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立中學的老倉庫在操場最東頭，灰磚墻上爬滿了爬山虎，木門上的紅漆掉得只剩斑駁的印記。72歲的陳桂蘭老師每周三下午都要往那兒跑，提著個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包，佝僂著背，鑰匙插進鎖孔時總要晃三下才能擰開。

這事李校長看了快半年。他三十出頭，去年剛從城里調來，第一次見陳老師是在教師節(jié)座談會上。老太太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穿件藏青的確良襯衫，說起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教學往事，眼睛亮得像有光?？梢惶岬嚼蟼}庫，她就抿著嘴不說話，只拿手帕擦眼角。
"陳老師，那倉庫早該拆了，漏雨不說，墻根都潮得長霉。"李校長第三次在倉庫門口攔住她時，語氣里帶著點急。上周安全檢查，消防隊員指著倉庫里堆的舊書報直皺眉，說萬一走水，整個操場都得遭殃。
陳桂蘭沒抬頭，手在布包里摸索著，掏出塊折疊的抹布："再等等，等我把里面的東西理利索了。"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被倉庫里的灰塵嗆著了。
這天下午烏云壓得低，眼看要下雨。李校長在辦公室里坐不住，想起陳老師早上說要去倉庫翻東西。他抓起鑰匙串往操場走，遠遠看見倉庫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光——是陳老師帶來的小馬燈，她總說倉庫電線老化，不敢開電燈。
雨聲噼里啪啦砸下來時，李校長已經(jīng)站在門口了。他聽見里面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輕輕擦拭什么。推開門的瞬間，雨風卷著濕氣灌進去，驚得陳老師猛地回頭，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李校長的目光越過老太太，直直釘在了墻上——不是發(fā)霉的石灰墻，是貼滿了照片的木板墻。從門口到最里面，整整齊齊排著近百張照片，全是同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有時站在教室門口笑，有時蹲在操場邊給學生系鞋帶。照片邊角大多卷了毛邊，卻都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有的地方甚至粘了三四層。
"這是......"李校長喉嚨發(fā)緊。他認出其中幾張背景里有現(xiàn)在的教學樓，只是那時還沒裝空調，窗臺上擺著學生捐的盆栽。
陳桂蘭慢慢蹲下去撿抹布，背比平時更駝了。"是周志強，"她聲音輕得像雨絲，"以前學校的木工，也是......小宇的爸爸。"

周小宇是現(xiàn)在初二（3）班的學生，李校長有印象，那孩子總穿件過大的校服，數(shù)學考滿分，卻不愛說話。上周家長會，是他奶奶來的，說孩子爸媽走得早。
雨越下越大，小馬燈的光暈在墻上晃。陳桂蘭摸出塊干凈手帕，輕輕按在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年輕人站在老槐樹下，懷里抱著個襁褓，旁邊站著的姑娘扎著麻花辮，正是年輕時的她。
"1978年拍的，"她指尖在照片邊緣蹭了蹭，"那年學校蓋新教室，他是木工隊的，總趁午休幫我修課桌椅。"
陳桂蘭說，周志強話不多，卻心細。知道她有胃病，每天早上會在她辦公桌抽屜里塞個烤饅頭；看到她批改作業(yè)到深夜，就默默在辦公室門口放杯熱水。他們偷偷好了兩年，約定等她評上優(yōu)秀教師，就請媒人去家里說親。
"可他家里不同意，"陳桂蘭的聲音有點抖，"他是農(nóng)村戶口，我是正式教師，他娘說，門不當戶不對，怕我將來受委屈。"
后來周志強被家里逼著回了鄉(xiāng)下，娶了鄰村的姑娘。陳桂蘭留在學校，再也沒談過戀愛。1985年春天，她在操場邊遇見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是周志強的媳婦，說志強在蓋房時從架子上摔下來，沒了。
"那孩子才一歲，"陳桂蘭抹了把眼睛，"跟志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尤其是笑起來，眼角有個小窩。"
她從那天起，就養(yǎng)成了去倉庫的習慣。那里堆著當年周志強沒做完的木工活，有他用剩的刨花，還有學生們捐的舊書——其中不少是周志強當年偷偷塞給她的。后來學校翻新，舊物件都往倉庫堆，她就一點點把這里收拾出來，成了自己的秘密角落。
"小宇是志強的孫子，"陳桂蘭指著墻上一張 recent 的照片，是個背著書包的少年，"三年前他轉來這所學校，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孩子跟他爺爺一樣，不愛說話，卻總在放學后幫同學修壞掉的板凳。"
這些年，陳桂蘭沒少幫襯周小宇。知道他奶奶腿腳不好，就每天中午把自己的盒飯分他一半；看他冬天還穿單鞋，悄悄買了雙棉鞋放在他課桌下；他數(shù)學偏科，她就每周三下午來倉庫，其實是在里面給孩子補課——倉庫安靜，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沒名沒分的"課外輔導"。
墻上的照片是她一點點搜集的。有從老同事相冊里翻拍的，有從學校檔案室找的舊板報照片（周志強總幫著畫板報邊框），甚至還有幾張是她偷偷拍的周小宇——少年在操場跑步的背影，在教室低頭做題的側臉，和墻上的年輕身影重疊在一起，像是時光打了個結。
"我對不起志強，"陳桂蘭忽然對著照片輕聲說，"當年要是我再勇敢點，跟他去鄉(xiāng)下......"
"陳老師。"李校長打斷她，聲音有點哽咽。他想起上周查教師檔案，看到陳桂蘭的履歷里，連續(xù)十五年被評為優(yōu)秀教師，每年的評語里都有一句"關愛學生，尤為關注困難家庭子女"。
雨停的時候，李校長找了把梯子，幫陳桂蘭把最上面一排照片重新粘好。陽光透過倉庫頂上的破洞照進來，在照片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陳桂蘭從藍布包里掏出個新相框，里面是周小宇昨天剛得的數(shù)學競賽獎狀，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掛在最中間。
"李校長，這倉庫......"
"不拆了。"李校長蹲下來幫她整理散落的照片，"我跟教育局打報告，就說這是學校的'校史紀念角'，專門放老物件。"他看著墻上密密麻麻的照片，忽然覺得，這些泛黃的紙片里藏著的，不只是一個老太太的念想，還有一所學校最珍貴的東西。
那天傍晚，周小宇背著書包經(jīng)過倉庫，看見門開著，陳老師正和校長一起擦窗戶。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輕聲說："陳奶奶，明天的數(shù)學題我會做了。"
陳桂蘭回頭，看見少年眼角的小窩，像極了照片里的人。她笑著點點頭，陽光落在她銀白的頭發(fā)上，亮得像年輕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