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shù)貢r間10月1日，著名靈長類動物學(xué)家、環(huán)保主義者珍·古道爾（Jane Goodall）博士離世，享年91歲。

比起名字，你一定更熟悉她的照片，與黑猩猩們一起，如此親密、和諧與平等。而當她離去，全世界的人們以不同的語言悼念她，似乎很少有一位名人，能夠收獲如此多真摯的思念與愛。

珍·古道爾博士一生學(xué)術(shù)成就斐然，她的前半生從事黑猩猩野外研究工作，以近乎自然觀察的方式記錄，讓世界第一次看到動物社會的復(fù)雜性，后半生致力于野生動物、棲息地保護的公益事業(yè)，奔走30年。

如她所言，她的人生階段界限分明，但又相互有重疊。當我們跨越書本和她留下的珍貴影像，與她在人生長河里相遇，科學(xué)研究之外，她至真至誠地曝露自己的心路歷程，兩段婚姻，成為母親與育兒的糾結(jié)，那些愛與失去，矛盾與痛苦。

我們選取了珍·古道爾幾個重要的人生片段，想知道一個動物學(xué)家，同時作為一個真實的人，一個真實的女性，她如何度過這一生。

“我就是典型的男孩性格”

珍·古道爾與黑猩猩的緣分比想象得更早。1934年4月，她出生于倫敦，1周歲時，父親送了她一只絨布大猩猩玩具娃娃“朱比利”。朱比利代替父親陪伴了她整個童年，直到暮年。后來戰(zhàn)爭開始，父親去了部隊，直到戰(zhàn)爭結(jié)束，父母離了婚。

和同時代的女孩截然不同，珍·古道爾喜歡戶外，四處探險。她性格果敢，總是選最高的樹爬，在雪天里游泳，騎性格最烈的馬。她在外婆家庭院離地面大約30英尺的樹上讀完了《人猿泰山》系列故事，對大自然，對動物，對遙遠而人跡罕至的神奇世界充滿了幻想。

她向往去非洲?！拔揖褪堑湫偷哪泻⑿愿?，我從來不以結(jié)婚、組建家庭作為奮斗目標，那都不在我的考慮之中，去非洲，和動物們一起生活，那才是我滿腦子在想的事?！奔o錄片里，珍這樣說。

除了自身性格使然，跨越時間往回看，她解釋，“可能因為那時候我就是想做一些男人在做但女人不能做的事。”那時，沒有女性會去非洲叢林里生活，寫下動物的故事，當然也還沒有男性這么做過。

身邊人都沒當真，“你的夢想能不能實際一點？”除了她的母親萬妮·約瑟芬·古道爾（簡稱萬妮），她從不會這樣說，“她善于傾聽，從不隨意發(fā)脾氣，她支持我對動物的熱愛，所以我的自尊自信是母親培養(yǎng)出來的?！?/p>

珍·古道爾的家庭不算寬裕，母親萬妮帶著她和妹妹朱迪與外婆一起生活。戰(zhàn)爭時代，上大學(xué)是奢望的事情，18歲高中畢業(yè)，她去上了秘書課程，還讀了倫敦經(jīng)濟學(xué)院開設(shè)的免費夜校課程，選修新聞和英國文學(xué)，她找了一份服務(wù)員的工作，把工資和小費攢起來，她想去非洲。

1957年，她終于攢夠了路費，去肯尼亞找同學(xué)，在那里遇到了路易斯·利基（Louis Leakey）博士，這位在非洲研究早期人類祖先化石遺跡的古人類學(xué)家，他正在尋找一位秘書和去野外科研的人。這個人必須頭腦要足夠靈活開放，對探究要充滿熱情，還得熱愛動物并極度有耐心，最重要的是“沒有被學(xué)術(shù)污染過的心智”——當時主流學(xué)術(shù)圈認為，動物并不擁有情感與個性。

直到珍·古道爾的到來，她對于野生動物的熱情打動了他，路易斯·利基博士邀請她加入團隊。利基博士是當時少有的認可女性適合成為野外研究人員的學(xué)者，“女性更有耐心，對被研究的動物有更多的共情?！痹谡洹す诺罓栔螅€幫助了另外兩位青年女性，分別在非洲和印度尼西亞從事山地大猩猩和紅毛猩猩研究。

母親萬妮

1960年，珍·古道爾和母親萬妮一起前往貢貝，在非洲的坦桑尼亞。當時珍·古道爾26歲，路易斯·利基博士申請到英國政府的科研經(jīng)費，為期六個月，條件是珍必須有一位歐洲同伴，“一位白人女性獨自進入?yún)擦郑麄儑槈牧?。”珍選擇了她的母親萬妮，萬妮毅然前往。

到貢貝6個星期，珍尚未找到黑猩猩，她和萬妮先得了瘧疾。她們躺在軍用帳篷里兩張小床上，忽而發(fā)起高燒，忽而冷得發(fā)抖，沒有藥物，除了記錄體溫，只能靠意志撐下去。

燒了四天，珍的身體先恢復(fù)，她急切地去搜尋黑猩猩。她每天早晨5點半起來，吃上一片面包，用熱水瓶里的水沖一杯咖啡，趁天還沒亮就爬上“山峰”。很快萬妮也退燒了，她每天等在帳篷里，有時幫珍壓制黑猩猩吃的植物的標本，擦干珍找回來的頭骨和其他骨頭。

等待女兒野外工作回來的時間，母親萬妮搭建了一個“草棚診所”，她用自己花錢買的藥品給當?shù)厝酥尾。⑺酒チ?、瀉鹽使當?shù)刈钣憛挼臒釒兊靡杂希腥松踔磷呤畮坠锏穆穪碚宜?。多年之后，很多當?shù)厝诉€會和珍提起她的母親，尊稱為“白人巫醫(yī)”。這無疑幫助了珍被當?shù)厝私邮?，以及安全保障?/p>

后來珍的幾次人生至暗時刻，離婚，貢貝研究所的四名學(xué)生被綁架之后被迫關(guān)閉，萬妮第一時間飛到她的身邊，陪她渡過難關(guān)。

“灰胡子大衛(wèi)”

珍·古道爾在貢貝遇見的第一只黑猩猩是“灰胡子大衛(wèi)”，它接納了這個人類闖入者，讓珍得以離它和它的同伴越來越近。珍給遇見的每只黑猩猩取了人類的名字，直到她觀察到“灰胡子大衛(wèi)”對工具的使用——它會折斷并修整樹枝，用來伸進白蟻丘釣白蟻吃。

這是一個轉(zhuǎn)折性的時刻。

“現(xiàn)在我們必須重新定義‘工具’，重新定義‘人類’，或者接受黑猩猩也是人?！甭芬姿埂だ锲嬲f，要知道此前主流認為，人類與動物的區(qū)分是，人類會使用工具。這篇論文發(fā)表在《自然》雜志上。

這稱得上石破天驚，爭議與質(zhì)疑也隨之而來。甚至起初，西方學(xué)術(shù)界并不認可這是一項學(xué)術(shù)研究，比如珍沒有給黑猩猩編號，而是取了名字。但無論如何，這些發(fā)現(xiàn)使得《國家地理》同意繼續(xù)資助她的研究，還派來了荷蘭攝影師雨果·范拉維克全程拍攝。雨果后來成了珍的第一任丈夫。

接下來是一系列爆炸性的觀察：黑猩猩捕獵、食肉，并且具有類似人類的情感，它們會玩耍、擁抱、撫摸，也會發(fā)生暴力沖突。珍意識到，同為靈長類動物的黑猩猩比我們想象得更接近人類，她的論文以“他”或“她”指代黑猩猩，而非“它”。

珍因此登上《國家地理》雜志的封面，很多人還是認為是因為她是女性，以及她的腿，“美麗的白人女性在非洲”。

“這話太愚蠢了，我沒往心里去?！闭洹す诺罓栐诩o錄片里說，她沒有去爭辯，“我只是繼續(xù)平靜地描述黑猩猩原本的樣子，展示雨果在貢貝拍攝的影片”。就這樣，批評的聲音減少了，她不再被認為不符合所謂的學(xué)術(shù)正統(tǒng)，對于黑猩猩的研究愈發(fā)被重視。

這也是珍·古道爾第一次意識到，名氣意味著什么。她通過演講募集到了經(jīng)費，建立了研究站，有了研究助理。1965 年，她成為劍橋大學(xué)歷史上第八位未獲得學(xué)士學(xué)位就直接獲得博士學(xué)位的人。這幾乎開啟了她試圖以演講改變世界的開始。

“芙洛”

1964年，珍在雌性黑猩猩“芙洛”（Flo）身上看到了類似人類的“母性”，當時芙洛生下了雄性黑猩猩“弗林特” （Flint）。芙洛性格溫和、寬容，與兒子弗林特相處時，她會溫柔地摟抱，幫助清理，弗林特害怕時梳毛安慰，以至于弗林特長大后仍芙洛對保留極強的依戀。

“芙洛稱得上黑猩猩母親的典范，她保護孩子，卻不會過度保護，關(guān)愛孩子，陪孩子玩耍，也懂得鼓勵支持，這一點很重要，我的母親也是如此?！闭湓诨貞涗浿袑懙馈?/p>

和芙洛還有她的家庭一起生活，也讓珍·古道爾對于人生有了新的想法?！霸谲铰逵辛撕⒆又?，我也想生個孩子，我就能觀察我的孩子，和芙洛對比?！闭湓诩o錄片里坦誠地說。

她和芙洛先后經(jīng)歷了成為母親、養(yǎng)育幼兒的過程。1967 年，珍生下兒子格魯布（Grub）。格魯布的童年主要在塞倫蓋蒂度過，珍陪同第一任丈夫雨果在那里拍攝獅子、鬣狗和野狗，他們也會回到貢貝。

但孩子真正出生后，她意識到“母性是無法冷靜觀察的事”，于是放棄了這個計劃，全心投入養(yǎng)育，“因為我只想在當下陪伴他”。

當珍成為母親，她更好地理解了黑猩猩的母性行為，比如母親一些本能的激動，保護幼崽。而雌性猩猩們的不同性格，也影響幼仔的性格，“奧莉”性格膽小，跟其他猩猩關(guān)系比較緊張，地位較低，子女也是如此，而“弗洛”果斷、自信，跟其他成年猩猩關(guān)系較好，她能使子女在生活上有個良好的開端，與群體其他成員的關(guān)系更融洽。這與心理依戀理論高度吻合。

學(xué)術(shù)研究與現(xiàn)實生活如此互文。對于黑猩猩的觀察，也讓她成為了更好的母親。3歲之前，珍每天晚上都跟兒子在一起，每天至少有半天陪伴孩子。她從萬妮和芙洛身上學(xué)到，引導(dǎo)嬰幼兒最好的方法是娛樂而不是懲罰。“很長時間，我努力靠近自然和動物，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我也更加靠近自我?！痹诨貞涗浝铮绱藢懙?。

時間與精力的矛盾隨之而來。盡管她每天都與貢貝的學(xué)生通話，也將研究材料寫成書，但成為母親，與研究工作的沖突第一次直接地展現(xiàn)在了她的面前，她很難像之前一樣整天與黑猩猩相伴。

“我成為了格魯布的母親和雨果的助理?！闭湓诩o錄片里如此描述，她沒有隱去成為母親的幸福，以及糾結(jié)與矛盾。

婚姻的裂痕也在此時出現(xiàn)。珍面臨抉擇，是留在貢貝還是跟隨丈夫去非洲其他地方，“我有我的生活，而他的生活在別處?！痹讵q豫是否離婚的日子，大家都很難過，特別是他們的兒子。珍于是給母親萬妮寫信，“他需要有人陪他去拍攝野生動物，我要為了他離開貢貝嗎？”

“我親愛的珍，男人都是可以甩掉的......世上沒有男人會為此心碎。”萬妮在回信里說。

1974年，珍和雨果決定離婚，她回到了野外工作。在坦桑尼亞政府和國家地理學(xué)會的支持下，她在貢貝正式建立了研究站，來自全世界的學(xué)生、博士來到這里，有時多達20名，有的研究黑猩猩，有的研究狒狒。1976年，珍·古道爾研究所成立。

采訪里，記者問她，“和黑猩猩打交道的工作，你打算干多久？”

“大概到我死為止吧?！闭洹す诺罓栒Z氣認真。

“弗林特”之死

珍開始思考死亡是在1972年，年邁的黑猩猩芙洛意外死于貢貝的溪邊，三周后，她的兒子弗林特也去世了。“黑猩猩能理解生和死的區(qū)別?！闭洹す诺罓栍涗浀剑械揭馔?，弗林特拒絕離開母親去世的地方，經(jīng)常坐在她曾經(jīng)停留的地點，發(fā)出低鳴，不進食，也不與其他黑猩猩互動，最后因極度悲傷和營養(yǎng)不良而死去。

從1974年到1978年，珍·古道爾研究的黑猩猩群落一共出生了10只黑猩猩，存活下來的只有1只。一度很和平的黑猩猩，開始互相攻擊、殘殺，爭奪食物、配偶和領(lǐng)地，族群分裂，進入戰(zhàn)爭。忌妒、恐懼、復(fù)仇，同樣根植于貢貝黑猩猩的天性之中。

此后幾年，她經(jīng)歷了更多的失去。1980年，珍的第二任丈夫德里克·布賴森患癌去世，他是坦桑尼亞國家公園的負責(zé)人。他們一起經(jīng)歷了1975年貢貝研究站的學(xué)生綁架危機，研究站關(guān)閉，然后是德里克生病，“我永遠忘不了他最后說的話，他說：‘我不知道可以疼成這樣?！乙恢痹噲D忘記他說的這句話，但我做不到?！贝送?，還有珍的外婆辭世的消息。

“在短短4年當中，我生活中許多美好的東西都被打得稀爛。”珍回憶。

她帶著巨大的傷痛回到了非洲貢貝，回到叢林之中。她試圖讓自己忙起來，追蹤和觀察黑猩猩，跟他們在一起?！氨磿屓擞X得孤立無援，每一只黑猩猩都會經(jīng)歷生老病死，它們同樣能感受到情感和痛苦，但總有年輕的猩猩將這一物種延續(xù)下去。”

“你從森林中得到了什么呢？”一位記者問她。

“它讓我感覺到了一種平靜和永恒，提醒我生死輪回是我們的必經(jīng)之路?！闭浠卮穑虼死斫馍?，“直面?zhèn)?，然后放下我們種種無助和絕望，不如此就沒法生存下去。”

希望

很多人都對那張照片印象深刻，當珍站在鐵籠子外，看到被關(guān)著瀕臨死亡的一只黑猩猩旺達（Wounda）流下眼淚，意料之外的，旺達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淚。這是1996年，她在非洲的一處黑猩猩救護與康復(fù)中心，她說： “那只黑猩猩看著我，仿佛在說，‘你懂我?！?那一刻我明白，我們之間沒有隔閡?！?/p>

當她看到到非洲各地黑猩猩都在減少，自然環(huán)境在破壞，她意識到我必須呼吁人們關(guān)注非洲黑猩猩的困境。旺達后來生下一個黑猩猩寶寶，珍為它取名 “Hope（希望）”。

珍選擇了一條更辛苦的路。事實上，她的科研經(jīng)歷稱得上順利，國際上廣受贊譽，“我要去野外考察，我有書要寫，有學(xué)生、研究有保障，我還能陪伴我的孩子，如果我的余生能這樣度過，那簡直比做夢還要美好?！?/p>

但她知道自己無法躲在學(xué)術(shù)的象牙塔，不去看真實的世界，氣候變化加劇，生物多樣性不斷喪失等等問題突顯。人生的最后三十年，珍·古道爾每年有300天在全球進行演講，她從一個純粹的科學(xué)家變?yōu)橐粋€堅定的環(huán)保主義者和公眾教育者，致力于反對用動物做試驗，反對動物表演，在非洲貢貝推進建立禁獵區(qū)和幫助村民的計劃。

她將許多精力放在“根與芽”公益組織上，以鼓勵、動員、鞭策我們的年輕一代。“我能做的事情就是確保我們的下一代能比我們更好地照顧這顆星球。”而這將從根本上，改變?nèi)伺c自然的關(guān)系。

社交媒體上，很多年輕的網(wǎng)友留下與珍的相遇，有人因為小時候看過珍相當動物保護的志愿者，有人因此從事野生攝影師，還有人致力于科普工作。

歸去

2024年冬天，珍·古道爾第17次到訪中國。社交媒體上她似乎依然和大眾印象里一樣，自己推著行李，語氣溫和、有力量，只是衰老依然發(fā)生在這位常年飛往各地演講的老人身上，她略顯駝背，走路也更加緩慢，盡管思路依舊清晰，眼神依舊溫柔平和。人們終于意識到，她已經(jīng)90歲了。

曾經(jīng)一次演講之后，有位女士向她提問：“你覺得你的下一個大冒險會是什么？”珍·古道爾想了一小會兒，她回答，“那可能就是：赴死?！?/p>

在看到訃告時，我第一時間想到了她的這段話，她始終如此豁達、坦然。珍·古道爾研究所在訃告里說，她當時正在加利福尼亞州進行美國巡回演講，因自然原因去世。

我重新翻開珍·古道爾的回憶錄，她寫道，“我本人從來沒有懼怕過死亡，我只是想避開死亡的過程，因為這個過程往往和疾病與痛苦相關(guān)——在現(xiàn)代醫(yī)院里，死亡還與各種使人失去尊嚴的治療聯(lián)系在一起。我想我們都希望能死得比較突然，走得快一些。”

我想，珍終于如她所愿，致力于黑猩猩的工作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然后自然地離去了。

參考資料

• 紀錄片《珍·古道爾的傳奇一生》

• 《點燃希望：古道爾的精神之旅》

• 《希望之書 : 珍·古道爾談人類的生存、未來與行動》

編輯：Tristan

撰文：Bamboo

設(shè)計：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