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的地方，山高溝深，濃霧常年纏繞著山巒。鄰居張老倔，養(yǎng)著幾頭牛，每日清晨放牛上山，暮色四合時再趕回牛欄。日子像山澗溪水般，緩緩流淌過許多年月。

那年深秋，牛群上山后竟沒了蹤影。張老倔一家翻遍溝溝坎坎，整整七八天，連個蹄印也尋不見。他焦躁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泡。終于一日，他踏上了村子?xùn)|溝西溝之間那座孤零零的雙山頭。他尋了塊平整地方，搬來三塊青石壘成香案，又從懷中捧出個粗糙的小香爐端正放好，點上三炷香。他雙膝跪在冰冷泥土上，額頭重重磕下去，沙啞地祈求：“山神老爺啊，可憐可憐我這沒牛的人家吧！求您開恩，幫我尋回那些牛，我年年都給您上供，絕不敢忘！”

青煙細細，盤旋上升，融入山間茫茫霧氣。磕完頭，張老倔拖著疲憊的腿再次上山尋牛。說來也奇，不到半個時辰，他竟在平日已翻尋過數(shù)次的山坳里找齊了牛群！那幾頭牛悠然嚼著草，仿佛從未離開過這片山坳。張老倔又驚又喜，對著雙山頭方向連連作揖，心中敬畏與感激交織難言。

自此以后，張老倔年年虔誠上山供奉。香爐便一直留在那山石之上，風(fēng)吹日曬，無人敢動。

這年冬天，東北雪下得鋪天蓋地，封了山路，也似乎凍凝了人的勤謹心思。張老倔望著窗外漫天飛雪，心里打起鼓來：如此大雪，上山著實不便。他暗自思忖：山神爺慈悲為懷，想必不會計較我在家中敬香吧？于是，他踏著深雪上山，鄭重請回了那只香爐。

家中堂屋，他依舊焚香禱告，一絲不茍。待香火燃盡，他小心翼翼地將香爐捧起來，踮起腳放進了衣柜頂上那個小小的吊柜里。柜門“吱呀”一聲合攏，隔絕了香爐那點殘留的煙火氣，也似乎關(guān)上了某種無形之物。

然而，禍端就此悄然埋下。

沒過幾日，張老倔竟突然變得不對勁了。先是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后來竟?jié)u漸顯出令人膽寒的異樣來。有天清晨，雪光刺眼，我哥哥和另一戶鄰居剛推開院門，就撞見了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院子里，張老倔的父親在前面踉蹌奔逃，張老倔緊隨其后，手中赫然提著一把明晃晃的斧頭，正追砍他年邁的父親！

父親滿臉驚怖，邊跑邊喊：“快來人??！救命??！”哥哥和鄰居們聞聲紛紛沖進院子。眾人拼了命撲上去，奪下那柄閃著寒光的斧頭，七手八腳終于將張老倔死死按倒在地。他父親喘息稍定，立即嘶聲喊道：“快！快拿繩子把他捆到炕上去！”

眾人合力，把張老倔結(jié)結(jié)實實綁在了他家冰冷的土炕上。他躺在那里，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沉悶的“哼——哼——”聲，胸膛劇烈起伏，一雙眼睛直勾勾瞪著房梁，空洞得可怕，仿佛魂魄已被什么無形之物攝走。

圍觀的村人中，有一位年長的李伯，略通些陰陽之事。他見狀，默默轉(zhuǎn)身出去，不一會兒拿來幾張粗糙的黃紙。李伯走到炕邊，將那幾張黃紙在張老倔發(fā)直的雙眼上方緩緩繞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詞：“不管你是哪路神明，還是游蕩的孤魂野鬼，若有冤屈，隨我來，與我說個分明！”言罷，他拿著黃紙，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出張家大門，在村道旁點燃了紙錢。

紙灰如黑色的蝶，在冰冷的空氣中打著旋兒飄散。眾人再回頭看炕上的張老倔，他依舊直勾勾望著對面那間堆放雜物的屋子，嘴唇翕動，竟發(fā)出一個完全陌生的、干澀扭曲的聲音：“我……出不來啊……”

李伯緊盯著他，沉聲追問：“你被困在何處？說個明白！”

炕上的人依舊重復(fù)著，聲音里透出壓抑的絕望：“我……出不來……”

大家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那間雜物屋。眾人一擁而入，七手八腳地翻找起來。破舊農(nóng)具、蒙塵的雜物被搬開，屋里塵土彌漫。最后，有人伸手拉開了那個不起眼的吊柜小門——就在那扇門被拉開的瞬間，只聽炕上綁著的張老倔突然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了一聲：“唉呀——”

仿佛瞬間卸下了千斤重擔(dān)，他那雙一直僵直發(fā)愣的眼睛，竟奇跡般地恢復(fù)了清明。他茫然四顧，看著圍滿屋子的鄉(xiāng)親，驚愕地問：“你們……咋都來了？捆著我干啥呀？”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吊柜深處——那只沾滿香灰的舊香爐，正靜靜蹲踞在黑暗角落，默然無聲。

村里年歲最長的老人后來嘆息道：“唉，都是這香爐惹的禍?。　痹瓉懋?dāng)初山中應(yīng)聲顯靈的，或許并非真正的山神。也許是張老倔燃香禱告之際，恰好有不甘沉寂的游魂精怪路過，貪圖那縷香火與一句許諾，便順手接了這尋牛的差事。后來香爐被請回家中供奉，它亦隨之而來。豈料張老倔一念之差，竟將香爐連同它一道封入那不見天日的吊柜之中——如被囚禁的飛鳥，它豈能不掙扎作祟？

轉(zhuǎn)過年來，張老倔默默在山腳下尋了塊向陽的坡地，和泥砌磚，親手搭起了一座低矮卻結(jié)實的小小廟宇。那只惹禍的香爐，被他萬分鄭重地重新安置在廟內(nèi)。從此，香爐得以重新承接風(fēng)露，煙火也得以再次升騰于天地之間。

如今每次歸鄉(xiāng)，我總習(xí)慣向山腳望一眼。那座簡陋的小廟在風(fēng)雨里立著，宛如一個執(zhí)拗的句點，沉默地標(biāo)記著人神之間那道永遠無法真正跨越的幽深溝壑。廟雖小，卻無言地鎮(zhèn)守著一段神秘往事：它提醒著我們，凡人對那不可知力量的敬畏與試探，有時只隔著薄薄一炷香的距離——承諾一旦出口，便是沉甸甸的契約，香火既起，便再難輕易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