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

下雨天，我和貓咪都沒出門。

它趴在陽臺翹著胡須，我靠著

枕頭捧本書，一起看天。

遠處車輛駛過，水花飛濺，

路人驚呼、詈罵，逐漸平復。

突然一陣剎車，緊接著沉悶的

撞擊，以及刺耳的刮擦聲，

直到有單車搖鈴，緩緩駛過。

沒有蟬鳴，林葉間潮濕的鳥叫

被雨打車棚淹沒，偶爾一段寧靜，

空調(diào)滴水聲又大提琴般植入。

“為什么會下這么久的雨呢？”

我問貓咪，它回過頭來，一臉愕然。

“你說，會不會是天上有一架飛艇，

它有個巨大的花灑，平時吸塵器一樣

將人世間的抑郁、不開心，將所有

抱怨老天爺?shù)臄?shù)落、針砭收集起來，

待烏云一起，那黑色飛艇便殺進云霧，

踩著雷聲的鼓點，借著閃電的燈球，

開足馬力，那龐然花灑搖便擺起來，

將遭受的全部非議歸還人間？”

貓咪盯著我，似在思考答案。

遠處一道閃電劃過，它喵嗚一聲

躲上收納架，直到轟隆隆的雷聲結(jié)束，

才從雜物堆上探出耳朵、眼睛。

不出門

只露頭

寫在后面：

上學的時候?qū)W過陸游一首詩，叫做《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其二》，原詩如下：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老師講解這首詩時，會結(jié)合陸游生平，以及他光復中原的偉大志向，特別拿那首“但悲不見九州同”的《示兒》一起來理解。

那時看陸游，覺得這個人好厲害，大風大雨中，他還想著提槍上馬奔赴邊疆，收復失地，光復祖國。

但那時也有個小疑問，共有兩首，課本為何只選了一首？

后來家中養(yǎng)了貓咪，了解關(guān)于人類擼貓的歷史，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歷史上的陸游是個擼貓狂人，而《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其一》便是與貓有關(guān)的，原詩如下：

風卷江湖雨暗村，四山聲作海濤翻。

溪柴火軟蠻氈暖，我與貍奴不出門。

大意是說，狂風卷動江湖，雨水令山村陰暗。風雨中周邊群山瑟瑟有聲，好像海濤翻涌。家中的溪柴燒得正旺，身上的毛氈甚是溫暖，我與家中的貓兒都不出門。

相較第二首，第一首寫得更富生活情趣。若用現(xiàn)代人眼光來看，就是一個鏟屎官在大風大雨天，圍著火爐，裹著毛毯，擼著小貓咪，一副天塌下來能奈我何的自得圖景。

可惜的是，教材在選擇時棄一取二，只將這“鐵馬冰河”留下，令當時的我一直以為陸放翁只知道騎馬打仗、一門心思收復失地，不能統(tǒng)一便要耿耿于懷、郁郁而終。

更典型的例子是魯迅。

學生時代，我學過魯迅先生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社戲》，還有《藥》《孔乙己》，以及《為了忘卻的記念》《記念劉和珍君》等等。老師講魯迅的文字如匕首、投槍，殺出一條血路，對于國民劣根性表達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激憤情緒，其行文得魏晉風度，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床頭書柜放著一套《魯迅雜文全集》，成年之后幾乎讀過全部。這里面有標題不免有些粗俗的《論“他媽的”》《娘兒們也不行》，有些內(nèi)容涉及成人《魏晉風度與文章與藥及酒之關(guān)系》《“吃白相飯”》，但又常是這些文章鞭辟入里、發(fā)人深省，任性中透著一股深刻和警醒。譬如《小雜感》里常被后來人引用的那句：“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p>

但這些篇目多半不會選入教材，也使得學生時代的我理解的陸游、魯迅往往是金剛怒目式的，看不到他們鮮活、放松、恣肆的一面。

在印象中，后來有不少同學，見到魯迅文章就頭疼。在一個白色恐怖的復雜斗爭環(huán)境中，一位中年人一邊俏皮地插科打諢，一邊尖刻地用語言殺傷敵人，而我們卻要為其繁復地解釋各種微言大義。

當然，這既與挑選教材的思路有關(guān)，也與課程設(shè)置的教育、考試目標有關(guān)，似乎總是在嘗試一種安全免責的情況下教育后生仔們要這樣、那樣，但從不曾將其作為一個完整的人來看待。

中學課本有篇文章是《雷雨》片段，課文從周仆園下雨天找舊雨傘開始的。

老師在課堂上講人物關(guān)系，講之前的情節(jié)，講了半天，這時候下面一個不太喜歡學習的學生聽了好一會兒，猛然說了一句，“這四鳳和周萍是近親啊?！?/p>

這句話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老師也笑。但我那時突然注意到，老師一直在講周樸園的偽善、魯侍萍的兩難、周萍的懦弱以及四鳳的單純，但卻從未交待由前兩者男女關(guān)系的錯亂給后二人在婚戀方面造成的生理鴻溝。

那時我們的生物課，只講了植物的花粉授精，動物課直接跳過，生理衛(wèi)生涉及男女生育部分老師說你們自己看書。

回想中學時代的我，先學會了戰(zhàn)斗，了解了一點點愛情，知曉了正義，卻不知道性交，斗志昂揚，一腦門子精神。

卻不知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