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十八歲，她也十八歲。

那一天，當(dāng)她從他身旁走過，他低下頭在看書。他嗅到一股清香。抬起頭，她送給他兩個微笑的小酒窩。

他開始悄悄地探聽她的愛好，吃她愛吃的食物，走她常常走的路。周末放學(xué)，她背著畫板獨自沿江走，跟隨著她。這早已成為一種習(xí)慣。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一大片平壩，左右兩邊被山梁挾持著。前臨大江，后面巍峨秀麗的南山，就像一把太師椅。路的兩邊奇花吐艷,翠竹蔥蘢，中間一坡石板甬道直伸江邊，江水清澈透明，滾滾東去。

坐在石梯坎上，濃墨重彩畫江畫山。

美術(shù)培訓(xùn)班輔導(dǎo)老師告訴任梅：色彩是構(gòu)成形象的重要因素，是肌膚，沒有色彩就沒有藝術(shù)；線條是風(fēng)骨，沒有好的線條就沒有畫魂。老師要求對雄渾廣闊的自然景色，一定要有敏銳的感受和準(zhǔn)確的把握。她一邊勾勒點抹，腦子里又聯(lián)想起蘇東坡的那句：“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p>

石山一直默默無聲地專注，兩眼放射出靈光，真是神了！這塊巨石叫大石鼓，你把它畫成彩色，既恢復(fù)了它的本真，更添了幾分神韻。雞冠石鎮(zhèn)的大石鼓，大有來頭哦！

任梅頓住了畫筆：有什么來歷？說來聽聽。

他躲開她那閃耀著粼粼波光的明眸，仰視白云浮動的藍天：還真是寶貝，是天宮降下的無價之寶。祖祖輩輩的人，都把這“大石鼓”看作是我們這方寶地的“鎮(zhèn)邪之寶”呢。

這是爺爺?shù)臓敔攤飨聛淼囊粋€老龍門陣。

盤古開天辟地，理清了混沌?？墒?，蒼茫大地、空無一人。女媧用泥土仿照自己的形象開始造人。無論是早晨還是黃昏，天邊血紅的云彩里日出日落，女媧也不歇息。女媧不堪重負，扯下一根藤條沾上泥漿甩出人形。我們這個大石鼓，就是女媧造人的五彩泥點兒凝結(jié)而成的……

時空隧道穿梭不停，滄海變桑田、渾濁變碧水，遍地花開，滿山結(jié)果，鳥囀、魚躍、蝦走，生生不息。太陽升起，陽光照在江面上，金光閃閃，猶如“石鼓”的錦衣。夕陽映照下，大石鼓熠熠生輝，人們望見它，滿心歡喜，滿懷希望。大石鼓，就是雞冠石這片土地上萬千生民的庇護神。

她的臉龐又呈現(xiàn)出兩個小酒窩。你忘了？語文老師講：凡是有人的地方，必有神話傳說，這也不足為奇啊。

他急得脖子上青筋冒出來，你，可千萬別，別不信啊，聽長輩講，我爺爺奶奶、結(jié)婚頭天晚上，大石鼓方向，傳來鼓樂聲聲，喜慶異常。我爸爸媽媽結(jié)婚的當(dāng)夜，又是鼓樂齊鳴，異常喜慶。還有，那些沿江而下或者溯流上行的旅客，把這塊奇異石頭當(dāng)作重要的航道標(biāo)志，但凡經(jīng)過此處，無不指指點點、咋咋呼呼：瞧，那塊石頭是航標(biāo)；聽，那石鼓在敲警鐘、響回聲……

這大石鼓，具有吉兆和避險的神力，你也覺得不可思議吧??？

天賦奇石，漫過歲月，穿越時空，從遠及近，姍姍而來。

他一樁一件地回憶起童年往事。

要發(fā)大水了，洪水沖擊大石頭，隆隆作響，好像鼓聲隆隆。站在它的背上，舀魚、戲水、沖浪，快活得很。等到水淹大石背，我們這群“水耗子”立馬爬上岸，拔腿就跑，絕不貪念，因為這叫“封頂”，就到極限了，再玩兒就會出事。

孩子不聽話的時候，怎么辦呢？很多“聰明”的父母往往會抓住孩子的軟肋，用孩子最怕的東西來恐嚇或威脅，結(jié)果孩子當(dāng)然會乖乖就范了。你知道我們這里嚇唬娃兒啼哭怎么說？長毛螃蟹。夏天，我們在江中游泳，累了就爬上岸，坐在大石頭上休息。有一次，我搬開大石鼓下邊的一塊小石頭，里面爬出了一只兇神惡煞長毛螃蟹，大鰲夾一下子就夾住了我的鞋子，我與它對視了一會兒，竟然被它兇惡霸道的眼神嚇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老半天回過神兒，好像聽見頭頂隆隆的滾雷聲，我撒腿就跑，螃蟹精倒沒有追上來。呵呵！

他和她同時撿起小石子在江邊打水漂兒。他們的心思，被一塊神奇的巨石吸引攥緊。

走，我當(dāng)向?qū)?，穿越老街?/p>

雞冠石鎮(zhèn)的大石鼓街。一磚一瓦一故事，一街一巷一情懷。

石山的話題繞不開大石鼓。你瞧，這條小路旁，原來有座碩大無比的淡褐色石頭，突兀的屹立在江邊一片開闊平緩的斜坡上，上面長滿綠茵茵的茅草，顯得格外搶眼，人稱“草磴石”，和“大石鼓”遙遙相對，像兄弟相守，像戀人相望。

任梅手肘托著下巴，頂在畫板上，咦，江邊大石頭，斜坡上大石頭，蒼然兩片石，不說不像，一說就像；三分相像，七分想象，到底哪塊是真正的大石鼓？會不會它們本來就是同胞親兄弟，都是女媧娘娘造人的時節(jié)，遺留下來庇佑一方的寶貝仙石？

又有誰能知道，大石鼓，草磴石，是不是癡情的涂山女守望大禹的又一處地方？“望夫處，江悠悠。化為石，不回頭。上頭日日風(fēng)復(fù)雨，行人歸來石應(yīng)語?！?/p>

沿著大石鼓延伸上行，距離不遠，“硝水洞”流出的水，沖刷著磨面坊里的水車晝夜不停地吱呀作響。這個“硝水洞”曾是一個廢棄的煤窯，水中含硝。傳說里面住著長絨毛螃蟹精，會把入侵它領(lǐng)地的人拖進洞。沒有人膽敢深探，不清楚這個洞有幾許深、通往何處？也有老人理著銀白頭發(fā)，掩藏不住神秘莫測的聲調(diào)：這洞底啊，跟大石鼓的底下，還有朝天門下的金竹宮，都是連成一片的水世界。螃蟹精就是當(dāng)年的水怪，全靠那守信義的信差劉誠八月初五按時把信件送到朝天門外金竹寺里的明空方丈手里，才避免了螃蟹精的興風(fēng)作浪，保了一方安寧。

神秘金竹寺，翠葉變黃金。咦，老重慶人傳聞，但凡長有慧根的童子，如果巧遇天時地利人和三和歸一的時機，還能聽到朝天門下“金竹寺”里傳來的陣陣鐘鼓之聲。莫不是真的與大石鼓的妙音遙相應(yīng)和吧？

她忍俊不禁，怪不得你是學(xué)霸喲！如此說來，你就是天賜慧根的神童。那回聽見的隆隆隆隆其實也不是打雷，該是大石鼓傳送的金竹寺鎮(zhèn)妖石鼓聲音哦。你看，街邊歇腳的老農(nóng)，身旁放著一挑竹簍擔(dān)兒和一根黃桑桑的楠竹扁擔(dān)，扁擔(dān)就是老農(nóng)肩膀上的衣食住行。那竹簍和扁擔(dān)，是不是金竹寺流傳出來的寶貝？

兩個人笑成一團。

“硝水洞”上方，鐵匠鋪叮當(dāng)擊打燒得發(fā)白的鋼鐵，彪悍的鐵匠卻視如一團軟泥，掄起大錘翻動夾鉗你來我往，配合極佳，這種震撼現(xiàn)在只有在影視或作秀場面才看得到了；還有一個叫“徐剃頭”的理發(fā)匠，給你剃頭時總是用一種渾濁不清的聲音講故事和唱歌，很是愉快地為你優(yōu)質(zhì)打理頭發(fā)，完后還要給你揉揉肩、端端頸子。

你猜他講的什么故事？唱的是什么歌兒？

他講述的正是大禹治水的神話：逆水陡漲三百丈，水勢兇猛異常,沿岸百姓定遭水災(zāi)之苦。天下洪水還未平，我絕不回家！

有時候，“徐剃頭”的老婆一邊給客人洗頭，一邊聲情飽滿的哼唱《候人歌》，“徐剃頭”給客人打理頭發(fā)，還不忘一邊“補白注腳”：這是大禹王的涂山氏思親情歌，是南方最早最古老的民歌喲，說不定這大石鼓，就是涂山女的伴奏樂器。

聽說，又是聽說，“徐剃頭”的老父親當(dāng)年是個“右派”下鄉(xiāng)，在雞冠石上聽到一個農(nóng)家女經(jīng)常哼唱《候人歌》，入了迷，死活不肯回城。有人背后指指點點，放著城里人不當(dāng)，商品糧不吃，要當(dāng)老“農(nóng)活”。別人的非議打擾不了他們，兩人生了一串娃，扎根雞冠石大石鼓老街。到老也常常是“家人閑坐，燈火可親”的一幅和諧家居圖。

宛如在石頭縫中開出的花朵兒的“徐剃頭”夫婦，他們不懼環(huán)境艱辛，不懼人情淡薄，平平凡凡、平平淡淡，能頂著最烈的艷陽，直面未來，這就足夠讓人振奮。

神話故事真神奇，那些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故事，卻不一定有它的來往起源。故事不知何時起，不知何時滅，也無事實憑據(jù)，多種多樣的版本，就這樣在老百姓口中世世代代流傳了百千萬年。或許有那么點“假作真時真亦假”的感覺吧。

兩人眺望長江，南岸煙云繚繞，北岸霧氣騰騰。任梅驚喜地發(fā)現(xiàn)，咦，山梁石崗上、山坡上那是什么？一團紅云。

石山搖搖頭，不是云哦，是花。

任梅定睛細看那石頭縫里的生命，好像蝴蝶舞翩躚。桃花？

他故弄玄虛，跟你的名字比較接近。

臘梅花呀？我們這邊的臘梅花是鵝黃、棕黃色喲。

他終于不無得意地揭曉答案：美人梅。

任梅抿著嘴、弓著腰，悉心品鑒美人梅，花心深紅，一圈紫暈，好一個盛裝美人。

她感覺臉上發(fā)燒發(fā)燙，似乎喝酒醉迷了。

一陣沉默之后，他好像下定決心，一字一頓，以后我給你種一片美人梅，梅林花海。

她撇了撇美人梅一樣的梅紅嘴皮，石頭堡堡山坡坡，石頭縫縫山旮旯，石頭縫中好不容易開出的花朵兒，還是上古天神千辛萬苦點化成功的閬苑仙葩。你還一片呢！看你就吹牛、“一騙”吧。

眼睛濕潤喉頭哽咽。她又擠出一句話，就算是騙人的話，也愛聽！

高考，她用大石鼓和美人梅素材作畫，順利通過了藝術(shù)考試。

任梅視江山如畫，以江山作畫，她畫千里嘉陵、萬里長江，她畫九寨碧水、黃龍奇景。大石鼓，在心中的份量，似乎漸漸變得小了、輕了。

曾經(jīng)在心中的那個人呢，考上了南京航空航天大學(xué)，是理工男?；蛟S是競爭太激烈、壓力太大，或許是鐘山毓秀，另有所屬，跟幽幽石洞一樣，不可知其源，不便深究。

有些故事來不及真正開始，就被寫成了昨天；有些人還沒有好好相愛，就成了過客。

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水不轉(zhuǎn)石根盤。

任梅迫不及待地跑來，這里有她的青蔥留痕。就想看看安靜的老街，回憶當(dāng)年的美好。

站在史上最復(fù)雜立交橋上，她卻暈頭轉(zhuǎn)向，找不到方向。

翻出畫冊看兩人相遇美人梅。任梅問自己，真的回不去了嗎？

帶著對老街的思念，他又回到了老街，回到了那個早已泛黃的年代。

記憶揮不去！不信？人生就如那一樹美人梅，需要一路修修剪剪、開開落落，才更加盡善盡美。

——他斬釘截鐵地說。

她綻開芳香馥郁佳釀的酒窩。

你看那邊石崗上、荒坡上。無人問津的石坡荒地坡，如今，變成綠地花海。置身其中，享受靜好閑情，溫柔治愈，那里已經(jīng)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游步公園。

順著石山的手指方向，在春風(fēng)之中，遠處一點點鮮紅，慢慢開放，是梅花，是美人梅；放眼望去，竟然是一大片一大片。

啊，美人梅，石頭縫里的生命，石頭縫里蹦出的希望！梅枝依舊那般的遒勁滄桑，花瓣一如既往地潔凈清雅。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它不卑不亢，在生活的石頭縫里開出花。

石不語，卻溫柔了世界；花無言，卻驚艷了人間。

他用火辣辣碳圓一樣的熱情眼神看著繽紛的美人梅花瓣：我也在問自己，自己究竟愛的是那個宛若梅花的女子，還是梅花？

我心深處，你是梅花，梅花開，你也在；梅花落，你永在我心。我要送給你滿山滿坡滿世界的美人梅！

她忍不住雙淚垂，這么多年來，我畫了很多美人梅！為了一段心愿，我甘心為梅，在寒冷的季節(jié)輪回，沒有半句怨言。

梅花還在，我是石頭。石頭還在，我是梅花。

把這個故事就當(dāng)成故事來看吧。要懂得珍惜，珍惜現(xiàn)在你身邊的那個人。

作者簡介：素述，原名周永素，重慶市作協(xié)會員，南岸區(qū)作協(xié)秘書長。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