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代，山東曹州，有個叫甄廷詔的，是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

家里有錢，有一妻兩妾。

?甄監(jiān)生貪得無厭，什么都想要。

既想要銀子，又想做神仙，又想女色取樂。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他認為，這些都可以通過煉丹獲得。

因此，他有個癖好，極喜歡神仙和煉丹煉銀的法術(shù)。

只要是那些煉丹方士說的話，無不聽從，被這些人騙了好幾次，卻不知后悔，把好好的家業(yè)弄得七零八落，田產(chǎn)差不多賣光了。

同鄉(xiāng)有個舉人，叫朱大經(jīng)，苦口婆心勸了他幾次，就是不聽。

他反而像是跟誰賭氣似的，把一所房子又賣了。

賣了一二百兩銀子，一口氣娶了四個丫頭，想用來做采戰(zhàn)的“鼎器”。

其中一個叫春花，長得特別標致，甄監(jiān)生最喜歡。

一天，請了個方士來，沒名沒姓，道號玄玄子，跟甄監(jiān)生講內(nèi)外丹的事，說得很精妙。

甄監(jiān)生說得投機，把他留家里好幾天，拿以前用過的舊方子請教他。

玄玄子說：

“方子不算太差，只是藥材不全，所以成不了。要成事，還得養(yǎng)煉藥材。這藥材得到道口集上去買。”

甄監(jiān)生說：“藥材明天我和師父親自去買，買回來慢慢養(yǎng)煉。至于內(nèi)外事的口訣，先求您教教。”

玄玄子先傳了外丹養(yǎng)砂煉汞的很多說法，又說到內(nèi)丹采戰(zhàn)抽添轉(zhuǎn)換、升提呼吸的關(guān)鍵地方。

甄監(jiān)生聽得很有滋味，說：

“我對這事研究很久了，做起來也懂些方法，只是到最后一步，忍不住。

有時把氣提上來，忍得牢了，卻又沒了興致，所以不能如意。”

玄玄子說：

“這事最難。到這時候，得身體交合而精神不交合，才能守得牢。

所以剛開始的人必須靠藥幫忙�！�

甄監(jiān)生說：“藥不過是春藥，有害身體�！�

玄玄子說：

“春藥是小家子氣的東西，哪是仙家該用的？

我煉成的秘藥，吃久了，能骨節(jié)堅強，長生不老。這是至寶丹藥，萬金難買的良藥�！�

甄監(jiān)生說：“這就要求您了�！�

玄玄子從葫蘆里倒出十多丸藥，遞給甄監(jiān)生說：

“這藥每次吃一丸。但不能輕易用，還有解藥。解藥要配成，還少一味，得明天和這些藥料一起買�！�

甄監(jiān)生收了丸藥，又要玄玄子說說內(nèi)丹口訣的不同之處。

玄玄子說：“這得晚上在床榻上，才能指明白穴道，傳你做法手勢，才親切�！�

甄監(jiān)生說：“反正明天要早起去道口集買藥，今晚我就和你在書房一起睡，好好講講。”

當下吩咐家人：“早起做飯，天不亮就要動身。要是睡著了，飯做好了就來叫一聲�！�

家人答應(yīng)了。

這天晚上，他就和玄玄子睡在書房，傳授口訣。大概一更多天，才睡。

第二天天沒亮，家人們起來做好飯，來叫家主起身。

連叫幾聲，沒聽到甄監(jiān)生答應(yīng)，卻驚醒了玄玄子。

玄玄子摸了摸床，沒見主人。

回說：“昨晚一起睡的，我睡著了，不知他去哪了，現(xiàn)在不在床上�！�

家人們說：“哪有這事！”

推門進去，用火一照，只見床上里面睡著玄玄子，外面有件脫下的里衣，卻沒見家主。

都說道：想必是回里面睡了。

走到里面敲門問，里面說：“昨晚沒進來�！�

全家都慌了，找到書房外一個小屋里，只見甄監(jiān)生直挺挺躺在地上�？纯诒�，已經(jīng)沒氣了。

大家慌張道：“這死得奇怪！”

他兒子甄希賢聽說了，急忙跑來，仔細一看，嘴邊有血流出。

希賢說：“這是中毒死的，一定是方士搞的鬼�！�

希賢平時見父親做的事，心里就不服，本來就怪方士。

沒想到父親死得不明不白，不恨方士恨誰？

甄希賢帶著家人，一邊哭，一邊跑。

闖進書房，一把揪住玄玄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拳打腳踢，先一頓狠揍。

玄玄子不明所以，被打得大喊：“老爺！相公！親爹爹！饒命��！有話好好說�！�

甄希賢吼道：“快還我爹的命來！”

玄玄子慌了：“老相公怎么了？”

一個家人沖上來，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罵道：“怎么了？你會不知道？裝什么糊涂！”

眾人上前，用鐵鏈把他鎖在甄監(jiān)生的尸首旁，一邊忙著收拾后事。

天一亮，甄家寫了狀子，把玄玄子送到縣衙。

知縣升堂問案。

甄希賢說：“這人哄我爹煉丹，夜里同住，用毒藥害死了我爹。我爹嘴角有血，他是謀財害命�！�

玄玄子辯解：“夜里同住是真。但我睡著了，不知他何時起來，更不知他怎么死的，真的不知情�！�

知縣罵道：“胡說！同住一室，怎會不知情？你們這些游方光棍，什么事做不出來！”

玄玄子道：“我見這監(jiān)生好道，想哄他些東西，這是真的。但殺人的事，絕沒有�！�

知縣冷笑：“你怎會自己承認殺人？肯定是抵賴！”

他叫左右：“拿夾強盜的頭號夾棍來，給我夾！”

可憐那玄玄子只是高聲慘叫，哪還顧得上什么存神閉氣。

口水直流，屎尿都快出來了。

玄玄子被夾得死去活來，又挨了一兩百板子。

他雖是江湖油滑之徒，平時騙吃騙喝被人尊稱“先生”“師父”，哪受過這罪？

實在熬不住，只好招供：“是我用藥毒死他，想搶財物�！�

知縣叫他畫供，定了死罪，關(guān)進大牢，等著上報朝廷。

鄉(xiāng)里人聽說了，都說：“甄監(jiān)生信方士，反倒被方士藥死。雖說是他自己執(zhí)迷不悟，但方士沒天理，如今官府明斷，讓他抵罪，真是現(xiàn)世報�！�

親戚朋友都覺得解氣。

甄家的家人，平日恨方士入骨，見家主這樣死了，恨不得咬玄玄子一口，如今見他被定罪，個個稱快。

殊不知，這玄玄子完全是被冤枉了。

那晚，甄監(jiān)生得了玄玄子的春藥后，見玄玄子睡熟，他下床披衣，悄悄出來。

走到外面，恰好春花也來了。

兩人拉手，進了側(cè)邊小室。

甄監(jiān)生服了春藥，便和春花云雨。

哪知藥力過猛，甄監(jiān)生一命嗚呼。

春花見出了人命，嚇得趕緊逃走，一溜煙回自己房里睡了，沒有一人察覺。

天亮后，全家人哪會查夜來的細節(jié)？

就把玄玄子當了替罪羊，出了平時的惡氣，沒人說他冤枉。

只有春花心里清楚，不敢作聲，只盼著玄玄子倒霉。

2

甄希賢把玄玄子送進大牢后，回家守孝。

他把父親生前的那些藥爐、丹灶之類砸得粉碎，一心要重整家業(yè)。

他先想賣掉那些做“鼎器”的婢女。

當時同鄉(xiāng)有個富家子弟李宗仁，剛喪妻，聽說甄家婢女有標致的，不惜高價，想來看看。

希賢叫出婢女，李宗仁一眼就看中了春花，花了60多兩銀子，娶回了家。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兩人你儂我儂，纏綿恩愛。

春花性子活潑，愛喝點酒。

李宗仁被她迷得神魂顛倒，高興時，就問她甄家采戰(zhàn)的事。

春花不太肯說，喝醉了，才略說幾句。

一天，有親戚送了一小壇美酒，夫妻對飲。

李宗仁把春花勸得半醉，他又問起甄家的事。

春花瞇著眼睛道：“他家動不動吃藥，那叫一個痛快！可惜收場了。”

李宗仁道：“怎么收場了？”

春花道：“人都弄死了，不收場還能怎樣？”

李宗仁道：“我正聽說甄監(jiān)生被方士藥死了�！�

春花道：“哪是方士藥死的？是冤枉。其實是吃了他的藥，沒解藥，自己弄死了�！�

李宗仁道：“怎么沒解藥就弄死了？”

春花便把那晚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李宗仁道：“這么說，你當時不該瞞著，該趕緊叫人，或許還有救�！�

春花道：“我當時慌了，只顧自己干凈，能躲就躲，哪管他死活？”

李宗仁道：“你可真無情。”

春花道：“若救活了，今天哪有你的份？”

兩人都笑了。

雖是玩笑話，但從此，李宗仁心里對這件事情便十分膈應(yīng)，覺得春花輕賤。

又得知她見主人死在地上，不管不顧，只顧自己躲起來，更覺得春花是個無情無義的女人。

漸漸對春花冷淡了許多。

春花也看出來了，只恨自己嘴快。

她思來想去，捶胸頓足，整天惴惴不安。

一天，公婆有什么事不順心，罵她：“弄死漢子的壞女人！”

春花聽見，又氣又悔，走到房里，用一根繩子上吊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宗仁才從外屋走進房，慌忙解下春花，卻已經(jīng)斷氣。

李宗仁也有些不忍心，哭了起來。

父母聽見，急忙來看，也非常后悔。

老兩口互相埋怨：“不該罵她幾句，誰知道她這么想不開，尋了短見！”

李宗仁明知她是自己心里羞愧，不好說出來。

鄰里街坊聽說了來問，只含糊回答：“妻子不孝，罵了公婆，怕受罰才死的。”

春花是甄家從遠方買來的，沒什么親戚，沒人來告狀索賠。

但地方上的人按規(guī)矩，要報官，遞結(jié)狀，驗尸傷，一堆手續(xù)。

李宗仁被纏得不耐煩，花了不少錢，才把事擺平。

春花死了，甄監(jiān)生的事更沒對證，方士玄玄子永遠沒了出頭之日。

殊不知，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

3

當時，山東巡按許襄毅公，到曹州巡查，會審重犯。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看到玄玄子這案子，心里懷疑：“這伙人不是好人，用藥毒人，固然有可能。但人都死了，他為什么不跑？”

第二天早上提審這件事。

先叫甄希賢，希賢把父親枉死的情況說了一遍。

許公問：“你父親既然和他同住，被他毒死，應(yīng)該死在那房里吧？”

希賢說：“死在外邊的小屋里�！�

許公問：“為什么又在外邊？”

希賢說：“想來是藥性發(fā)作，受不了，亂跑出來找人，一下子摔倒了�！�

許公問：“這樣的話，那方士為什么不逃？”

希賢說：“當時全家都驚動了，立刻把他抓住，所以沒逃成�！�

許公問：“死了多久，你們家才知道？”

希賢說：“約好天亮一起去買藥，家人叫他不應(yīng)，不見人，到處找，才看見死了�！�

許公問：“這樣，他要走的話，早就走了。他招供說謀財害命，謀了你家多少財？現(xiàn)在在哪？”

希賢說：“只有些買藥的本錢，不多，還在父親身邊，沒被拿走�！�

許公說：“這樣，他毒死你父親圖什么？”

希賢說：“正是不知道為什么這么狠毒�！�

許公叫玄玄子上來，先拍了一下驚堂木：“你們這伙人死有余辜！你藥死甄廷詔，想干什么？”

玄玄子說：“廷詔要我給他煉外丹，我想哄他些銀子，這心思是有的。其實藥還沒買，正要一起去買，才剛開始，我為什么先毒死他？前幾天受不了刑，只得屈招了�！�

許公問：“和你同住，是真的嗎？”

玄玄子說：“先在一張床上睡，后來睡著了，不知他什么時候走的。我睡夢中，只見很多家人沖進來，抓我去抵命，我才知道主人死了。真的一點情況都不知道�！�

許公問：“為什么和你同住？”

玄玄子說：“要我傳他房中術(shù)。我傳了他些口訣，又給了他些丸藥，我就睡了�！�

許公問：“丸藥是干什么用的？”

玄玄子說：“是房中秘戲的藥�！�

許公點頭：“是了，是了�！�

又叫甄希賢：“你父親房里有幾個人？”

希賢說：“有兩個妾，四個婢女�！�

許公問：“既有兩個妾，怎么還要四個婢女？”

希賢說：“父親好道，用她們做鼎器。”

許公問：“六個人中，誰最受寵？”

希賢說：“兩個妾年紀大了。四個婢女輪流伺候，春花最受寵�！�

許公問：“春花在嗎？”

希賢說：“已經(jīng)嫁出去了�！�

許公問：“嫁在哪？快叫過來！”

希賢說：“最近死了�！�

許公問：“怎么死的？”

希賢說：“聽說上吊死的�！�

許公哈哈大笑：“這就是一回事一個情由啊！她丈夫叫什么？”

希賢說：“叫李宗仁。”

許公拿了一支簽，派個差役去，沒多久把李宗仁拘來了。

許公問：“你妻子為什么上吊？”

李宗仁磕頭：“是因為不孝公婆，怕受罰才死的�！�

許公故意板起臉：“明明是你害死她的，還胡說！”

李宗仁慌了：“妻子和我一直很好，沒什么矛盾。地方鄰里都有結(jié)狀在官府。確實是她不孝我的父母，父母要聲張，她自知不對，上吊死的�！�

許公問：“你且說她怎么不孝？”

李宗仁一時說不出來，只得支吾：“罵公婆�！�

許公說：“胡說！既然敢罵，就是個潑辣的女人，有什么好怕的，會自己死？”

指著李宗仁：“這不是她怕，是你怕吧�！�

李宗仁說：“我有什么好怕的？”

許公說：“你怕甄家的丑事傳開，鄉(xiāng)里不好聽，所以用不孝怕罰來搪塞，是不是？”

李宗仁見許公說中實情，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

許公說：“你如實說，我不打你；若有隱瞞，定要你償命�！�

李宗仁慌了，只得把妻子春花喝醉了說出實情，甄監(jiān)生如何相約，如何吃了藥沒解藥，一口氣死了的事，詳細說了一遍，道：

“從那以后，我心里嫌棄她，確實沒給她好臉色。

妻子自己覺得說錯話，悔恨上吊，這是實情。

因為怕鄉(xiāng)親笑話，所以只說罵了公婆，怕受罰才死�，F(xiàn)在老爺看得明明白白，我不敢隱瞞一句。只望老爺開恩。”

許公說：“既然實說了，你本來沒罪，我不罰你。”

一邊記下口供。

又叫玄玄子：“我知道甄廷詔的死和你無關(guān)。但你的藥這么誤事，怎么能隨便給人？”

玄玄子說：“我的藥，原本有解藥�，F(xiàn)在甄廷詔自己亂用，喪了性命，不是我的罪。”

許公說：“卻也誤人不淺。”

提筆寫道：

審得甄廷詔誤用藥，死于放縱；春花婢女醉后泄密，死于悔恨。

都是自找的麻煩，沒什么可抵償?shù)�，兩人一死，算是抵消了�?/p>

玄玄子沒拿到錢財，怎會起殺心？死者尸體還在，肯定不是他毒害的。

但春藥誤人，罪名難免。甄希賢痛惜父親，告狀不算誣告。

李宗仁無意讓妻子喪命，情有可原。都免罪釋放。

當下打了玄玄子二十板，按“庸醫(yī)殺人”的律條，判他杖打一百，驅(qū)逐出境，押回原籍。

又發(fā)文給山東六府：

凡是軍民之家，敢聽信術(shù)士、道人邪說，煉丹采戰(zhàn)的，一律問罪。

后記

甄希賢回去跟全家說了，才知道當年甄監(jiān)生死的原因和春花有關(guān)，春花又因此上吊，都十分驚訝。

家人都說：“雖然不關(guān)這個方士的事，卻也是因為平日誤信這些人，才招來這場禍啊�！�

六府的人見巡按院發(fā)了文書，張掛告示，三三兩兩地傳開甄家的事，說是巡按明斷，當成新聞，那些喜歡煉丹采戰(zhàn)的人再也不敢胡來。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喜好煉丹之人，都是因為對酒色財氣的貪婪。

這件奇案恰好是對那些貪婪之人的警告。

本文改編自《三言兩拍》，為虛構(gòu)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