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去一位作家朋友家串門兒，見他客廳正中掛一幅畫作，我讀那畫，筆力不凡，似水無水，紙蝦猶活，無論結(jié)構(gòu)布局、用墨層次，均極富透視感及盎然情趣。屬“齊派”畫無疑。我甚為驚異：
“這不是白石老人畫的蝦嗎？
”主人說：
“鐵生，眼力不錯，這是已故著名書畫家、藝術(shù)大師齊白石四子齊良遲的弟子孟巧玲畫的。
”我對齊派畫家早有敬仰之心。于是提出采訪孟巧玲女士。一方面想知道畫家孟巧玲的心路歷程，另一方面亦想從中一窺白石大師后代的生活氛圍。而作為齊派繪畫藝術(shù)的傳承人物，以其藝術(shù)造詣和社會聲望，齊良遲無疑是最有代表性的畫家和白石后人。

一

齊良遲的弟子孟巧玲女士，父親母親很早就參加了革命。在她兒時記憶中，父親經(jīng)常能收到來自老家爺爺?shù)男偶?。那些信都是蠅頭小楷龍飛鳳舞地寫就。她說，一見到這些信件，她腦海中就冒出如國畫那樣的畫境。父親的書法也很好，這似乎是家庭影響。她問過爸爸：
“爺爺?shù)淖衷趺磳懙眠@么好呀？
”爸爸說，爺爺學(xué)問好，精通翰墨，在家鄉(xiāng)當(dāng)教師，沒兩下子是不成的。長輩的影響使她對中國書畫，有了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小時候常常在紙上涂鴉，長大些后尤其偏愛國畫。然而“文革”被迫中斷了她的情趣。先是“停課鬧革命”
，后去山西農(nóng)村“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
，對于繪畫藝術(shù)的渴望與迷戀完全存于心中。

經(jīng)過一番青春洗禮，她輾轉(zhuǎn)回到北京，開始跟所有知青一樣，回城只是找份工作維生，別的根本談不上。后來她調(diào)到農(nóng)工黨北京市委機關(guān)工作，兼任東方書畫研究會常務(wù)副秘書長，這個機緣使她的繪畫潛能漸漸顯露出來，從此實現(xiàn)了她小時的繪畫夢想。

有道是“機緣難覓俯身拾”
。意思是說，一些人急盼苦覓某種機緣時難如登天，而對有些人來說，卻俯拾即是。孟巧玲屬后者。她這個黨派機關(guān)干部，除了做機關(guān)的日常工作，就打理東方書畫研究會的事。順理成章地接觸到不少國家級的畫家，如：首任會長周元亮、后任會長任率英、副會長齊良遲、傅石霜等。孟巧玲在歷任會長的指導(dǎo)下開展了廣泛的活動，如：組織書畫家捐贈書畫作品援助非洲災(zāi)民，為籌建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紀念館、修復(fù)長城、籌辦亞運會、慰問部隊舉辦大型書畫展和講座等等。著名書畫家任率英、董壽平、周懷民、周元亮、胡爽盦等等都毫不猶豫地捐出自己的作品。這個書畫團體在北京的影響顯然是不言而喻的。生活工作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中，就是熏也能給人熏出藝術(shù)氣質(zhì)來。何況孟巧玲自幼便對繪畫情有獨鐘呢。終于，在一次現(xiàn)場作畫捐贈活動的尾聲，孟巧玲突發(fā)靈感，拿起畫筆，在尚未清理的畫案上胡亂涂鴉了幾筆，被任大師發(fā)現(xiàn)：
“小孟，很有天賦呀，跟我學(xué)吧。
”

雖沒舉辦過拜師儀式，但任會長總是鼓勵她好好學(xué)畫，讓她臨摹自己的鐘馗等畫作。1989年8月，任率英大師仙逝。齊良遲出任東方書畫研究會會長。1992年北京齊白石藝術(shù)研究會成立，齊良遲任會長。一天齊良遲征求孟巧玲意見：
“我們這邊工作任務(wù)挺重，你能不能出任副秘書長？
”恰好此時孟巧玲已不再擔(dān)任東方書畫研究會的工作。她連想都沒想，立馬痛快地答應(yīng)了。她心想，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呀。齊良遲是齊白石四子、全國政協(xié)委員、北京市文史研究館副館長、著名大畫家、齊派掛帥人物！能在他的手下工作，實在是幸運中的大幸運！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從此，孟巧玲就工作在齊良遲身邊，十多年的觀察和體會，使她對齊良遲的為人作畫，都有了較深的了解和感悟，更加敬佩這位白石老人的后代。

二

好家伙，這下子可把孟巧玲忙壞嘍。此時她已是農(nóng)工黨北京市委副處級干部，負責(zé)機關(guān)咨詢服務(wù)處的工作。業(yè)余時間又擔(dān)任北京齊白石藝術(shù)研究會的工作，每天忙得是四腳朝天。雖承擔(dān)兩個單位的工作，她卻不辭辛苦，運籌帷幄，一切進行得有條不紊，受到單位、社團辦及社會的好評。齊白石藝術(shù)研究會秘書長是劉仲文，孟巧玲是副秘書長兼辦公室主任，他們在齊良遲會長領(lǐng)導(dǎo)和部署下，舉辦大型書畫展覽、藝術(shù)講座、專題理論研討、編輯出版齊白石藝術(shù)研究成果典籍、參加各種社會公益活動等。

雖工作很繁忙緊張，但她覺得過得很充實、愉快，尤其是從齊良遲會長身上，能學(xué)到厚道為人勤于做事的品德，這是任何地方都難以得到的財富。令她難忘并極其感動的是，齊良遲會長的大師風(fēng)范，以及待人的誠懇、謙和，充分體現(xiàn)了老一代藝術(shù)家的高尚品德。美術(shù)界許多人都知道，齊良遲是經(jīng)周總理親自安排，讓其辭去北京電信局的工作，回家專門伺候年事已高的父親的。當(dāng)然，齊良遲也明白周總理如此安排的深意：學(xué)習(xí)、鉆研、發(fā)揚光大父親的齊派藝術(shù)。經(jīng)年不懈的追求，終于使他在白石老人逝世之后，成為名重藝林的“齊派”藝術(shù)掌門人。他在詩、書、畫、篆刻上都繼承發(fā)展了齊派藝術(shù)。孟巧玲說，齊會長從來不愿意宣傳自己。別人要給他辦畫展出版畫冊他都婉言謝辭。他在傳承白石老人畫風(fēng)的同時，對齊派繪畫藝術(shù)力求創(chuàng)新和發(fā)展，行家或細心的讀者不難發(fā)現(xiàn)，齊良遲在齊派藝術(shù)上的突破?？伤偸怯X得自己不行，還要像父親那樣刻苦，繼續(xù)認真學(xué)習(xí)齊派藝術(shù)。他常說：
“我是齊白石的兒子，說話、辦事不能給父親丟臉。
”當(dāng)年，時常有人從外地帶畫來到北京，到白石老人故居找齊良遲老師，求他鑒定白石老人作品的真?zhèn)?，他都認真鑒別絲毫都不馬虎。例如粉碎“四人幫”后不久，有人拿著一本冊頁，說是白石老人遺作，請齊良遲看，并說，只要齊老師認可為真跡，便有國外的收藏家以80萬美元買下。齊會長仔細翻看后，判定此冊頁非真跡。來人大失所望，說這是某名家收藏的，豈能有假，并再三強調(diào)，只要齊老師認可，并出示鑒定文字，
“少不了您先生好處”
。但齊老師不為誘惑所動，仍然堅持自己的判斷。事后，齊老師說：
“如今有人專門打著大人物、大名人旗號，說自己收藏的是齊白石書畫來魚目混珠，我不能見利而愧對先人！”齊良遲不愧白石老人后代，一直堅守著齊家的家風(fēng)，絕不做對不起先人的事情。

齊良遲畢業(yè)于輔仁大學(xué)美術(shù)系，后任教于國立北平藝術(shù)專科學(xué)校。去世前為北京文史研究館副館長，湘潭齊白石紀念館名譽館長，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藝術(shù)品鑒定研究室顧問、委員。出版有《怎樣畫蝦》
《怎樣畫螃蟹》等多種書畫技法著作?？伤麖牟灰宰约菏强瓢喑錾碛质敲T之后而自恃清高。作為會長的他指導(dǎo)思想十分明確：齊白石藝術(shù)研究會要注重社會效益，不能鉆在錢眼兒里。老舍茶館總經(jīng)理尹勝喜是齊會長的學(xué)生。老舍茶館也是齊白石藝術(shù)研究會辦公和活動場所。每月定期在那里舉辦名家書畫講座，書畫家們還在那里現(xiàn)場揮毫作畫。齊白石藝術(shù)研究會里集中了啟功、白雪石、秦嶺云、許麟廬、張世簡、陳大章、董辰生、沈鵬、雷振民、金鴻鈞、劉炳森、黃均、吳休等一大批著名書畫家，只要齊會長一請，這些書畫家都會欣然而至。每逢春節(jié)前，齊會長不顧自己80多歲的高齡，總是登門去慰問會里的老書畫家。每逢舉辦大型書畫展等重要活動，齊會長也必是不辭辛苦登門一一拜訪，鄭重邀請。他平易近人，善于團結(jié)人，不但尊重書畫家，還尊重各個畫派，因此，向心力、凝聚力極高。當(dāng)年的活動總是名家齊聚，非常隆重。齊白石藝術(shù)研究會社會效益非常顯著，不斷吸引眾多的書畫家參加進來，在繼承發(fā)揚祖國的傳統(tǒng)書畫藝術(shù)上，已成為社會影響力比較大的藝術(shù)團體之一。

一次到齊會長家開會，劉仲文與孟巧玲一進門便眼前一亮，看見畫室里掛著剛剛畫好的四條屏，非常漂亮。兩個人還在那幾幅畫前合影留念。齊會長說，這畫不是賣的，是父親的學(xué)生重病，家里困難得不成，媳婦進京求救，我畫了這四條屏，讓她賣掉去解困。劉仲文與孟巧玲不只一次見到，齊會長這樣幫助有困難的人，而且凡送人和幫助別人的畫，他都跟自己創(chuàng)作每一幅畫一樣，嚴肅認真，絕不粗制濫造隨便應(yīng)酬。他常說：
“我送出去的畫，和我創(chuàng)作的、賣的畫一樣，都一定要代表我的水平，絲毫不能糊弄。
”齊會長德藝雙馨，名聲遠播，畫價不菲，于是有造假者制造出不少贗品。有時會有朋友讓他去找造假者理論，他會笑一笑，淡淡地說：
“讓人家有口飯吃吧。
”這是多么寬厚的人哪。

齊良遲常常召集劉仲文和孟巧玲去西城跨車胡同13號白石故居去研究工作。一般他們都是從上班的單位下了班，匆匆趕過去，來不及吃晚飯，齊會長就會在工作后留他們二人吃飯。就近找個飯館邊吃邊談工作。有次他們在一家飯館吃飯，偏偏老板認出畫家齊良遲，說出大天來也不肯收餐費。隔幾日他們?nèi)L家開會，只見畫室里掛著幾幅剛剛畫完的大幅畫，一問，說是給那家飯館畫的。孟巧玲大驚：
“那頓飯值幾個子兒呀？
”齊良遲說：
“我絕不白吃人家東西。
”鬧得兩位秘書長再也不敢跟老師出去吃飯。怕人家認出齊會長又不收錢，會長再以畫“謝恩”
。有時別人送齊會長一小箱橘子，他就畫一張畫送給對方。孟巧玲說：
“您的畫什么價兒呀，一筐橘子……”齊良遲還是說：
“我絕不白收人家東西。
”這樣的事舉不勝舉。以致后來一到吃飯時，老師只好說：
“今天就在我這兒吃啦。
”齊良遲對他們像對待家人一樣，可是又像待客一樣敬重他們。齊良遲平時自家吃飯?zhí)貏e簡單。但留兩位秘書長吃飯，便必然要有魚有肉。他們總是感到，在老師家和老師共餐，是吃得最香的飯，也是最快樂的事，所以從來都不拒絕。齊會長對兩人非常信任，他說自己所以能做好工作，是得力于他倆這“左膀右臂”
。齊良遲既是會長又是他們老師，卻總是對他們很尊重、很客氣，對他們付出的勞動充滿感謝。不止一次地說：
“我為什么用你們倆？共產(chǎn)黨員。
”對孟巧玲，老師評價說：
“你像一盆清水，一眼看到底。
”而在兩位秘書長心里，協(xié)助齊良遲辦好齊白石藝術(shù)研究會，既是他們應(yīng)盡的責(zé)任，也是自己對老師的報恩。

齊會長不顧年事甚高，事必躬親。如1998年安徽、江蘇兩省部分地區(qū)鬧水災(zāi)，他召集正副秘書長組織北京百余名著名書畫家，在人民大會堂舉行書畫捐贈活動，并將所得款項全部通過民政部轉(zhuǎn)給災(zāi)區(qū)的群眾。同時他還積極參加社會各界組織的捐畫捐款活動，多次組織書畫家舉辦大型賑災(zāi)義賣筆會，將其所得款項捐送給中國紅十字會和北京慈善協(xié)會，并請他們轉(zhuǎn)交災(zāi)區(qū)人民。每年組織著名書畫家慰問部隊、學(xué)校等。逢重大歷史事件，比如香港、澳門回歸書畫展，他都積極帶頭參與活動。周恩來誕辰90周年，他繪制了九尺巨幅《荔枝圖》
，鄧穎超看后深為喜愛。為劉少奇畫的巨幅《喇叭花》
，被有關(guān)部門收藏于毛主席紀念堂……齊會長的無私奉獻精神感染著他身邊的工作人員。

2003年齊良遲先生不幸仙逝，孟巧玲決心把老師的奉獻精神保持下去，不辜負老師多年的栽培。2008年四川汶川發(fā)生大地震，她與馮遠、龍瑞、吳東魁、鄒德忠、汪國新等幾十位著名書畫家，在北京參加當(dāng)代著名書畫家向中國殘疾人福利基金會捐贈作品的活動。她捐贈了一幅六尺整紙的花鳥畫，畫上有齊老的題款。有人說：
“你老師已經(jīng)不在了，你就舍得捐？
”她說：
“我非常珍惜老師給我題字的畫，但老師如果現(xiàn)在還活著，他一定會支持我這樣做的。
”她捐贈的這幅作品被《人民政協(xié)報》選登。她還被聘為北京大學(xué)愛心社愛心萬里行的名譽顧問和愛心大使，為支持北大學(xué)子的愛心活動，她同樣把自己的大幅作品捐贈給他們。相信她老師在天有靈也會感到欣慰。

齊會長作風(fēng)很嚴謹，平時也很少說話。他常說：
“作為一名畫家，除了追求藝術(shù)的極致境界，就要做到‘平生德義人間頌，身后何勞更立碑’”
。因此，他一生淡泊名利，只求多服務(wù)于社會大眾，服務(wù)他人。他不贊賞“寧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生存哲學(xué)。更對摧殘中國文化的野蠻行徑痛恨不已。齊家堂屋一進門正對的墻壁上掛有一幅木刻匾額，上書“還我手澤”四個大字。白石老人的大照片則掛在電視柜上方與此匾額相映襯。初見匾額的孟巧玲還不懂此四字含義。后來知道了，是老師自己書寫并篆刻的。
“文革”中，白石老人的收藏及書畫作品、印章等，被“造反派”抄走拉了整整一卡車。孟巧玲曾跟齊老師聊過此事。她深知老師作為白石后人，父親的珍藏被抄走，沒有歸還是什么心情。那些珍藏的藝術(shù)品，不僅是父親一生精神結(jié)晶，也是中國國寶級的文化精髓呀！就這樣被無端“抄”走了！尋找呢，又茫無頭緒；不找呢，又愧對先人，這還不說，白白地任其流失，豈不是對犯罪行為的姑息？！只好寄此匾額為盡孝之證，高懸于白石老人故居之堂，以這種方式安撫父親在天之靈，也是對“文革”的一種無聲的批判。齊良遲說：
“我家的珍藏就這么抄走了？！父親的東西丟失了，連找也不找就是不孝。
”每當(dāng)談起那個對中國文化徹底顛覆的年月，齊良遲便痛心疾首。

其實，在那個黑白顛倒的年代，哪里有理可講呀。談到這里，孟巧玲說：
“我還記得1974年2月15日，在北京美術(shù)館舉辦的‘黑畫展’，被裹入此展的18位畫家中，許麟廬不也是齊派畫家嗎，被無端地批判污蔑一番，受污的畫家們又上哪里去理論呢？只有良知回歸中國復(fù)興才真正有望。
”當(dāng)年，很多人都勸齊良遲放下這件事情，要不就成心病啦。幾年后，齊會長終于將匾額取了下來。孟巧玲曾問：
“如果那些東西，有一天找回來，您會怎么處置呢？
”齊良遲稍停片刻說：
“這是兩碼事，東西回到我身邊，就是物歸原主，如何處置更好，我有我的考慮。
”

一天，孟巧玲在齊白石故居老師的畫室，正等著取老師給災(zāi)區(qū)捐贈的畫。老師畫完畫題完款以后，見他用鑰匙打開畫案旁的柜子，從上下兩截的黃色柜子里，取出自己印章蓋在畫上。孟巧玲看到柜門的背板上貼著一張紙，她很好奇地問老師：
“這是什么呀？
”齊老師沒有說話，她看到那上面工整地寫著兩個字：遺囑。當(dāng)年老師還不到八十歲，能在身體還健康的時候?qū)懴逻z囑，有些人會認為不吉利，老師的這種做法，在當(dāng)時中國人的觀念上，恐怕也是超前的。她當(dāng)時覺得老師怎么也得活100多歲呀，遺囑是不是寫得早了點??？可她又覺得老師的心態(tài)特好，活得特別明白。誰知天有不測風(fēng)云，老師活到83歲時，竟突然不幸去世。孟巧玲感嘆道：
“現(xiàn)在看來老師是有先見之明的。實在令人欽佩，更值得我們這些蕓蕓眾生好好學(xué)習(xí)。
”

“心正則筆正”——這是白石老人的話；
“人品不高，筆下無法”——這也是齊良遲會長的諄諄教誨。孟巧玲時時牢記在心，并且以此激勵自己，爭取做到：實在做人，勤心作畫。

三

說到拜師的事，孟巧玲回憶說：最初她提出要拜師，齊會長只是沉吟著笑了笑，未馬上應(yīng)允。孟巧玲覺得，老師似乎不愿收女弟子，認為女孩子的筆墨容易拘謹放不開，特別是畫大寫意畫首須灑脫。而孟巧玲曾跟任率英初學(xué)工筆畫，大寫意畫沒畫過。但孟巧玲畢竟有靈性，在諸多的書畫活動中，只要齊老師一揮毫，她就目不轉(zhuǎn)睛地偷學(xué)，回家抽空就練。一次，孟巧玲拿一幅蝦給齊會長看，他看了高興地首肯道：
“成，你筆底下有。
”別看就這么簡單幾個字，卻讓孟巧玲激動了許多天！被大師肯定啦！言外之意是說我有悟性，完全可以畫大寫意！剛好這時又有兩人要拜齊會長為師。老師便決定收這兩男一女為弟子：男弟子為劉仲文、張文華，女弟子為孟巧玲。1994年拜師那天，北京電視臺新聞節(jié)目播放了“齊良遲喜添新弟子”的場面。齊師母和齊老兒子、女兒，老書畫家張世簡、董辰生、韋江凡等見證了拜師儀式。

有幸成了齊良遲弟子，孟巧玲決心更上一層樓，以無愧于齊大師弟子稱號。她越發(fā)高速運轉(zhuǎn)起來。在單位她擔(dān)任處長職務(wù)，一大攤子事兒絲毫不能馬虎。而在家里呢，她是長女，上要孝敬父母，下要照顧女兒，做飯、買菜等等，她都要一一照應(yīng)。偏偏那段時期她父親又患了重病，她得無微不至地照看……沉重的家務(wù)負擔(dān)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每天當(dāng)一切家務(wù)都完成了，家人都睡下了，她才攤開紙筆作畫。這一畫就到夜里一兩點。第二天天沒亮就得爬起來，做早點、送孩子上學(xué)，然后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蹬著自行車上班。她拿出拼命三郎的架勢，每天都透支著生命。有朋友勸她要愛護身體，但她卻只想到要學(xué)齊老師，學(xué)他的人品，做他那樣的人。她理解老師為了繼承發(fā)揚齊白石藝術(shù)，嘔心瀝血，盡了他全部的力量。他為白石藝術(shù)立下的汗馬功勞，是功不可沒的，他的家人、弟子和書畫家們是最好的見證。她記得齊老師的孩子就心疼地說過：
“不應(yīng)該讓我父親這樣辛苦。
”但誰又勸得住齊老師呢？她必須在做人作畫上向齊老師學(xué)習(xí)。他是她永遠學(xué)習(xí)的榜樣，就這樣把研究會工作搞得風(fēng)生水起。連續(xù)幾年被北京市社團辦評為先進單位。
《人民日報》記者來采訪她時，她說：
“要評先進，就評我們會長！要采訪先進，就采訪我們會長，我們的齊會長，是當(dāng)之無愧的先進。
”

孟巧玲學(xué)習(xí)繪畫，是得到老師真?zhèn)鞯?。她常常拿著自己的十幾幅畫作，到齊白石故居老師的畫室，一張一張地往地上一鋪，聆聽老師細細地品評點撥。畫得好老師就高興。有日子沒拿畫來，齊老師就會詢問。當(dāng)然，老師還是以鼓勵居多：
“有進步”
“你能畫好！”她許多畫作得到齊良遲先生稱贊并欣然題字。她研習(xí)齊派繪畫藝術(shù)畫藝大進。尤其是在齊派大寫意畫風(fēng)方面更顯成熟。她畫的蝦、蟹等，水墨淋漓，形神兼?zhèn)洹熜謩⒅傥暮苁芾蠋熧p識。有時師兄拿畫來請齊老師給“補筆”
。老師提筆就給補，記得一次是老師給他的葡萄畫補藤。那藤畫的，真可謂絕了！一天，孟巧玲看見老師畫案上擺著一個柿子，老師在新紙上試紙時就在紙上面畫了柿子，這個柿子畫得栩栩如生，她都看愣了。
“你喜歡嗎？
”老師問。
“太喜歡了。
”老師便在畫上題字：
“事事如意”
，然后送給了孟巧玲。

齊老師生活很是儉樸?？偸悄_上一雙黑布鞋身上一套中山裝。家中不見任何奢侈品。人家送給他營養(yǎng)品，他從來不吃，有時分給兩位秘書長：
“給你們父母拿去吧。你們這么忙，也顧不上孝敬父母……”到年底工作有了點成績，老師就畫幅畫送給他們，作為送給他們的學(xué)畫的教材，或者在他們的畫上題些字。兩人都覺得這是對他們最大的鼓勵和獎勵。

當(dāng)然，在作畫上，老師要求是很嚴格的。你既然拜我為師了，就更要刻苦作畫。他對孟巧玲說：
“一忙就放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就不可能學(xué)好畫”
。我曾經(jīng)讀過一些談畫藝的圖書，記得白石老人就說過：
“三天不畫畫，筆無狂態(tài)。
”照我的理解，這就是“不教一日閑過”
（白石語）的另一注解。再如白石老人說的“學(xué)我者生，似我者死”
；
“莫羨牡丹稱富貴，卻輸梨橘有余甘”
；
“似者媚俗，不似者欺世，妙在似與不似之間”
；
“人欲罵之余勿聽也，人欲譽之，余勿喜也”
、
“善寫意者專言其神，工寫生者只重其形。要寫生而后寫意，寫意而后復(fù)寫生，自能神形俱見，非偶然可得也”……等等。對照著這些談藝的言語，來看孟巧玲的為人作畫，我想她正是以此為座右銘，努力地在為人處事上，爭取做得更好更符合這些準則。這也說明齊良遲在對弟子的要求上是多么嚴格。

一次，齊老師看了孟巧玲的畫，感覺很有氣勢，就在她的畫上提筆寫下“排撻而來”四個字。認為這個女弟子很是“大氣”
，有胸懷，很有男子氣概，很適合畫大寫意。孟巧玲至今說起都流露著幸福感。齊老師強調(diào)：
“你要能發(fā)現(xiàn)生活中最美的能入畫的東西，還要表達得準確。
”孟巧玲說：
“老師在作畫上一絲不茍，比如我畫蝦，老師要求我多觀察水中蝦的神態(tài)，不惜廢紙千張地練習(xí)。畫壞的紙不能丟棄，要裁成小塊繼續(xù)練，直到滿是墨跡才丟棄。
”有時老師不馬上告訴她，畫得怎么不成，哪里不成。有時老師會伏案一筆筆緩慢地作畫，讓她對照著他的畫反復(fù)揣摩，然后再細致點評。老師授課的主要方法就是讓弟子看他畫畫。時間緊時，老師就會拿出自己的畫來，說：
“你看看我是怎么畫的，你自己找差距、挑毛病。
”這樣的授課法每次都讓孟巧玲有深刻的領(lǐng)悟，至今歷歷在目。老師常說：
“一定要多看大家的畫，包括名家出版的畫冊。
”老師認為看畫就是讀畫，讀畫猶如讀書要細心讀，默記于心才會有心得。

遵循老師教導(dǎo)，賞析名家畫作，果然，孟巧玲畫技日益精進。有人不相信孟巧玲的畫，齊會長便讓她在筆會上跟大家們一起現(xiàn)場作畫，大家們看后認可了，老師當(dāng)場給她畫作題字。一次，齊老師在她畫的蝦的畫幅上，留下一首極有韻致的墨寶：
“泥水風(fēng)涼又一秋，黃沙曬日正堪愁；草蟲能識前江闊，早出山溪趁細流”
。這是希望她抓緊大好時光，早日拼搏“出山”之意。他還在孟巧玲另一幅畫作上題詩，其中有兩句曰：
“勸君何必乘龍去，畫里遨游最無妨。
”齊老師先后給她刻了兩枚“白石門下”和人名的印章，成為她寶貴的收藏?，F(xiàn)在每當(dāng)畫完一幅畫，她都會極其恭敬地將這些印章工整地蓋上，以示對老師的感激，提醒自己不要辜負齊老師的期望。

齊老師曾在孟巧玲一幅畫作上題款：
“巧玲女弟之畫較前大進，予喜之。明日更勝今日好，毫端不肯讓須眉。
”落款題“八十二歲齊良遲”
。足見老師對她畫技的提高是何等欣喜。她的作品曾在中國美術(shù)館和其他地方展出，深得好評。其畫作曾刊登在《人民日報》
《光明日報》
《工人日報》等全國有影響的報刊上，并入選《齊白石與當(dāng)代名家書畫集》
《中國書畫精品集》
《中國書畫名家作品集》
《齊白石與齊白石藝術(shù)研究會名家作品》等大型畫冊。

孟巧玲深切體會老師齊良遲的良苦用心，期待她能“出自名家自成家”；如今，孟巧玲正沿著老師指點的畫路，抓緊時間勤奮地創(chuàng)作新畫，以回報恩師的教育之恩。孟巧玲說：“今年是齊良遲老師逝世十周年，我格外懷念齊老師，他是一位德高藝佳的老畫家，我會永遠銘記我的恩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