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永建

五月的風裹著黃梅季的潮氣吹過黃浦江，給梅雨如煙的浦東新區(qū)帶來了一分清涼和明媚。受老友陳國善之邀，我們六七家人從四面八方匯聚到“EKA?天物”。這座占地一百多畝、曾被時光遺忘的上海航海儀器總廠，在陳國善手中蛻變成一種凝固的藝術(shù)，不僅被譽為“露天建筑博物館”， 更享譽全國、成為上海的新地標。

走近EKA?天物，仿佛游走在中世紀歐洲小鎮(zhèn)的夢幻場景中：紅磚砌成的北歐城堡與地中海式的白墻藍窗相鄰，集裝箱堆疊而成的極簡小樓與石庫門青瓦遙遙相望；爬山虎從斑駁的水泥墻裂隙里探出，纏繞著新嵌的銅制門廊；此外，還有RositaMay、Peet'sCoffee、LENBACH等數(shù)十家?guī)в杏⑽臉俗R的國外高端品牌門店。

我慕名來到天物空間的“城市不眠”書店。顧名思義，這是一家24小時全天候營業(yè)的書店，上下兩層采用鋼構(gòu)玻璃設(shè)計，視野開闊且明亮通透。店內(nèi)的書架以DNA雙螺旋結(jié)構(gòu)盤旋上升，書脊的斑斕色塊在鏡面天花板的映照下無限延伸，這里有序擺放的兩萬余冊圖書，早已成為每天數(shù)萬名游客的精神食糧。

我從書架上隨手取下一本劉震云的《一句頂一萬句》，就近找個空位，要了一杯咖啡。少頃，詹先泉也來到了書店，他拿著一本我的新作《聚春園》，招呼店員：“這是福建作家陸先生寫的長篇小說，送給書店”。店員接過書，轉(zhuǎn)身到柜臺取來卡紙和筆，請我給讀者寫一句留言。我思考片刻，寫道“書店是智識的燈塔，翻書閱讀是一種星火延續(xù)”，店員轉(zhuǎn)身把我這條“留言”貼到“明星粉絲留言打卡墻”上。我走近打卡墻細細觀察，只見墻上一塊不大的白色磁板上，密密麻麻貼滿了作者與讀者的留言卡紙。其中，還留存著江蘇衛(wèi)視在此拍攝“非來不可”綜藝節(jié)目的痕跡——劉震云、孟非、李雅娟、張顏齊的訪談剪影。我們移步駐足在“深夜書架”旁，先泉感慨：上海節(jié)奏快、壓力大，這里既是人們尋求精神慰藉的好去處，也是上海不眠之夜的最后一盞燈，深受年輕人的喜愛。

我們走出書店，來到EKA?天物銅堡。國善已在此等候，見我們到來，他介紹說：“這個社區(qū)歷史悠久，有著三重年輪——1869年海關(guān)工廠的基石，上海航海儀器廠的齒輪，新時代的新模樣”。抬眼望去，銅堡的拱形金屬穹頂將天光濾成了柔和的銅綠色。這座由廢棄車棚改造的全銅建筑，如潛水艇浮于鏡面水池，池底鋪設(shè)的錨鏈紋地磚，清晰倒映出銹鐵梁與玻璃幕墻交織的疊影。步入銅堡內(nèi)部，猶如進入科幻世界，這里曾舉辦過著名的路特斯電車發(fā)布會，當下正在開展奧地利詩樂眼鏡（ATELIERNEXT）品牌展示活動。

走出銅堡，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高聳的煙囪，國善手指煙囪：“當年拆除隊要拆掉它，我堅決不同意?！比缃?，這座三十多米高的煙囪已成為象征一個時代精神力量的標志性符號，塔頂彩色旋轉(zhuǎn)的紅色大字“EKA?天物歡迎您”，在方圓數(shù)里都清晰可見。它與一旁的鏡面水池、藍色魚鱗墻等景觀相互映襯，這些巧妙融入的航海元素，承載著一段段珍貴的記憶，默默訴說著上海近現(xiàn)代百年工業(yè)文明的厚重歷史。

順著水池的另一端望去，便能看到“御見淮揚”——這是EKA?天物最具代表性的一家中餐廳。作為淮揚菜的代表，這里的菜品始終以“和、精、清、新”為魂，廚師們總能將尋常食材化為至味佳肴，在方寸餐盤間凝練出獨特的江南人文美學。

有趣的是，國善不僅于精建筑，還善美食，是這家餐廳的?？?。我們的包廂臨水，窗外噴泉隨整點鐘聲起舞，細密的水霧不時濡濕玻璃，一名歌手站在水池中間演唱，為用餐時光添了幾分詩意。不一會兒，一道道經(jīng)典淮揚菜魚貫上桌：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干絲、松鼠鱖魚、三套鴨、平橋豆腐……每一道都透著精致。我此前雖吃過幾次獅子頭，但印象依稀，今日再嘗，風味格外別致——雪白的肉丸如云絮般在琥珀色湯中輕顫，唇齒尚未用力，肥腴的油脂香與鮮美的蟹味已化入喉間，只余一縷醇香纏繞舌根。那恰到好處的肥瘦比例，正是淮揚菜對“至味近淡”的無聲詮釋。在他鄉(xiāng)重逢老友的喜悅里，我們十多人（只有七八人喝酒）不知不覺竟喝了十多瓶葡萄酒。席間，每一口鮮香、每一杯佳釀，都化作了舌尖上最鮮活的淮揚之味，也成了這場相聚最難忘的味覺記憶。

國善深知我們幾位懂茶愛茶，餐后，提議去“半倉”喝茶。走近茶室，便能看到店名下方印著一行“喝本就是藝術(shù)”，格外抓人眼球。入座后，“喝什么茶？”國善問，“大紅袍”，我答。十多人圍坐品茶，一泡茶漸喝漸淡，很快淡得沒了滋味。服務(wù)生禮貌上前詢問要續(xù)什么茶？在座的其他幾位異口同聲：“大紅袍”，隨即會心一笑。

閑談間，我們聊起了鄉(xiāng)土風味。當年魯迅赴日留學，歸國后又在北平居住許久，嘗過無數(shù)珍饈，卻仍在文章里坦言，兒時吃過的羅漢豆腐最是難忘；郭沫若從日本留學歸來抵達上海，心中念念不忘的，也還是家鄉(xiāng)四川的涼薯。想來這便是“月是故鄉(xiāng)明”的情結(jié)吧，最牽掛的滋味，終究是刻在記憶里的鄉(xiāng)土味道。我們一邊品著茶，一邊談笑過往，時光在茶香與閑聊中緩緩流淌。隔壁茶室的評彈聲悄悄漫過屏風，琵琶弦音似將夕陽揉碎，軟糯的吳儂軟語伴著清雅的茶香在室內(nèi)繚繞，格外愜意。正沉浸其中，席間忽聞犬吠，一只金毛犬Lucky正蹲在對面的一家餐廳外擺區(qū)，要主人分享德式烤腸……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晚，國善建議去嘗嘗這里最好的西餐。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走不遠，拐個彎，就來到了西餐廳SOMEWHERE。這家店主打葡萄牙里斯本風味蒜香混合海鮮與澳洲牛排，還巧妙融合多種西餐元素，風格獨特。此時，暮色正慢慢浸染EKA?天物的紅磚廠房，而SOMEWHERE的玻璃穹頂下，正流轉(zhuǎn)著暖金色的光，充滿了溫馨的煙火氣。晚風裹挾著噴泉的水汽掠過餐桌，遠處銅堡金屬外殼倒映的晚霞，落在餐盤邊緣，碎成一片片粼粼光斑，景致動人。很快，服務(wù)生端上了各色菜品：招牌蜂蜜脆皮清遠雞的琥珀色脆皮，在燭光下泛著蜜釉的光澤，刀尖輕輕一碰，便發(fā)出“咔呲”脆響，滾燙的肉汁裹挾著迷迭香與百里香的辛香瞬間漫溢而出；肉醬意面飄來番茄與帕瑪森芝士的馥郁香氣；炭烤澳洲和牛的焦香，與迷迭香枝燃燒的青煙在空氣中交織；冰鎮(zhèn)后的霞多麗白葡萄酒，其清爽酸度恰好化解了燴飯的豐腴，杯壁凝成的水珠不時滾落，在亞麻桌布上洇開淡淡的深灰色印記。小華和昌富曾是部隊的老戰(zhàn)友，此次相見是分別二十多年后的重逢，倍感親切。小華感慨：“退休后在上海生活了十幾年，沒有比這家更好的西餐廳”。昌富贊嘆：“廈門也吃不到這樣的美食”。在這個由挑高玻璃房、臨水露臺、銅堡地標與紅磚廠房共同構(gòu)成的工業(yè)風藝術(shù)空間里品嘗西餐，浦東風情與工業(yè)遺跡相互碰撞，氤氳著獨屬于魔都的浪漫氛圍，令人沉醉。

在返回珍寶酒店（THE TREASURY HOTEL）路上，腳下的仿古水磨石地面嵌著細巧銅條，在枝形燭臺狀路燈的映照下，折射出細碎的浪花紋樣，恍惚間竟像漫步在圣誕童話場景里。行至途中，一家名為0566coffee的咖啡制作所吸引了我們的目光：極簡的灰白色調(diào)設(shè)計干凈利落、室內(nèi)暖光透過落地窗灑在門前綠蔭上，將建筑物襯得有了溫度。這是一家源自日本愛知縣的咖啡品牌店，以日式手沖精品咖啡聞名，店名“0566”取自該縣的電話區(qū)號，藏著小巧思。推門進入咖啡館，最先躍入眼簾的是吧臺前數(shù)十個方形木盒和墻面四壁數(shù)十個玻璃箱里盛滿的來自全球各地莊園的咖啡豆，宛如一座微型原料博物館，看得人眼花繚亂?？Х榷沟膬r格跨度頗大，從58元一杯的肯尼亞水洗，到1800元一杯的索菲亞莊園瑰夏不等；角落麻袋半敞，露出翡翠莊園瑰夏的生豆，標簽上“280元/杯”的毛筆字遒勁有力。國善為我們點了咖啡（同行中也有擔心影響睡眠不喝的），很快，服務(wù)生手持云朵壺開始沖煮，細如銀線的水流緩緩穿透法蘭絨濾布，巴拿馬“教父”咖啡豆在蒸汽中慢慢舒展，隱約散出酒香。片刻，骨瓷杯輕落桌面，深棕色的咖啡液面上浮起一層奶油色油脂，啜飲一口，威士忌的醇厚裹挾著核桃香氣在舌尖漫開，帶來層次分明的味覺享受。我驚嘆：“太神奇了，聞是酒味，喝卻變咖啡香了?！眹埔颤c頭示意。望向窗外，“一尺花園”的紅磚樓房爬滿翠綠藤蔓，與室內(nèi)的日式簡約風格相映，恍惚間，咖啡館的簡、沖煮的慢、氛圍的靜，竟像日式禪院中的“侘寂”，不追求華麗，卻在人與環(huán)境相融的松弛感中，有了心無雜念的安穩(wěn)、愜意。

EKA?天物，這座由舊廠區(qū)蛻變而來的“露天建筑博物館”，讓銹蝕的機器、斑駁的廠房在人文美學的關(guān)照下重獲生機。青磚與水泥被時光喚醒，百年古樹林依舊蒼翠，它早已不是沉寂的廢棄遺跡，而是承載歲月故事和人間煙火的容器，每一處細節(jié)都在訴說過往，每一縷香氣都在勾連當下。它將航海精神的探索與無畏，化作當代人可觸摸、可感知的都市人文美學社區(qū)，這里不僅有浦東新區(qū)最具吸引力的美食、商品和人文環(huán)境，更以舊廠區(qū)的創(chuàng)造性轉(zhuǎn)化與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為核心，寫下了文化傳承與經(jīng)濟價值共生共榮的新篇章，成為值得細細品味的浦東經(jīng)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