伶則從旁戲弄調(diào)侃，這種滑稽的表演形式被稱為“參軍戲”。至晚唐發(fā)展為多人演出，情節(jié)也逐漸復(fù)雜。除男角外，還增加了女角出場。劉采春的參軍戲在當(dāng)時影響力最大。她就類似于現(xiàn)在的偶像戲劇演員、網(wǎng)紅流行歌手），她與丈夫周季崇、大伯周季南等人組成的家庭戲班，演出于大江南北，風(fēng)行一時。她的歌唱表演，內(nèi)容通俗真摯，頗得市民共情，以致“采春一唱是曲，閨婦、行人莫不漣泣”。

(延伸介紹：她出生的785年，詩人張祜出生；詩人韋應(yīng)物任江州刺史；詩人張籍、王建同在魏州學(xué)詩。她去世的817年，韓愈跟從裴度征淮西)

大詩人元稹也非常賞識她，曾作詩《贈劉采春》：

新妝巧樣畫雙蛾，謾裹常州透額羅。

正面偷勻光滑笏，緩行輕踏破紋波。

言辭雅措風(fēng)流足，舉止低回秀媚多。

更有惱人腸斷處，選詞能唱望夫歌。

《唐才子傳》記載，劉采春最著名的作品是《啰唝曲》（又名《望夫歌》）六首。《全唐詩》也錄此六首并以劉采春為作者。但明人胡應(yīng)麟不認同，其《詩藪》曰：“（六首中）四首工甚，非晚唐調(diào)，…今系采春，非也?！?/p>

清人方以智《通雅.樂曲》云：“啰唝猶來羅”?！皝砹_”有盼望遠行人歸來之意。

《啰唝曲》（《望夫歌》）六首

其一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載兒夫婿去，經(jīng)歲又經(jīng)年。

其二

借問東園柳，枯來得幾年？

自無枝葉分，莫怨太陽偏。

其三

莫作商人婦，金釵當(dāng)卜錢。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其四

那年離別日，只道住桐廬。

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

其五

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

黃河清有日，白發(fā)黑無緣。

其六

昨日北風(fēng)寒，牽船浦里安。

潮來打纜斷，搖櫓始知難。

正如許多民歌一樣，《啰唝曲》的文本可能經(jīng)過了文人的記錄整理甚至潤色，也可能吸取了民間的其他創(chuàng)作成果。但由于劉采春是這些歌曲最杰出的演唱者和傳播者，所以《全唐詩》《唐才子傳》等歷史記錄均將《啰唝曲》的著作權(quán)歸于她名下。退一步說，即便原作不是她一己之力所為，她在表演中的二度創(chuàng)作，對該六首詩的流傳居功至偉。我們通過這些詩作，可以感受唐代一位杰出女藝術(shù)家的情感世界和她所代表的樸素的市井之聲。

總而言之，《啰唝曲六首》是唐代詩歌中一顆別具光彩的明珠，它以通俗真摯的筆觸，為我們展現(xiàn)了唐代社會特定階層女性（商婦、離婦）的生活和情感，其藝術(shù)價值與歷史地位不容忽視。

魚玄機（844–868），長安人。初名魚幼微。字蕙蘭。與李冶、薛濤、劉采春并稱"唐代四大女詩人"。她“性聰慧，好讀書，尤工詩”，才華橫溢卻命途多舛。其詩作情感真摯、語言雋永。現(xiàn)存五十首，收于《全唐詩》。

[延伸介紹：她出生的844年（唐武宗會昌四年），詩人趙嘏、馬戴、項斯，中進士]

魚玄機曾為補闕李億的妾，因李妻不容，被送至長安咸宜觀出家為女道士。她與溫庭筠為忘年交且經(jīng)常唱和（溫庭筠866年去世，而魚玄機絕沒想到再過兩年她也會離開這個世界），與當(dāng)時文人雅士也交往甚多。后因情感猜疑、嫉妒，打死了自己的婢女綠翹，事發(fā)被京兆尹溫璋處死。時年僅25歲（一說魚玄機死于871年）。具體情況令人唏噓遺憾，大家可網(wǎng)搜，這里不多介紹。

我們列出她的十首代表作——

1 .《贈鄰女》

(一作《寄李億員外》)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

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寫愛情的追求與幻滅，直擊女性的情愛困境?！耙浊鬅o價寶，難得有心郎”，道出了她對真摯愛情的渴望與失望，已成為千古名句）

2.《隔漢江寄子安》

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憶空吟。

鴛鴦暖臥沙浦，鸂鶒閑飛橘林。

煙里歌聲隱隱，渡頭月色沉沉。

含情咫尺千里，況聽家家遠砧。

（子安是李億的字。魚玄機與李億因溫庭筠撮合而相識，李億納魚玄機為妾。這段婚姻因李億原配裴氏的嫉妒終告破裂，魚玄機被迫出家為道士）

3.《江陵愁望寄子安》

楓葉千枝復(fù)萬枝，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以江水之無窮喻相思之不絕，纏綿悱惻，感人至深?！?strong>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比喻生動，已成名句）

4.《賦得江邊柳》

(一作《臨江樹》)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

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

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

蕭蕭風(fēng)雨夜，驚夢復(fù)添愁。

（借物抒懷，通篇詠柳而無一"柳"字，暗喻自己的身世處境。這是魚玄機少女時代的作品，寫景工麗，深受溫庭筠贊賞）

5.《冬夜寄溫飛卿》

苦思搜詩燈下吟，不眠長夜怕寒衾。

滿庭木葉愁風(fēng)起，透幌紗窗惜月沈。

疏散未閑終遂愿，盛衰空見本來心。

幽棲莫定梧桐處，暮雀啾啾空繞林。

（溫飛卿即溫庭筠。一二句敘述詩人冬夜苦吟、輾轉(zhuǎn)難眠的孤寂，流露對恩師溫庭筠的深切思念；三四句借秋景抒發(fā)時光易逝、世事更迭的悵惘；后四句暗含詩人雖有隱逸之志卻難以實現(xiàn)的無奈以及居無定所的漂泊感）

6.《游崇真觀南樓睹新及第題名處》

云峰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

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流露出無法與男子同臺競技的遺憾與不甘）

7.《賣殘牡丹》

臨風(fēng)興嘆落花頻，芳意潛消又一春。

應(yīng)為價高人不問，卻緣香甚蝶難親。

紅英只稱生宮里，翠葉那堪染路塵。

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孫方恨買無因。

（以牡丹自況，寄托因清高不被賞識的境遇）

8 .《聞李端公垂釣回寄贈》

無限荷香染暑衣，阮郎何處弄船歸。

自慚不及鴛鴦侶，猶得雙雙近釣磯。

（詩提中的李端公，指詩人、才子李郢，“端公”是唐人對侍御史的別稱、尊稱，亦稱臺端，因侍御史主掌御史臺事務(wù)而得名。李郢做過侍御史故有此稱。他為人處世清心寡欲、灑脫不羈。魚玄機傾慕他并寫了這首詩。詩以《搜神記》里的“阮郎”代指李郢，以鴛鴦成雙反襯自己形單影只，表達了對所愛之人的深切思念和渴望相守的情感，凸顯魚玄機在愛情中的主動、浪漫和豪放）

9.《閨怨》

靡蕪盈手泣斜暉，聞道鄰家夫婿歸。

別日南鴻才北去，今朝北雁又南飛。

春來秋去相思在，秋去春來信息稀。

扃閉朱門人不到，砧聲何事透羅幃。

（思婦對遠行夫君的深切思念和孤獨哀怨之情。通過蘼蕪、斜暉、鴻雁等意象描寫和鄰家夫婿歸來的襯托，表達女子獨守空閨的凄涼與期盼落空的傷感）

10.《暮春有感寄友人》

鶯語驚殘夢，輕妝改淚容。

竹陰初月薄，江靜晚煙濃。

濕觜銜泥燕，香須采蕊蜂。

獨憐無限思，吟罷亞枝松。

（首聯(lián)以黃鶯驚夢、淚染妝容的細節(jié)，暗示無人陪伴的孤寂；頷聯(lián)渲染朦朧月夜與靜謐江景，強化了內(nèi)心的凄涼；頸聯(lián)以燕子銜泥、蜜蜂采花反襯詩人的落寞；尾聯(lián)抒發(fā)對友人的深切思念——其愁緒之重甚至壓低了松枝。全詩情景交融，將魚玄機寄人籬下的孤苦、哀愁與對友人的思念表達得淋漓盡致）

以上四位，李冶、薛濤、劉采春、魚玄機，并稱“唐代四大女詩人”。薛濤被推為“唐代女詩人之冠”；李冶、魚玄機并稱“女冠詩人雙璧”——李冶以哲思見長，魚玄機則以艷情驚世，她們共同打破了“閨閣詩”的局限。

她們以才藝抗衡命運，“薛濤箋”、“女校書”還成為唐代的文化符號之一。而薛濤與元稹、李冶與皎然、魚玄機與溫庭筠的酬唱，也體現(xiàn)了唐代異性詩人間交流的開放風(fēng)氣。另一方面，不同的認知和追求也決定了她們不同的人生軌跡——薛濤與魚玄機雖然均因父親早逝而淪落，但薛濤通過制箋、隱居實現(xiàn)了精神獨立，而魚玄機則因情感絕望最終以悲劇收場。

二、宮廷女詩人

上官婉兒（664～710），初唐詩人、宰相上官儀的孫女，唐代著名的女詩人、武則天時期的內(nèi)舍人（負責(zé)起草詔旨、參議表章等事務(wù)的官員）?，F(xiàn)存詩三十余首，以奉和應(yīng)制、寫景詠物為主。雖受宮廷詩風(fēng)影響，但部分作品突破浮艷、融入了個人情思與自然意象，風(fēng)格清麗。

[延伸介紹：上官婉兒的祖父上官儀，在高宗麟德元年（664）被武后誅殺。同年，上官婉兒出生，但祖父已先死了。王勃那年參加策論考試，高中及第]

上官婉兒自幼入宮為婢、中宗景龍二年（708年，也是杜審言去世的那一年）由婕妤封為昭容，后成為武則天“內(nèi)舍人”；少帝唐隆元年（710年），上官婉兒和韋后、安樂公主被臨淄王李隆基聯(lián)合禁軍所殺。

(延伸介紹：那一年，詩人王翰中進士)

她的詩作和曲折生平構(gòu)成了唐代女性文學(xué)世界中的重要內(nèi)容。書香君選出她的五首代表作：

1. 《彩書怨》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馀。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

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閨怨主題，借秋景抒寫對遠行人的思念，語言婉約，意境深遠。首句化用《楚辭》“洞庭波兮木葉下”）

2. 《游長寧公主流杯池二十五首》（其五）

攀藤招逸客，偃桂協(xié)幽情。

水中看樹影，風(fēng)里聽松聲。

（描繪園林山水之趣，語言簡淡，充滿隱逸情懷。“水中看樹影”以倒影寫靜景，動靜相生，頗具禪意）

3. 《奉和圣制立春日侍宴內(nèi)殿出翦彩花應(yīng)制》

密葉因裁吐，新花逐翦舒。

攀條雖不謬，摘蕊詎知虛。

春至由來發(fā)，秋還未肯疏。

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

（應(yīng)制詩，詠剪彩花的精巧工藝，暗含對自然與人工的哲思。末句“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以花喻人，含蓄雋永）

4. 《駕幸三會寺應(yīng)制》

釋子談經(jīng)處，軒臣刻字留。

故臺遺老識，殘簡圣皇求。

駐蹕懷千古，開襟望九州。

四山緣塞合，二水夾城流。

宸翰陪瞻仰，天杯接獻酬。

太平詞藻盛，長愿紀鴻休。

（應(yīng)制詩中的典范，氣象恢弘，展現(xiàn)盛唐宮廷詩的富麗堂皇。 “四山緣塞合，二水夾城流”對仗工整，勾勒出壯闊的地理景觀）

5. 《九月九日上幸慈恩寺登浮圖群臣上菊花壽酒》

帝里重陽節(jié)，香園萬乘來。

卻邪萸入佩，獻壽菊傳杯。

塔類承天涌，門疑待佛開。

睿詞懸日月，長得仰昭回。

（記錄重陽節(jié)宮廷盛事，融合佛教元素與節(jié)日慶典，莊重典雅?！八惓刑煊俊币钥鋸埞P法描繪慈恩寺塔高聳入云之景）

武則天（624―705），唐朝至武周時期政治家，武周開國君主，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延伸介紹：武則天出生的624年，唐朝平定江南，完成統(tǒng)一；突厥兵逼豳州、與唐朝訂立盟約后退兵。武則天去世的705年，蘇軾的遠祖、大詩人蘇味道去世；杜審言、沈佺期、宋之問三位大詩人被貶)。

武則天早期作品如《如意娘》展現(xiàn)的是女性的柔美，對盛唐愛情詩影響較大；登基后的作品風(fēng)格剛健宏闊，展現(xiàn)的是她的政治抱負與帝王氣度，雖然文學(xué)價值一般，但對于了解武周政治生態(tài)與女性統(tǒng)治者心理狀況有參考價值。我們挑選她以下三首代表作：

1. 《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

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此詩作于武則天感業(yè)寺為尼時期，是她最具個人情感色彩的作品。

“看朱成碧”以視覺錯亂寫相思成疾，開創(chuàng)唐代閨怨詩新境（李白在《前有一樽酒行二首》中曾化用此句，寫下“催弦拂柱與君飲，看朱成碧傾始紅”）。后兩句將抽象的“長下淚”與具象的“石榴裙”比證，情感直白、熾熱]

2. 《臘日宣詔幸上苑》

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

花須連夜發(fā)，莫待曉風(fēng)吹。

（作于武則天稱帝時期，又名《催花詩》，以命令口吻對自然界發(fā)號施令，暗含“號令天下”的政治隱喻。說她霸氣，不如說她狂妄）

3. 《曳鼎歌》

羲農(nóng)首出，軒昊膺期。

唐虞繼踵，湯禹乘時。

天下光宅，海內(nèi)雍熙。

上玄降鑒，方建隆基

（此詩刻于武則天所鑄九鼎之上，是典型的政治頌詩。全詩串聯(lián)三皇五帝至夏禹的圣王系譜，強調(diào)武周政權(quán)的歷史正統(tǒng)性。巧合的是，末句中的“隆基”二字正好是她的孫子、后來的唐玄宗的名字，而玄宗在位的大部分時間正是盛唐，后世視這句詩為歷史預(yù)言）

楊玉環(huán)（ 719-756 ），于天寶三年（744）被唐玄宗納為妃。楊玉環(huán)本是玄宗的兒子壽王李瑁的妃子，玄宗授意她出家為尼換個身份，改名“太真”（白居易《長恨歌》有“中有一人字太真”）。楊玉環(huán)通曉音律，擅長舞蹈，是唐代宮廷音樂舞蹈的核心人物，并且很受寵，地位之高幾同于皇后。755年末，安史之亂爆發(fā)，玄宗逃往四川，途中在禁軍要挾下，在馬嵬坡賜死楊貴妃，那時已是756年初了?！傲姴话l(fā)無奈何，宛轉(zhuǎn)蛾眉馬前死”說的就是這個事。

(延伸介紹：楊玉環(huán)出生的719年，詩人元結(jié)出生。楊玉環(huán)被玄宗納為妃子的744年，賀知章去世，岑參中進士，李白離開長安并與杜甫高適同游梁宋。楊玉環(huán)被賜死的756年，王昌齡去世；大歷十才子之一的郎士元中進士；李白在剡中、廬山避難；杜甫留妻子在鄜州，只身赴靈武途中被叛軍所俘；王維、儲光羲、李華被安祿山拘留被迫接受偽職)

楊玉環(huán)代表作《贈張云容舞》

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裊裊秋煙里。

輕云嶺上乍搖風(fēng)，嫩柳池邊初拂水。

[張云容是楊貴妃的侍女，善跳《霓裳舞》。這是楊貴妃觀賞其舞蹈后所作的詩。“紅蕖”（荷花）、“輕云”、“嫩柳”等輕盈柔美的意象，生動地描繪了舞姿]

江采萍，生卒年不詳，代表作《謝賜珍珠》。她是唐玄宗早期寵愛的“梅妃”（因喜愛梅花而得名）。聰慧善文，性情孤傲，在楊玉環(huán)入宮后失寵。死于安史之亂中。其故事見于唐宋筆記，如《梅妃傳》。

《謝賜珍珠》

桂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

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江采萍因楊貴妃入宮而失寵。相傳唐玄宗在花萼樓心生憐憫，命人秘密賜給她一斛珍珠，江采萍作此詩婉拒?！肮鹑~雙眉久不描”、“長門盡日無梳洗”等句，描繪了失寵妃子無心打扮、終日以淚洗面的孤寂生活。末句“何必珍珠慰寂寥”更是委婉而堅定地訴說：即使物質(zhì)賞賜也無法撫平自己的內(nèi)心寂寞與傷痛）

徐惠（627～650），唐太宗的嬪妃，死后被追贈為賢妃。

[延伸介紹：她出生的貞觀元年（627），上官婉兒的祖父上官儀中了進士；她去世的高宗永徽元年（650），初唐四杰中的王勃和楊炯出生]

貞觀十八年（644），徐惠十八歲時，太宗親征高麗，她陪同在側(cè)，于函谷關(guān)應(yīng)詔寫下這首《秋風(fēng)函谷應(yīng)詔》：

秋風(fēng)起函谷，勁氣動河山。

偃松千嶺上，雜雨二陵間。

低云愁廣隰，落日慘重關(guān)。

此時飄紫氣，應(yīng)驗真人還。

（以帝王親征為背景，通過秋風(fēng)、勁氣、偃松、雜雨等意象，濃墨重彩地描繪了函谷關(guān)蕭瑟壯闊的秋景，十八歲小女子能寫出如此境界弘大、氣勢雄渾的詩作令人敬佩！“偃松千嶺上，雜雨二陵間”展現(xiàn)山嶺間松林起伏、風(fēng)雨交加的蒼茫；“低云愁廣隰，落日慘重關(guān)”則以低垂愁云與黯淡落日渲染關(guān)隘的肅殺；尾聯(lián)“此時飄紫氣，應(yīng)驗真人還”借老子紫氣東來的典故，暗喻太宗親征之功與天命歸一，體現(xiàn)了詩人在應(yīng)制詩中融入個人氣度與歷史隱喻的不凡筆力）

杜秋娘與《金縷衣》

杜秋娘，生卒年不詳，活躍于中唐的德宗至穆宗時期。她原為鎮(zhèn)海節(jié)度使李锜的妾室，以常唱、善唱《金縷衣》曲聞名。李锜反叛敗亡后，杜秋娘沒入宮中為奴，后受唐憲宗寵幸。在憲宗、穆宗兩朝，她曾擔(dān)任皇子傅姆。晚年因?qū)m廷政變牽連被賜歸故鄉(xiāng)，貧老而終。杜牧長篇五言《杜秋娘詩》“其間杜秋者，…與唱金縷衣”說她唱金縷衣，但她是否就是原作者尚無確證。

《金縷衣》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須惜少年時。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通俗易懂，富含人生哲理。詩中“金縷衣”象征華美的物質(zhì)享受，“少年時”代表青春時光。詩人通過"花"的意象，鼓勵人們珍惜時光，把握當(dāng)下）

上面這幾位女詩人，都工作或生活在朝廷、后宮，或為官或為傅母或為嬪妃（武則天后來還做了皇帝），她們都有才情，而她們獨特的視角為后世留下精彩的詩篇，至今依然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閃耀著光芒。

三、市井女詩人

歌伎與市井女性的詩作，往往更貼近普通人的所思所想。青樓離思，情感不失真摯；市井心聲，語詞尤其通俗。

薛媛，生卒年不詳。晚唐時期濠梁（今安徽鳳陽）人，南楚材的妻子。善書畫、工詩文。其生平事跡主要記載于唐人范攄（shū）所著筆記小說集《云溪友議》。此集記載了她以自畫像和《寫真寄夫》詩挽回丈夫的故事。

《寫真寄夫》

欲下丹青筆，先拈寶鏡寒。

已經(jīng)顏索寞，漸覺鬢凋殘。

淚眼描將易，愁腸寫出難。

恐君渾忘卻，時展畫圖看。

（薛媛的丈夫南楚材遠游在外，意圖另娶。薛媛察覺后，對鏡畫下自己的容貌，并題上此詩寄給丈夫?！皽I眼描將易，愁腸寫出難”，道盡了心中的哀怨與思念。丈夫收到后深感慚愧，最終回歸家庭）

陳玉蘭，生卒年不詳，活躍于晚唐時期，生平事跡幾乎失傳。代表作《寄夫》。《全唐詩》將其記為王駕之妻，而《寄夫》的作者一說為王駕本人，詩原名《古意》。陳玉蘭因這首詩而被廣為傳誦。

《寄夫》

夫戍邊關(guān)妾在吳，西風(fēng)吹妾妾憂夫。

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

（句法很有特色，幾乎每句都包含兩層相對或相關(guān)的意思。如“夫戍邊關(guān)”與“妾在吳"形成了鮮明的空間對比。后三句中的復(fù)字和"頂針"手法，如“西風(fēng)吹妾”與“妾憂夫”，讀起來朗朗上口，也增強了情感表達）

葛鴉兒，生卒年不詳，約為中晚唐時期人，代表詩作《懷良人》被收錄在韋莊所編的《又玄集》（也可見其活動年代不晚于唐末）

《懷良人》

蓬鬢荊釵世所稀，布裙猶是嫁時衣。

胡麻好種無人種，正是歸時不見歸。

[語言質(zhì)樸，用白描手法、勞婦口吻訴說戰(zhàn)亂時代底層婦女的辛酸。 前兩句通過“蓬鬢”、“荊釵”、“布裙”等服飾和外貌的描寫，勾勒出一位生活艱辛的婦女形象。后兩句則巧妙運用當(dāng)時“胡麻（芝麻）好種無人種”的民間說法（傳說芝麻必須夫婦同種才能豐收），在訴說農(nóng)時已誤的同時，更深一層地表達了對丈夫久出不歸的悲傷與埋怨，情感真摯動人]

關(guān)盼盼

關(guān)于關(guān)盼盼，歷史上曾有一個誤傳，以為張仲素的三首《燕子樓》詩是她寫的，其實不然。但這個關(guān)盼盼引得多位大詩人為她寫詩寫詞，故值得一說。

關(guān)盼盼是唐代的歌舞伎，是工部尚書張愔（yīn）的妾。白居易做客張府時張愔讓她陪客飲酒。白居易盛贊她“醉嬌勝不得，風(fēng)裊牡丹花。”張愔死后，關(guān)盼盼獨居徐州的燕子樓，歷十余年不嫁。張仲素以關(guān)盼盼的口吻寫了《燕子樓三首》（所以才有后世誤記為關(guān)盼盼原作），白居易讀后又依張仲素原韻和詩三首。這六首寫的都是關(guān)盼盼的故事。世皆感動，流播甚廣。我們來看一下：

張仲素《燕子樓》

其一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其二

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人思悄然。

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袖香銷已十年。

其三

適看鴻雁洛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

瑤瑟玉簫無意緒，任從蛛網(wǎng)任從灰。

白居易讀后依原韻和詩三首《燕子樓》：

其一

滿床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床。

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

其二

鈿韻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著即潸然。

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十一年。

其三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此外，白居易《燕子樓》還有一篇序，講述了他和張仲素作詩的緣由——

徐州故張尚書有愛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風(fēng)態(tài)。予為校書郎時，游徐、泗間。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以佐歡，歡甚。予因贈詩云:“醉嬌勝不得，風(fēng)裊牡丹花?！币粴g而去，爾后絕不相聞，迨茲僅一紀矣。昨日，司勛員外郎張仲素繪之（張仲素，字繪之）訪予，因吟新詩，有《燕子樓》三首，詞甚婉麗，詰其由，為盼盼作也。繪之從事武寧軍（唐代地方軍備力量之一，治徐州）累年，頗知盼盼始末，云：“尚書既歿，歸葬東洛，而彭城（今徐州）有張氏舊第，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余年，幽獨塊然，于今尚在?！庇鄲劾L之新詠，感彭城舊游，因同其題，作三絕句?！?/p>

張仲素白居易各三首燕子樓詩，凄婉欲絕，寫盡了關(guān)盼盼的堅貞與孤清，傳為愛情佳話。

以致宋代蘇東坡夜宿彭城燕子樓時還夢到了關(guān)盼盼，寫下《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明月如霜，好風(fēng)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云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p>

四、其他女詩人：

鮑君徽，字文姬。生卒年不詳，活躍于唐德宗貞元年間 。善詩賦，早寡。德宗嘗召入宮，與侍臣賡和。后上疏乞歸奉母?！度圃姟反嫫湓娝氖?。

代表作《關(guān)山月》有邊塞之氣：

高高秋月明，北照遼陽城。

塞迥光初滿，風(fēng)多暈更生。

征人望鄉(xiāng)思，戰(zhàn)馬聞鼙驚。

朔風(fēng)悲邊草，胡沙暗虜營。

霜凝匣中劍，風(fēng)憊原上旌。

早晚謁金闕，不聞刁斗聲。

裴羽仙，生卒年不詳，約為唐代中后期人，裴悅之妻。裴悅征匈奴不歸，乃有《寄夫征衣》詩（已佚）。后聞其夫被匈奴所擒，音信斷絕，作《哭夫》二首，悲壯沉郁。

《哭夫二首》

其一

風(fēng)卷平沙日欲曛，狼煙遙認犬羊群。

李陵一戰(zhàn)無歸日，望斷胡天哭塞云。

其二

良人平昔逐蕃渾，力戰(zhàn)輕行出塞門。

從此不歸成萬古，空留賤妾怨黃昏。

盛小叢，生卒年不詳，唐宣宗大中年間歌姬。有詩《突厥三臺》，拓展了女性詩歌的題材——

雁門山上雁初飛，馬邑闌中馬正肥。

日旰山西逢驛使，殷勤南北送征衣。

（該詩為送別浙東觀察使李訥及其幕僚所作）

晁采，生卒年不詳，小字試鶯，唐代大歷年間女詩人，出身江南吳郡晁姓書香世家。少時與鄰生文茂青梅竹馬，以詩箋互通情意，后終成眷屬?！度圃姟反嫫湓姸?。

代表作《秋日再寄》：

珍簟生涼夜漏馀，夢中恍惚覺來初。

魂離不得空成病，面見無由浪寄書。

窗外江村鐘響絕，枕邊梧葉雨聲疏。

此時最是思君處，腸斷寒猿定不如。

武昌妓（并非真名，只是武昌的一位歌伎），生卒年不詳。據(jù)《太平廣記》，晚唐官員、詩人韋蟾卸任鄂州官職時，在離別酒宴上曾書《文選》句“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歸”請賓客續(xù)詩。座中武昌妓含淚口占兩句，滿座嘉嘆。 足見她才思敏捷，情感豐沛深沉。這就是《續(xù)韋蟾句》。

《續(xù)韋蟾句》

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歸。

武昌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撲面飛。

安邑坊女，生卒年不詳 。據(jù)傳唐代上都（長安）的安邑坊有一處兇宅，進士臧夏居其中，晝寢夢魘，見一綠裙紅袖、弱質(zhì)纖腰的女子，泣云：“聽妾一篇幽恨之句?！?臧夏聽罷記錄下來，取名《幽恨詩》。此后人們就將此詩的作者定為“安邑坊女”（并非某一特定的女子）。

《幽恨詩》

卜得上峽日，秋江風(fēng)浪多。

巴陵一夜雨，腸斷木蘭歌。

湘驛女子，生卒年不詳 。其詩《題玉泉溪》最早錄載于《樹萱錄》（唐末神話志怪小說集，內(nèi)容多涉神怪異事，尤以女怪女鬼吟詩故事為特色，書中收有這首詩），據(jù)傳為驛樓夜遇女子所誦之詩，故《全唐詩》題作者為“湘驛女子”（與“安邑坊女”一樣，并非某一特定女子）

《題玉泉溪》

紅葉醉秋色，碧溪彈夜弦。

佳期不可再，風(fēng)雨杳如年。

武昌妓、安邑坊女、湘驛女子這幾首詩作，意境幽渺，具有相當(dāng)高的藝術(shù)水準。雖然作者真實姓名不可考，詩作卻流傳下來。

唐代女詩人群體以其獨特的創(chuàng)作，豐富了唐詩的版圖。

在題材上，她們雖以閨怨、相思、寄贈為主，但亦不乏薛濤《籌邊樓》的雄闊、魚玄機《游崇真觀南樓》的豪邁。而她們的邊塞、詠史之作，也突破了“閨閣”的局限。

在藝術(shù)上，她們風(fēng)格多樣。薛濤之工麗、李冶之深刻、魚玄機之率真、劉采春之通俗、上官婉兒之典重…，各有千秋。她們善于運用細膩的景物描寫來烘托情感，語言既可見精雕細琢的雅致，也有明白如話的天然。并且，她們的作品在當(dāng)時就已獲得了同時代詩人的贊譽——劉長卿就稱李冶為“女中詩豪”；元稹、王建則對薛濤推崇備至。成都望江樓公園，現(xiàn)在還有一副流傳甚廣的對聯(lián)：“古井冷斜陽，問幾樹枇杷，何處是校書門巷？大江橫曲檻，占一樓煙月，要平分工部草堂。”薛濤能與“詩圣”杜甫平分秋色，可見其才情不俗。而李冶、魚玄機等女詩人，也以其不凡的詩才，在唐詩的星河中熠熠生輝。

我們鑒賞她們的詩、看重“才女”們的藝術(shù)價值，同時也要充分認識這些作品的歷史價值。她們用詩歌證明，在男性主導(dǎo)的詩壇，女性同樣可以發(fā)出獨特的聲音，這聲音或許微弱，卻從未被歷史的長河淹沒。她們的詩既是歷史的回響、生命的注腳，也是唐代恢弘氣象中一抹溫柔而堅韌的底色。女性詩人們的“生命光影”與文學(xué)成就，共同鑄就了唐詩這座高峰上一道絢麗且不可或缺的風(fēng)景。

最后，書香君從唐代四大才女詩人的代表作中集句一首（個人覺得還算符合詩意），以表達對她們的敬意——

《唐代四大才女詩人作品書香君集句》

相思渺無畔，

花間暗斷腸。

朝朝江口望，

月寒山色蒼。

首句“相思渺無畔”

取自李冶《相思怨》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

攜琴上高樓，樓虛月華滿。

彈著相思曲，弦腸一時斷。）

次句“花間暗斷腸”

取自魚玄機《贈鄰女》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

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p>

第三句“朝朝江口望”

取自劉采春《啰唝曲.其二》

（莫作商人婦，金錢當(dāng)卜錢。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末句“月寒山色蒼”

取自薛濤《送友人》

（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

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guān)塞長。）

請朋友們交流指正。

鐘國駿2025年11月5日草成于池州。

作者簡介：

鐘國駿（書香君），安徽池州人，工作于海南。書香公益文化沙龍發(fā)起人、組織者和主持人。

他熱愛古典文學(xué)，潛心研讀《詩經(jīng)》十余年，網(wǎng)絡(luò)發(fā)表《致敬<詩經(jīng)>之駿注駿譯》兩百余篇，四十五萬字。受邀在曉劍書齋論壇、瓊州文化大講堂、海南省文化館、海南師范大學(xué)、海南中學(xué)、文昌中學(xué)、多家讀書會等場合做《詩經(jīng)》《唐詩鑒賞》《論語》講座四十余場。

八年來，他舉辦書香公益文化沙龍已達176期。

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

編輯：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