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代言極右翼

亞歷山大·杜金幾十年來一直兜售他神秘的反自由主義哲學。為什么他的知名度現(xiàn)在越來越高？俄羅斯極右翼理論家亞歷山大·杜金（Alexander Dugin）30多年來一直在宣傳他對“俄羅斯世界”的極端民族主義愿景。雖然他遠非西方媒體樂于稱呼的“普京大腦”，但他在當今俄羅斯的影響力已今非昔比。近年來，隨著全球極右翼勢力的崛起，杜金的國際知名度也不斷提高，他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CNN和前?？怂剐侣勚鞒秩怂恕た柹═ucker Carlson）的訪談節(jié)目中。今年夏天，他在莫斯科共同組織了一場會議，俄羅斯外交部長謝爾蓋·拉夫羅夫（Sergey Lavrov）、美國陰謀論者亞歷克斯·瓊斯（Alex Jones）和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父親均出席并發(fā)言。為了解杜金在普京政府中的地位、他在西方的影響力，以及他的思想與美國同類人物的相似之處，俄羅斯媒體Meduza采訪了歷史學家馬克·J·塞奇威克（Mark J. Sedgwick）。為便于閱讀，對話內(nèi)容經(jīng)過編輯。

編輯：阿K

— 關于亞歷山大·杜金是誰，人們有各種各樣的看法。您如何評價他？

— 當然，他是一個多面的人物。我的看法是——當然，我知道并非所有人都認同——他最初是，現(xiàn)在依然是一位傳統(tǒng)主義者。因為盡管多年來他的思想不斷演變，也吸收了其他元素，但他始終從根本上忠于自己最初的立場，也就是他對20世紀法國哲學家勒內(nèi)·蓋農(nóng)（René Guénon）傳統(tǒng)主義概念的解讀。

— 對于不熟悉蓋農(nóng)傳統(tǒng)主義的人來說，有哪些核心概念需要了解，尤其是結合杜金的語境？

— 傳統(tǒng)主義中有兩個絕對核心的理念。其一，是存在蓋農(nóng)所說的“原始傳統(tǒng)”——一種來自人類最早時代的啟示。它因此被稱為“傳統(tǒng)主義”：并非指過時，而是指基于——并試圖重建——“原始傳統(tǒng)”。

另一個核心思想是，我們可以將所謂的宗教、靈性或神秘主義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秘傳部分，它存在于所有人類體系中，可以追溯到人類的起源。另一部分是顯傳部分，它是人們在教堂、清真寺或寺廟中接觸到的層面，兩者涇渭分明。但這并不重要，因為盡管顯傳部分是獨立的，但根據(jù)傳統(tǒng)主義，秘傳部分卻是共通的。

這種觀念由來已久。傳統(tǒng)主義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將其與對現(xiàn)代性的根本批判相結合。那么，現(xiàn)代性的問題出在哪里？它脫離了“原始傳統(tǒng)”。因此，現(xiàn)代性關注的是科技發(fā)展這類無關緊要之事，而非真正重要的東西，以及“人類平等”（在傳統(tǒng)主義者看來這純屬虛構）或“民主”（他們認為根本不存在）這類幻覺?！?杜金宣揚的傳統(tǒng)主義觀點，是否就是將俄羅斯東正教描繪成最接近“原始傳統(tǒng)”的文化？

— 沒錯。這是他對傳統(tǒng)主義理論最重要的修正，即主張傳統(tǒng)不僅可以在印度教和伊斯蘭教中找到，也可以在東方找到。蓋農(nóng)所說的“東方”，指的是地理上的遠東和我們現(xiàn)在所說的中東。而杜金所說的“東方”，顯然指的是俄羅斯文明。事實上，在他最早的著作之一中，他就主張俄羅斯東正教代表著“原始傳統(tǒng)”。

— 杜金的想法與西方對俄羅斯的異國情調(diào)和東方主義觀點似乎非常吻合。

— 你可以說，蓋農(nóng)沿用了愛德華·薩義德（Edward Said）在《東方主義》一書中對中東和阿拉伯世界的分析框架，只是做了反向運用。比如，薩義德批評歐洲人認為東方一成不變，蓋農(nóng)卻說：“但這太棒了！東方就是一成不變！”薩義德批評歐洲人認為中東不理性，蓋農(nóng)卻說：“太神奇了！中東根本就不存在‘理性’問題！”

我不確定這個框架在多大程度上適用于俄羅斯，因為薩義德并沒有真正關注過俄羅斯。但可以肯定的是，離家越遠，人們就越傾向于將某個地方東方化。

— 您如何評價亞歷山大·杜金在當今俄羅斯政壇中的角色？一方面，有些文章稱他為“普京的大腦”，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俄羅斯學者認為他根本不重要。

— 我認為真相介于兩者之間。起初，西方人——主要是記者——喜歡用“普京的大腦”和“普京的拉斯普京”這樣的標題。誰能抗拒呢？這完全不屬實，但很吸引眼球。

關于杜金和俄羅斯政治的關鍵在于，在他的職業(yè)生涯中，俄羅斯政治的中心發(fā)生了變化。在葉利欽（Yeltsin）時代，他的理論遠非主流。但從那時起，俄羅斯的政治主流在很多方面逐漸向他的思想靠攏，這也是他變得越來越重要或越來越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曾經(jīng)，外界基本可以肯定普京根本不知道杜金是誰。然而，也可以肯定地認為克里姆林宮里有人知道他是誰，并且認可他，因為他獲得了大量的公開曝光。

現(xiàn)在普京當然知道杜金是誰。但西方有種論調(diào)，聲稱普京在遵循杜金的世界觀，這毫無道理。普京是一位務實的政治家；他有自己的頭腦，有自己的做事理由，也有自己的世界觀。但關鍵在于，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他的世界觀與杜金的世界觀非常契合。

— 您認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西方記者對杜金如此關注，而俄羅斯記者卻認為他根本不重要？

— 西方記者想要一個解釋，但這個解釋不能暗示西方做錯了什么，或者犯了什么錯誤。我不是政治學家，但我認為雙方都有自己的說法。另一方面，俄羅斯記者不需要這種解釋。他們有時甚至會借用杜金式的觀點來解釋正在發(fā)生的事情以及西方和美國（對俄羅斯）的立場。盡管這些觀點如今如此普遍，我們無法確切地說他們是否專門借用了杜金的觀點。

— 您所說的“思想”是指對自由主義的批判嗎？

— 是的，但最重要的是對現(xiàn)代性的批判，尤其是對西方現(xiàn)代性乃至西方文明的批判。在重新定義了“東方”并結合俄羅斯國情調(diào)整了神秘主義之后，杜金接著引入了地緣政治視角。他聲稱，現(xiàn)代性代表西方，傳統(tǒng)代表東方，這導致了東西方之間一場末日般的文明沖突。當今最重要的觀點之一是，我們曾經(jīng)認為蘇聯(lián)解體后每個人都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這種假設從來都不是真的，因為東西方之間不可避免地存在沖突。

— 您認為杜金從俄羅斯政府那里得到了什么？俄羅斯政府又從杜金那里得到了什么？

— 杜金獲得了平臺，也得到了支持。他以前有過，但在那次“殺，殺，殺”的爭議演講后一度失去了（支持），現(xiàn)在又重新?lián)碛辛恕６?，他大概還能得到一些錢。最近沙皇格勒研究所（Tsargrad Institute）的會議耗資不菲，錢顯然不是他出的。不過，他沒有得到俄羅斯安全部門的有效保護。

俄羅斯政府從他那里得到了什么？長期以來，俄羅斯政府看重的是他對歐洲極右翼政黨的支持。一段時間以來，俄羅斯的一項政策就是支持歐洲極右翼。俄羅斯政府曾為法國的瑪麗娜·勒龐（Marine Le Pen）和其他國家的極右翼政客安排貸款。因此，杜金在海外的影響力與這一戰(zhàn)略非常契合。我認為俄羅斯政府仍在從杜金那里獲得這種影響力。他還是一位高效的發(fā)言人，特朗普（Trump）的支持者似乎很喜歡他。他可能是目前俄羅斯在美國最高效的發(fā)言人。

— 西方極右翼認為自己是在為西方文明而戰(zhàn)，而杜金則認為自己是在為俄羅斯文明而戰(zhàn)。那么，他們?nèi)绾握业焦餐c呢？

— 您指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悖論。在當前俄羅斯與西方之間發(fā)生沖突的背景下，這一悖論正變得越來越明顯。要理解這一點，我們必須追溯到他們共同思想的最初階段，因為他們共同擁有的是對現(xiàn)代性的基本傳統(tǒng)主義批判。如果一個美國極右翼人士說“哦，我是一個愛國的美國人，因此我愛普京”，這是說不通的。但如果他說“我是一個愛國的美國人，我熱愛并珍視傳統(tǒng)，我憎惡現(xiàn)代性，那么現(xiàn)在誰在捍衛(wèi)傳統(tǒng)？普京！”——那么這在邏輯上就成立了。

— 這就是為什么杜金似乎與史蒂夫·班農(nóng)（Steve Bannon）和柯蒂斯·雅文（Curtis Yarvin）等美國有影響力的極右翼人物有如此多的共同之處嗎？

— 我認為那些圈子里的人都讀過同樣的東西。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經(jīng)典書單”，對吧？每個人都讀過。因此難免會受到共同的影響。我并沒有深入研究過他們中任何一人的思想，然后去問：“嗯，這從何而來？”所以我無法非常具體地回答這個問題。但這是一個相互閱讀的網(wǎng)絡。而且存在相互影響。杜金年輕時曾去巴黎見過阿蘭·德·貝努瓦（Alain de Benoist）。世界各地不同版本的右翼意識形態(tài)都有一些共同之處。但他們所回應的社會政治環(huán)境卻截然不同。拜登（Biden）治下的美國實際上與葉利欽時代的俄羅斯截然不同。你也許能發(fā)現(xiàn)一些相似之處，但歸根結底，這是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環(huán)境。

作者

采訪： 喬治·伯杰（George Burger）

受訪者介紹：馬克·塞奇威克是《反對現(xiàn)代世界：傳統(tǒng)主義與二十世紀秘密思想史》一書的作者，該書探討了傳統(tǒng)主義的概念及其在亞歷山大·杜金哲學中的作用。他還編輯了一本關于杜金等現(xiàn)代極右翼思想家的2019年出版的論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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