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至2019年，在北京通州郊外的“榮榮養(yǎng)殖場”里，數(shù)十名漫畫家與動物同住，以不足行業(yè)十分之一的稿費，每日工作超16小時，接受A-soul工作室核心“哥”的思想改造。長期的身心控制導致多人精神分裂、抑郁，甚至喪失繪畫能力。

2024年9月，知名漫畫作者柳堡在網(wǎng)上揭露此事，15名前成員陸續(xù)發(fā)聲。三個月后，“真實故事計劃”發(fā)布稿件，揭示“哥”如何實施極權控制，引發(fā)社會對精神奴役的廣泛討論，并推動受害者采取法律行動。

本次復盤，我們從作者信息挖掘、信息核實、文學化表達和事后復盤等維度出發(fā)，呈現(xiàn)探尋漫畫家養(yǎng)殖場的全過程。

作者介紹：羅方丹，作者、編輯，現(xiàn)供職于真實故事計劃，關注人文與民生議題。本科就讀于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部，碩士就讀于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學院

代表作品：

等等

Q：稿件的信息很豐富，如何一步一步獲得這些信息？

A：采寫時間大概是兩周。第一周我做了資料梳理、預采訪以及外圍采訪。在閱讀新周刊的稿件《年薪1萬，一群漫畫家失去的十年》后，我通過作者聯(lián)系上一位核心爆料人阿朔（化名）。他在這件事上傾訴欲最強，掌握的信息量也最多。

與此同時，我梳理互聯(lián)網(wǎng)上的信息，整理出三個文檔。第一個文檔大約3.6萬字，在阿朔的協(xié)助下，我將所有在微博上傾訴自己在養(yǎng)殖場待過、或者也曾去過養(yǎng)殖場的一共15個人的回憶都放了進去；第二個文檔收集了一些工作室之外，同在漫畫行業(yè)的人的發(fā)言；第三個文檔則是關于主要的發(fā)聲人，比如阿朔和站在哥那一方的極樂鳥和韓超。

做這個資料整理的目的，是將我原本像“吃瓜網(wǎng)友”一樣的外部視角，逐步深入到事件內部。

整理過程中，我對阿朔進行了預采訪，初步確定了后續(xù)的方向。例如在物理環(huán)境方面，養(yǎng)殖場的具體環(huán)境狀況如何？“哥”在物理層面，對于健身、洗澡、睡眠等細節(jié)的管控情況是怎樣的？精神控制層面，批斗課堂的模式與特點又是怎樣的？

阿朔在養(yǎng)殖場的時間大約是從2008年到2024年，歷經(jīng)養(yǎng)殖場發(fā)展的多個階段，我希望阿朔作為這16年的核心人物，每個階段都至少有一個人與他處于同一時間線內。我采用類似社會學抽樣的方法，每三年一位采訪對象，一共選了五個人，能夠覆蓋阿朔的時間線，相互印證。阿朔也協(xié)助我聯(lián)系了一些人。

Q：采訪對象在最初有沒有顧慮，您如何與他們建立信任并說服他們接受采訪？

A：阿朔本身比較愿意發(fā)聲，因為他一開始主動在微博上發(fā)布，我和他站在同一立場時，他并沒有太多顧慮。對于其他人來說，他們的困難在于事情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回憶起來可能會比較痛苦，或者有些記不清。我沒有接觸到那些真正難以攻克的對象，比如哥以及他那邊的“?；逝伞??！案纭弊?008年工作室成立以來，從未接受過任何采訪，他一直保持著神秘、不對外發(fā)聲的狀態(tài)。

Q：在采訪過程中，阿朔表現(xiàn)出怎樣的態(tài)度？在回顧自身經(jīng)歷時，他是否表現(xiàn)出不適或出現(xiàn)情緒崩潰的跡象？

A：沒有表現(xiàn)出不適過，相反他的敘述狀態(tài)充滿激情。最初阿朔能夠在微博上清晰地敘述，說明他已經(jīng)具備了回憶的能力與愿望。預采訪大概持續(xù)了四個小時，當時我感覺他一說就停不下來，后面就打斷了他，我說這次只是預采訪，等我梳理出詳細的大綱之后再正式采訪。正式采訪的時間，我印象特別深，聊了九個小時，從下午2點一直持續(xù)到晚上11點。

Q：小唐走進養(yǎng)殖場的部分是用了第一人稱的NPC視角，有沒有一些影像資料來確認，后來是否去過現(xiàn)場？

A：首先考慮養(yǎng)殖場是否還在北京，這樣就可以去到現(xiàn)場。跟阿朔聊完之后，得知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搬到海南，北京的地址現(xiàn)在用做別的用途了。

第一視角的情節(jié)可以通過照片還原。阿朔自己有非常多照片，包括一些關鍵的情節(jié)，比如沙發(fā)上以“過生日”為由的欺凌，有一張是一個男生被所有人按在沙發(fā)上，涂滿了蛋糕，看上去神志不清。

另外一方面是通過交叉驗證進行核查，因為“過生日”可能涉及成員對哥的指控。我從小唐那里知道她18歲生日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在養(yǎng)殖場過生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她說女生會被撓癢癢，不知道男生會發(fā)生什么，她記憶中每次男生過生日，女生都會被支開。我不停地拿過生日這個細節(jié)去問其他人，沙發(fā)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直到有一個男生說出有被他人擼管的環(huán)節(jié)。

我先做了所有的外圍采訪，拿到相關信息之后再去采訪阿朔，他在養(yǎng)殖場待了16年，女生和男生的部分都有看到過，這樣就在多人之間完成了交叉驗證。

Q：受訪者是否會因曾遭受創(chuàng)傷而出現(xiàn)記憶偏差？對此，你如何辨認信息的準確性，以及如何進行交叉驗證？

A：采訪過程中，阿朔存在許多記不清的情況，他認為這是一種保護性的遺忘。當問到初次踏入養(yǎng)殖場時的場景，他無法以第一人稱視角詳細描述當時的感受與細節(jié)，這也是我后續(xù)采取“每三年一個人”間隔抽樣的原因，確保能夠覆蓋和印證阿朔的記憶。后來另一位受訪者詳細描述了自己第一次來養(yǎng)殖場的場景，我轉換視角后放在了開頭，彌補阿朔缺失的敘述。

在開頭我想要營造出一種感覺，就像玩家進入一款第一人稱視角的游戲，進入“養(yǎng)殖場”后會遇到一個NPC（非玩家角色），這個NPC帶著玩家（即“你”）這個新人進入其中，引導讀者逐步了解整個環(huán)境和事件。

故事中其它情節(jié)也是如此，在與阿朔的溝通中，他會提及一些信息，這些信息相當于線索。我?guī)е@些線索去詢問其他人，得到整個事件的經(jīng)過，以此來彌補阿朔記憶中的缺失部分。

Q：稿件中涉及的敏感話題，是采訪對象主動提起的嗎？他們會不會有顧慮？

A：最開始我從網(wǎng)上了解到有一些敏感內容。部分女生提到，在她們被支開的環(huán)節(jié)中，男生暗示會發(fā)生“不可名狀的事情”，但男生們并未詳細說明，她們一直不清楚具體是什么。采訪中，我去詢問這指什么，很多知情者都愿意講述。

有些人可能會擔心講述后會產(chǎn)生不良影響。我會明確告知他們，所有信息都會進行匿名處理。同時，我向他們保證，如果他們有顧慮，文章寫完后，我可以把涉及他們的部分標注出來，并將整篇文章拿給他們看。這樣他們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這部分內容在文章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如果對方仍然覺得有信息泄露的風險，我可以進一步進行模糊處理。實際上，我給每個采訪對象都看了稿件。這個前提是因為在這篇文章中，所有受訪者都和我處于同一立場，看稿不會有損于文章對事實的呈現(xiàn)，更多出于對受訪者的善意、尊重和保護。有時看完后，他們通過文章敘述，還會想起一些之前沒說的內容，再進行補充。

Q：你本科專業(yè)是心理學，你覺得專業(yè)知識的積累對現(xiàn)在的采訪有所幫助嗎？尤其是采訪那些曾遭受精神創(chuàng)傷的人。

A：有幫助。面對這樣的受訪者，我們需要給予更多的回應，避免讓對方覺得這是一次工具化的采訪。心理咨詢有三個要素：真誠、共情、無條件積極關注，將這三個要素融入采訪中，受訪者會明顯感受到你的用心，明白這不僅僅是為了獲取素材，你是真誠地關心他們的境遇，想要把他們的故事真實地呈現(xiàn)出來?！盁o條件積極關注”意味著不論對方說什么，你都要表現(xiàn)出濃厚的興趣，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對方的敘述上。而且這種姿態(tài)不能是裝的，這樣也違背了真誠原則，前提是你真的對這個選題、這個人群感興趣。

Q：在養(yǎng)殖場期間，工作室沒有注冊公司的那些文件，你是怎么去核實這些信息的，有沒有查閱過工商登記勞動仲裁，銀行流水之類的材料？

A：能夠查到他們在2024年注冊了這個主公司，天眼查上面股權、地址都有，再拿這些信息和受訪者進行核查。但是銀行流水這些東西，他們內部的人都不知道，是非常機密的事情。他們所有的財政掌握在哥的妻子那里，就算是元老，也沒人知道到底賺了多少錢、這些錢是怎么用的。

但是我有拿到一個文件，是后面出來的一群人進行的資產(chǎn)測算。就比如說工作室這幾年到底賺了多少錢，這些錢到底變成了哪些資產(chǎn)、到底有哪些車、每輛車多少錢？所有資產(chǎn)有一個excel測算清單，還有照片，甚至包含哥的妻子某一年整容花費。

我實際核查的是模型相關的消費，也只呈現(xiàn)了這部分的數(shù)字。哥的倉庫里邊有很多模型，堆到天花板，這些模型是非常貴的。當時有人在微博上爆料哥買了上百萬元的模型，我通過受訪者拿到一個壓縮文件，里面是內部成員這些年拍的大量模型照片，又找到一位領域內的專業(yè)人士。他把照片里所有的模型都圈出來，逐一搜索、鑒定款式與價格。但實際肯定比核查的要高，因為照片不一定覆蓋了全部模型，圖中很多模型只剩殘垣斷壁，通過斷腿判斷不出來款式，沒有算進去。

Q：當時是怎么安排寫作順序、形成行文大綱的？你的寫作習慣是怎樣的？

A：我會花很多時間梳理素材，進入到寫作時，基本上一個小時就可以寫1000到2000字。我寫作的30個小時里，可能只有10個小時在寫，20個小時都在梳理素材。每采訪一個人前，我都會做一個采訪提綱，采訪的時候再添加內容到提綱，最后生成一個速記。采訪提綱設計時本身就是有結構的，寫作時再根據(jù)這些速記來，錄音稿就不太會翻看了。

做速記合集時，我是按照橫向的維度和縱向的時間維度這兩種編碼方式，把每一個人穿插進去。阿朔這個主線的處理也是使用橫縱向結合的方式。

在橫向維度上，我會問每個人在養(yǎng)殖場中的工作、交友、感受到的物理控制、精神控制等不同維度的問題，便可以得到不同的人在同一方面的記憶和態(tài)度，畢竟最后寫的時候是按照橫向維度去寫。

縱向就是時間順序。我按照事件發(fā)展的時間節(jié)點，分成加入工作室前、剛加入時、覺醒、離職等幾個階段，比如每個人都有覺醒的關鍵節(jié)點。在縱向的時間線中我會把所有橫向維度再排一遍，它就形成了一個素材軸，每次寫的時候涉及到某個時間段某個維度的部分，我都會從這個軸里面去找素材。

我的文章結構是從第二、三、四節(jié)開始做的，這三節(jié)全部打通，其中有三條線索進行編織。

第一條線索是權力的構建過程。包含內外兩個視角。外部視角是物理養(yǎng)殖場的形成：養(yǎng)殖場是怎么被建造的，規(guī)章制度和組織結構是怎么完善的，這些元老都是從哪來的。內部視角是精神養(yǎng)殖場的形成：哥的權力是怎么去構建并達到頂峰的，

第二條線索是人物的變化。其中挑出了三個人物。第一個人物是阿朔，他從一開始到最后精神分裂，人物的變化到了終極形態(tài)，這條線達到頂峰。那一天他寫下了很多東西，明明這些是正確的，但是他卻告訴自己這些都不對，真正正確的是另外的東西。他向我講述這個場景的時候，我想到了《1984》里的一個概念叫雙重意識，在寫法上進行了借鑒。

第二個人物是極樂鳥，他一開始也是一個很失意的年輕人，具有典型性。極樂鳥的巔峰是2012年，他通過熱血灌輸變成了一個全新的人，每天壓榨自己工作到極點，這也借鑒了《動物農場》的拳擊手，那匹馬的巔峰就是它接近于累死的時候。

這兩人也產(chǎn)生了對比，后面特意截了兩張成員們畫的回憶漫畫，一張是極樂鳥穿著紅色的衣服，青筋爆出，另一張是阿朔穿著藍色的衣服，淡淡的，這指出他倆是兩個對立面，一個人到達了極致的熱血，一個人到達了極致的憂郁、分裂和迷茫。這兩條線是交織在一起同步發(fā)生的，在大概2012年的時候，他們倆的精神狀態(tài)都到達了頂峰，與此同時，養(yǎng)殖場的外部建造、內部權力構建也到達了巔峰。人物和養(yǎng)殖場的權力線索，是聯(lián)合在一起的。

第三個人物是哥。因為哥沒有采訪到，但是他又特別重要，所以設計成用資料的形式出場。一開始靠大家的回憶做外部描寫，后面從阿朔發(fā)給我的14萬字的“哥的50天大課”會議速記里用了很多直接引語，同時哥也在極樂鳥筆下的漫畫出場，從一開始比較搞笑的大板牙到后面越來越帥，越來越全知全能，意味著哥洗腦的逐步深入，在所有受害者的腦中建構出完美形象。

第二、三、四節(jié)是整個推進的過程，交織點是阿朔和極樂鳥打了一架，即極樂鳥最巔峰、阿朔最瘋狂、哥的權力最牢固的時候，三條線索通過這個場景收束，整篇文章到了一個小高潮，后面兩節(jié)就是在講他們怎么覺醒，怎么逃出去。

Q：最后以阿朔重讀會議記錄作結尾，有什么用意呢？是這個部分讓您印象深刻嗎？

A：照應前文。因為一開始寫了大批斗，這是他最痛苦的記憶，我本來可以在前面全部講出來，但是做了分段處理。我當時想到看過的一個日劇《三年A班》，里面有一些素材不會一次性全部講完，比如老師在臺上說話，說到一半時就消聲了，鏡頭只讓你看見臺下同學的反應，你不知道老師后半截說了什么。過了很久，它才揭露后半截臺詞，回到那個關鍵場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處理的時候就很喜歡，所以也用到了。

落實到我的寫作中，有一段阿朔跟哥的對話，我并沒有在最開始將對話全部放出，只講了一部分。到結尾，提到阿朔開始做情緒訓練，這時以回憶的形式呈現(xiàn)剩下的對話內容。哥給他上的那節(jié)課叫“絕望”，這個課名我也是到最后才點明，把哥一段神神叨叨的結尾放到了最后，有一種首尾像貪吃蛇一樣互相咬合的感覺，敘述張力會更強。

Q：你剛剛說到寫稿的周期是非常緊張的，那你是以怎樣的精神狀態(tài)去完成采訪和寫作的呢？

A：采訪的時候還行，因為阿朔在里邊待了16年，他非常想要去揭露這一段黑暗的歷史，掌握的信息也很多。他幫我做了很多資料梳理的工作，包括那15個人的微博鏈接都是他扒下來給我的，我會覺得有很多支持。其他人其實也還好，因為我至少站在他們這一邊。

我覺得工作量非常大是因為一開始信息都像吃瓜一樣零零散散的，把微博上的信息整合在一起，再整理出線索就花了很多天。我也會把大綱給阿朔，問他有沒有什么補充的。

采訪中我會覺得比較有激情，經(jīng)常采到一些讓我興奮的素材。最開始我并沒有想到能寫出一萬多字，一般我們對于群像的預期是6000到8000字，但是第一次跟阿朔打電話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很多是超出我想象的，像哥必須要他們一邊畫畫一邊說話，這些很變態(tài)的東西,在作為作者的我眼里會感到非常興奮，證明這個選題的延展性和其中扭曲的部分遠遠超乎想象，有種越挖越多的感覺。我感覺看到了很多文學性，包括看到了一些超出勞工問題，超出精神控制的部分。

當察覺到有這種苗頭時，我就會更多地去挖掘哥是怎么去闡述小家大家，怎么去鼓勵成員互相舉報的。后來我也在框架里補充了組織結構和人際關系這兩部分，比如說養(yǎng)殖場里的友情是什么。

在這樣的集權政體下，養(yǎng)殖場內部是不鼓勵有友情的，因為友情和愛情是最小單位的民主，兩個人之間建立了聯(lián)結之后，可以共同去反抗。原先已經(jīng)是朋友的，會被挑撥離間。最后就挖掘到了極樂鳥和阿朔這一段非常有張力的關系，極樂鳥后來被派去改造阿朔。有一天阿朔哭著去問朋友，我們的關系為什么變成這樣了。被安上了各種角色之后，所有人的關系都扭曲和異化了。

人際關系里面有友誼和愛情，養(yǎng)殖場的愛情又包括了性和婚姻，這些是我把人際關系單獨作為一個維度之后逐漸挖出的，采到了很多素材，但由于篇幅限制，在最后的稿子里幾乎都沒有呈現(xiàn)。

Q：你剛剛提到“文學性”這一方面，稿子里還引用了《動物農場》，在寫作的過程中你是怎么參考這本小說的，還有參考其他書嗎？

A：我大概分成了兩個階段去進行參考。

第一個階段是想象。我報完選題，同步去看這15個人的回憶錄，并跟阿朔打完電話之后，就感知到極權主義政體的氣息，于是第一時間去看了《1984》和《動物農場》。我先是看完《動物農場》，發(fā)現(xiàn)里邊有非常多人物原型。比如說有一匹馬叫“拳擊手”，他是動物農場的領導最忠誠的左右手，并且把豬的領導邏輯深深印到自己腦海中，一直 PUA自己干活，最后它是累死的。

第二個階段是根據(jù)想象去驗證。比如當時記下了這樣一個形象之后，我想到有這么多人離開養(yǎng)殖場，但還有很多人在里邊，證明還有人沒發(fā)現(xiàn)養(yǎng)殖場有問題，就像這個拳擊手一樣，直到累死都覺得這是他們最好的歸宿。我想知道是不是有這樣子的人，找到原型之后我就會去問。

《動物農場》里面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型叫“雪球”，是動物農場在建造之初的一位元老，一個功臣。后來雪球提出一些對于領頭豬的質疑，產(chǎn)生了一些財富糾紛，領頭豬發(fā)現(xiàn)雪球不是那么好PUA的動物之后，就開始抹黑這個元老。最后雪球已經(jīng)離開動物農場了，但是它還在持續(xù)被抹黑，所有人對雪球恨之入骨。

我當時就在想，養(yǎng)殖場里會不會也有類似的人，結果還真有。阿朔提到有一個元老 B，最開始是九大元老之一，但后面卻變成了他們的公敵，因為元老 B 提出了錢的問題。從那之后，哥就一直在說元老 B 是叛徒。我想到了書里邊的情節(jié)，就去補采問了很多問題。

再比如說在《1984》有一個場景，受人崇拜的老大哥出現(xiàn)在巨大的銀幕上時，所有人都開始尖叫，甚至有人下跪。當銀幕上出現(xiàn)組織里的公敵時，大家又開始憤怒地大叫，往銀幕上扔東西，有的人甚至想要去揍他。從集體的狂熱到怨恨，可能只有一兩秒的時間。我當時就在想，假設極權主義政體的建構邏輯都是一樣的話，那么人們被操控之后引導出來的人性的反應也可能有相似之處。于是我直接拿這個場景去問阿朔，養(yǎng)殖場里有沒有這種集體性的狂熱。他跟我說確實有類似的，大家被洗腦到巔峰的時候就會產(chǎn)生。

總的來說，文學可以拓寬我對人性的想象力，但并不是往框架里面套，而是給我提供了挖掘采訪的更多方向。我想象了之后，再去驗證有沒有這樣的情況發(fā)生。有時這樣的問題對采訪對象是一個啟發(fā)，對方會想到有類似的場景，這樣我就會采到更多真實、同時也很有文學性的材料。

Q：你提到在寫作過程中“好幾次在公司大笑出聲來”，你是怎么做到情感隔離的？

A：我2016年就開始寫稿，這些刺激性的材料對我來說早就脫敏了，現(xiàn)在看到我只會覺得很興奮。我大笑是因為我覺得太荒謬了，印象很深的就是“哥到底會不會畫畫，有沒有能力”這個問題我問了所有人，有人說他看到了哥的作品，就是隨便畫的幾條線，但當時他被洗腦得很深，覺得哥太厲害了。阿朔說沒有人看過哥真正的畫，除了哥畫的蘋果，這個蘋果最后也被裱了起來。阿朔給我看了視頻，我覺得畫得特別丑，就是一個簡筆畫。

我追問哥的作品沒有任何渠道可以查閱嗎？那哥怎么說自己的作品呢？他說哥說自己畫過很多的作品，但是他畫一張撕一張，只有這樣才能不斷變強，采的時候就覺得很荒謬，寫到這里時我也開始大笑。很多荒謬的東西，在哥的嘴中都有這種合理性解釋，這和他PUA大家的思路完全閉環(huán)，寫到這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很想笑。

Q：從你現(xiàn)在的視角回頭看，采寫這篇稿件的時候是一段怎樣的時光？

A：我現(xiàn)在去回想，身體上覺得非常疲憊，但是精神上非?？簥^。為什么我能堅持這么久，也是因為無數(shù)刺激性的素材。這個刺激不是一種正向的感受，而是英文stimulate那個刺激，一直撥弄著我的大腦神經(jīng)，讓我沒有辦法放松下來的那種刺激。

比如說寫過生日的場景，我把所有過生日的敘述加在一起，最后小唐講到18歲生日，自己逃了出去，在小賣部給自己買了一個蛋糕，我問是什么蛋糕，她說是那種有塑料包裝的蛋糕，我就知道了是那種撕開的，不是現(xiàn)做的。我采訪的時候聽到這個細節(jié)，特別地觸動，接著我再思考怎么去編織它們。當時我想出來三條線索進行編織，把很好的素材都放在里面，并用一些像雙重意識這種概念，這是很讓人興奮的。

一些素材我可能會反復地寫好幾遍，直到保留它最好的狀態(tài)。比如阿朔說他寫下了很多詞，但他又會否定掉，最后寫完之后，他抬頭看到工作室的墻上是極樂鳥畫的不同的哥，所有的哥都在看著他。這一段我會反復寫幾次，寫完之后放在一邊，最后再把它編織進這個素材。這些讓我很觸動的素材我都要反復打磨，反復思考，寫到哪里是一個適當?shù)某潭取?/strong>

貓那部分最開始很短，后來很長，再后來我取了個折中版本。本來阿朔還告訴我那些貓沒有什么玩具，唯一的玩具是玩自己的屎，把那些屎都搓成球，在里面到處拍來拍去。有一版本寫了，后來又去掉了，我覺得這也很變態(tài)，寫到這有點過多了，所以最后改成寫到那個貓瘋了，就結束了。

Q：你后來跟犯罪心理學家馬勇進行了交流，在這之后你對這篇稿子有什么新的闡釋嗎？

A：我覺得特別有啟發(fā)。首先他提供了一個分析性的視角。比如說哥這么做的心理動機是什么，為什么很多人沒有意識到這個管理手段有問題，還有普通人如果在生活中遇到這種情況如何進行覺察。

他還幫我解答了一個困惑。我看后臺留言，很多人說他們看吐了，是物理性地嘔吐了，還有人說看不完，因為看的時候渾身發(fā)癢。我覺得這個稿子寫出來讓大家這么難受，是不是我有什么處理得不好的地方，還是那些痛苦的部分寫得太詳細了，就像一個沒有預告的恐怖片。我當時問了一下馬勇，他說，他覺得不是壞事，這不是生理性的嘔吐，而是心理感受引起的嘔吐感，是文章的力量，事實上有些文章就是令人嘔吐的，比如《檀香刑》，他說嘔吐就像是胃部起了雞皮疙瘩，我們想表達某種震撼的時候就會說雞皮疙瘩，這和嘔吐是同一個意思。

他有給我提供一些分析，比如說他非常地認可我處理素材的方式。聽說我本科是學心理學的，但我沒有掉書袋，沒有用心理學效應去解釋，而是用敘事的方式去埋，再讓讀者自己去挖，他認為這種方法是比較好的。

馬勇還有說過一個特別有意思的觀點叫做邪教關系。邪教關系有兩個特點，第一點是他會告訴受害者說你其實是一個天才，你是一個很棒的人；第二點是你必須被我激發(fā)，被我引導，你才是天才，你離不開我。

有一種形式可以識別邪教關系，就是植入內疚。對方一定會說你有很多對不起我的事情，你必須對我感到愧疚，但這個愧疚是邪教者故意植入其中的。

馬勇還提到了一個概念叫創(chuàng)傷性聯(lián)結。為什么這些人這么痛苦還離不開哥，因為痛苦也是一種強烈的情緒聯(lián)結，比如說有人從小被父母高度控制，或者進入衡水中學那種高壓的學校被傷害過，這種傷害留下創(chuàng)傷之后，他們再遇到這個哥，就會覺得哥特別像控制他們的父母和老師。這特別反常識，人會被一個熟悉的傷害所吸引，并不是一個人傷害我就要去避開他，而是這個傷害讓我覺得很熟悉，反而帶來一種安全感。這種聯(lián)結有時候會讓人分不清楚這到底是愛還是恨。我覺得這個分析是比較有意思的。

Q：發(fā)文后是否收到過“哥”或原“家人”的直接回應？

A：沒有，畢竟我只是一個寫故事的人，不是爆料者。如果最開始這個事沒有人說，是我突然知道這個事然后把它爆料的話，我肯定首當其沖，但我只是以敘事的方式重新整理了而已。

Q：有嘗試過其他方式突破哥那一邊的人員嗎？

A：有受訪者去了海南，在養(yǎng)殖場的公司對面看到了哥的別墅。他們說哥經(jīng)常坐在自己別墅高高的樓梯上，這樣他就能看到養(yǎng)殖場的全貌，說他像個皇帝一樣在那監(jiān)控。

如果能去現(xiàn)場的話，我也許會直接到這個樓梯去找他，但是我沒有時間去現(xiàn)場。

受訪者也給了內部還未離開的成員電話，但他們內部的人都轉述說，不接受任何的采訪。

Q：如今回看文章，有沒有覺得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A：時間還是比較緊張的，第一次采訪阿朔的時候他就告訴我12月19號有一個相關官司開庭，這個時候我就只剩下兩周了，所有的采訪都安排得很緊，第一周采訪五個人，第二周就梳理素材。

我梳理素材，整理完錄音稿用了一天一夜20個小時，緊接著馬上開始寫稿，寫了十個小時，從周六早上八點弄到周日下午兩點交稿。后來的修改也比較急，只有三天的時間。

所以如果時間合適的話，采訪可能就會再更多一些，比如說可以去到現(xiàn)場。其實采訪量已經(jīng)夠了，目前的支線和主線都足夠，最后一共采訪了11個人，有的敘述會把不同人對同一場景的觀察放在一起。

但是采訪的視角非常局限，所以如果時間合適的話，我做的第一個嘗試可能是去突破哥和“?；逝伞蹦沁叄簿褪菢O樂鳥他們。他們在微博上寫的內容是“平行世界”，他們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稿子里對方的敘述整個缺失了。

所以我首先會去打電話，再去到現(xiàn)場，嘗試用一些策略說服他們，“如果你們不告訴我的話，我現(xiàn)在寫的就是片面的了”，這樣也許有人會愿意說出來。

如果極樂鳥他們無法突破，我也會去突破那個派別的次要人物，比如說仍然待在里邊的人。當時是有聯(lián)系方式的，但是因為時間不太夠了，所以最后也沒有去突破。同時風險性也比較高，如果你去采訪在里邊的人，這個人不足夠可靠，可能會馬上告訴哥，你就會陷于危險當中。

系列統(tǒng)籌丨黑佳慧 黃柏涵

作者丨易悠揚 李佳彤 張宸玚

編輯丨秦 朗

值班編輯丨彭楚玲

編委丨黃柏涵

運營總監(jiān)丨葉沛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