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艾石，中國美術學院巖彩研究所創(chuàng)作研究員

摘要：凹穴巖畫的象征寓意并非單一的，不同形狀的凹穴巖畫代表著不同的寓意象征，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龐大的、系統(tǒng)的史前人類信仰價值文化體系，它是史前人類的精神文明支柱，是全球人類主要思想文化源頭，同時也是中華文化的主要源頭之一。對凹穴巖畫系統(tǒng)化的研究與定義，進一步理清了人類文化演化脈絡梯次，將人類文化思想體系從科學階段、哲學階段、神學階段向前推進到了史前凹穴文化階段。

關鍵詞：凹穴巖畫 文化源頭 史前文化 原始藝術

正文：

凹穴巖畫是文字出現(xiàn)之前的史前文化系統(tǒng)，近現(xiàn)代國際國內(nèi)巖畫研究的熱門學科。

人們通常認為，史前人類在巖石上繪制的具象人、動植物等圖案叫做巖畫，事實不然，古人在巖石上制作的凹穴、凹槽、塊面、棋盤狀等符號圖形同樣歸屬于巖畫范疇，因此類巖畫有著明顯的關聯(lián)性，我們統(tǒng)稱為凹穴巖畫。

而且，凹穴巖畫是世界上最古老、最神秘、最難解讀的原始巖畫之一，是最龐大的史前文化體系，也是最古老的藝術形式之一。同時，是世界上形式最為統(tǒng)一、分布最為廣泛的史前文化活動遺跡，亞洲、非洲、美洲、歐洲、澳洲等地均有規(guī)模性發(fā)現(xiàn)。

在中國，安徽、河南、新疆、蒙古、遼寧、江蘇、山東、福建、湖北等省份均有發(fā)現(xiàn)，包括最新發(fā)現(xiàn)的安徽省合肥市棋盤山凹穴巖畫群、金寨縣葛藤山凹穴巖畫群都具有較高的代表性。

一、凹穴巖畫的產(chǎn)生年代與區(qū)域

凹穴巖畫起源于舊石器時期的史前人類，早期的制作方法是用堅硬的石器敲打鉆磨而成，進入新石器晚期后，金屬工具的出現(xiàn)代替了部分石器工具，但磨制巖畫仍然以石器工具為主。

關于凹穴巖畫具體的起源時間，國際上沒有確切數(shù)據(jù)，據(jù)《中國社會科學報》研究文章論述，在法國弗萊西亞洞穴墓葬石塊上發(fā)現(xiàn)的凹穴符號距今約4萬至7萬年；《考古與文物》刊登的相關資料顯示，澳大利亞吉繆地區(qū)發(fā)現(xiàn)的凹穴巖畫距今約11萬年至17萬年，玻利維亞印加胡埃西凹穴巖畫距今4萬到20萬年。

世界上已知的最早的凹穴巖畫位于阿舍利文化區(qū)的達拉奇.查丹凹穴巖畫。印度著名史前學家、巖畫學家、國際巖畫聯(lián)合會會刊編委吉日拉吉.庫馬爾教授在《印度達拉奇.查丹凹穴巖畫制作技術的試驗考古研究》一文中論述，經(jīng)過古地磁學斷代，達拉奇.查丹凹穴巖畫可追溯到距今約140萬年前，另一種學說認為是190萬年前。

根據(jù)各種證據(jù)表明，阿舍利直立人于大約190萬—170萬年之間從非洲擴散到亞洲及世界各地的，這與世界各地發(fā)現(xiàn)的凹穴巖畫在時間節(jié)點上沒有發(fā)生沖突。但是，著名的線粒體夏娃學說受到了凹穴巖畫研究的質疑。什么是線粒體夏娃學說？1987年《自然》雜志上發(fā)表一篇論文稱，根據(jù)對線粒體DNA遺傳研究發(fā)現(xiàn)，當今世界人類是大約20萬年前非洲的某一個女性的后代。后經(jīng)科學家追蹤線粒體基因譜系發(fā)現(xiàn)，14萬年前是一個交叉點，故將現(xiàn)代人類的祖先定格在14萬年前的一位女性身上，并稱其為線粒體夏娃說。這里的14萬年前與140萬年前的達拉奇.查丹凹穴文化產(chǎn)生巨大沖突，按照拉奇.查丹凹穴年代分析，人類在140萬年前就已經(jīng)開始遷徙。那么，人們一定會推測， 140萬年前的凹穴巖畫可能是非現(xiàn)代人類祖先的其他直立人所為。既然如此，我們又如何去解釋凹穴巖畫的形式為什么在世界上高度統(tǒng)一？如何解釋距今最近的凹穴年代只有3000年左右？如何解釋在中國發(fā)現(xiàn)的凹穴巖畫體系中與中國棋盤文化、星象文化、占卜文化非常接近的棋盤狀巖畫？

二、凹穴巖畫的形式

在凹穴巖畫形式上，全球總體一致，但又各具特色。例如，合肥棋盤山發(fā)現(xiàn)的長條狀凹穴巖畫多是沿石經(jīng)走向制作，形狀如人工開鑿的水槽（見圖1）；金寨葛藤山發(fā)現(xiàn)的長條凹穴則多沿石壁裂縫制作，多條凹穴并列，穴口的兩側打磨圓潤，形成一條條石龍狀，遠看很像屋頂瓦槽（見圖2）；在新鄭具茨山與舞鋼青龍山，聯(lián)排狀凹穴與棋盤狀巖畫則比其它地方常見（見圖3），其中青龍山的一幅棋盤狀巖畫中有明顯的凹穴棋子的痕跡；可在合肥棋牌山，棋盤形式的巖畫目前僅發(fā)現(xiàn)兩個，其中一個為圓形棋盤形狀（見圖4）。

從制作工藝上看，聯(lián)排凹穴的形成為金屬工具加工痕跡明顯，散點凹穴的形成石器工具打磨痕跡明顯，可見聯(lián)排凹穴明顯晚于散點凹穴。再看與凹穴并存的棋盤狀巖畫，均為金屬刻畫線條，個別聯(lián)排凹穴疊加在棋盤之上（見圖三），說明聯(lián)排凹穴很可能晚于棋盤狀巖畫。這其中，就蘊含著凹穴文化的演變梯次與規(guī)律。

據(jù)考證，金屬工具最早產(chǎn)生于1.5萬年的新石器時期，但世界各地出現(xiàn)的時間差異巨大，中國目前沒有金屬工具誕生的詳細資料，上世紀70年代在甘肅林家遺址出土一把銅刀，被認為是中國出土的最早金屬工具之一，林家遺址文化層斷代為距今約5000年。

但值得我們深思的是，中國的凹穴形式為什么會與世界各地的凹穴形式如出一轍？例如在非洲發(fā)現(xiàn)的聯(lián)排凹穴、陽角凹穴（見圖5）與中國的聯(lián)排凹穴、陽角凹穴基本相同；在美洲發(fā)現(xiàn)的散點凹穴（見圖6）與中國散點凹穴完全一致，這種現(xiàn)象似乎佐證了人類起源于某一個部落的學說。目前，公認的人類起源說認為，今天世界上所有的人類均來自非洲的某一個部落。例如，在四川距今5000年至3000年的三星堆遺址就出土了與西亞金杖雷同的金杖及印度洋里的貝殼，說明史前人類遷徙跨度非常之大，并在遷徙中將凹穴文化傳播到世界各地。

三、凹穴巖畫是前文字時代的思想文化體系

關于凹穴巖畫的象征與寓意，國內(nèi)國際沒有統(tǒng)一公認的答案，根據(jù)現(xiàn)有的研究成果，國內(nèi)學界的解讀大致分為祭祀崇拜說、生殖崇拜說、抽象文字說、星象示意說。其中，生殖崇拜的解讀被廣泛關注，支持這一學說的學者認為，大小不一的凹穴象征女性的生殖器，凹穴數(shù)量多，寓意著女人多產(chǎn)。

但是，本人經(jīng)過大量查閱研究論證歷代史料、神話傳說、民間風俗等，并綜合金寨葛藤山、合肥棋盤山發(fā)現(xiàn)的大量長條形凹穴巖畫、塊面巖畫、以及新鄭具茨山棋盤巖畫、梅花巖畫、新疆哈龍溝巨型凹穴巖畫等，直接否定了單一生殖崇拜學說的生殖器之說，以及否定了單一的祭祀崇拜、抽象文字、天文星象學說。

那么，凹穴巖畫的象征意義到底是什么？在這里首次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凹穴巖畫的象征寓意并非單一的，不同形狀的凹穴巖畫代表著不同的寓意象征，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龐大的、系統(tǒng)的史前人類信仰價值文化體系，它是史前人類的精神文明支柱，是全球人類主要思想文化源頭，同時也是中華文化的主要源頭之一。比如佛教、伊斯蘭教、基督教等，并不是單一地讓人向善，而是一個復雜的大型價值文化體系。

對凹穴巖畫系統(tǒng)化的研究與定義，進一步理清了人類文化演化脈絡梯次，將人類文化思想體系從科學階段、哲學階段、神學階段向前推進到了史前凹穴文化階段。

凹穴巖畫作為史前人類留下的唯一全球性統(tǒng)一的文化記錄，其研究價值極高。由于中國是世界上唯一沒有文化斷代的國家，我們保留了原始文化脈絡，因此，只有在中國，凹穴巖畫的意義才更有可能被揭開。例如，由原始象形符號演化而來的象形文字，原始天象自然崇拜演化而來的陰陽五行理論等，中國至今仍在使用。

1、凹穴巖畫與史前人類石頭崇拜關系

史前原始人類對自然力量缺乏認知，無法解釋自然現(xiàn)象和背后規(guī)律，生死與疾病災難等使得他們深信這個世界是有神秘力量支配的。于是，開始相信萬物有靈，并對這種靈性力量產(chǎn)生恐懼和崇敬，隨之逐漸演化為原始的物格神靈崇拜信仰。

因為人這個物種天性恐懼死亡，渴望生命永恒，堅硬不腐、象征永恒的石頭就被原始人類賦予了神性，產(chǎn)生了崇拜。在原始人類眼里，天地初始像一個閉合的堅果，果殼分開后上瓣為天，下瓣為地，土壤是果肉，石頭則為果核，孕育生命的地方。在圣經(jīng)《約翰福音》里，將人與石頭描述為神的表征。

石頭信仰崇拜是全球性的，包括史前的巨石文化，遍布歐洲、亞洲、非洲、美洲等地。在中國，石頭崇拜的神話同樣眾多，女媧煉五色石補天，藏民將六字真言刻畫在石頭，羌族原始宗教將白石頭當作天神和祖先神祭拜，現(xiàn)代中國大部分地區(qū)仍有將木棍支撐在石縫間祈求健康平安的習俗。

由于史前原始人類對石頭產(chǎn)生崇拜，于是將自己的信仰、意志、或內(nèi)心情感事物等打磨刻畫在石頭上，作為一種寄托、一種抒發(fā)或見證，由此形成了全球性的凹穴文化。

需要說明的是，凹穴巖畫是原始先人最為重要的文化記錄活動，文字出現(xiàn)之前，全世界沒有發(fā)現(xiàn)比凹穴巖畫再龐大的文化記錄工程了。試想，在沒有金屬工具的時代，人們用石頭工具在巖石上制作大規(guī)模凹穴巖畫，是多么巨大、多么耗時耗力、多么神圣的文化工程。毫不夸張地說，凹穴巖畫的神圣性、重要性甚至超越了當時人類的一切活動。

2、凹穴巖畫與生殖崇拜關系

生殖問題是史前人類生存攸關的頭等問題，對生殖的崇拜成為社會活動的主要形式之一。

史前的原始先人認為，石頭是生殖力與生命力的象征。希臘神話記載，宙斯為了懲罰人類，計劃用全球性大洪水消滅世人，皮拉與丈夫丟卡利翁事先得到父親普羅米修斯的警告，造了一條大船，順利躲過了大洪水的襲擊。但洪水過后，大地荒蕪的如同墳墓一樣死寂?？粗@一切，丟卡利翁禁不住淌下了眼淚，對妻子皮拉說：“親愛的，我朝遠處眺望，看不到一個活人，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即使一切危險都過去了，兩個孤單的人在這荒涼的世界上，又能做什么呢？又有什么意義呢？唉，要是我的父親普羅米修斯教會我創(chuàng)造人類的本領，那該多么好啊！”于是，兩個人來到半荒廢的圣壇前跪下，向女神忒彌斯懇求說：“女神啊，請告訴我們該如何創(chuàng)造人類，啊，幫助沉淪的世界再生吧！”女神回答說，“離開我的圣壇，戴上面紗，解開腰帶，然后把你們母親的骸骨扔到你們的身后去！”丟卡利翁心里豁然明朗，頓時領悟，撫慰妻子說：“如果我理解的沒有錯的話，大地是我們?nèi)蚀鹊哪赣H，石頭就是她的骸骨。皮拉，我們應該把石頭扔到身后去！”然后，他們按照女神的要求，把石頭朝身后扔去。奇跡出現(xiàn)了，石頭變成人的模樣，石頭上濕潤的泥土變成人的肌肉，石塊間的經(jīng)脈變成人的脈絡。他們繼續(xù)向身后扔石頭，丟卡利翁扔的石頭都變成了男人，妻子皮拉扔的石頭全變成了女人。

與石頭相關的生殖崇拜神話是全球性的，非洲富拉尼族認為石頭是造人的五種材料之一，中國神話傳說伏羲女媧為了生育人類用石頭合婚，等等。

關于凹穴巖畫與生殖崇拜的關聯(lián)，我們在合肥棋盤山巖畫、金寨葛藤山巖畫中找到很多相關證據(jù)。古人認為，石塊間的經(jīng)脈是人身體上的脈絡，這一點與合肥棋盤山發(fā)現(xiàn)的沿著石經(jīng)制作的大量凹穴巖畫吻合（見圖7）；《晉書.李特載記》記載，人是石穴中產(chǎn)生的，與凹穴巖畫的生殖凹穴意義吻合；大禹神話中，大禹的妻子涂山氏變成石頭后，大禹向石頭索要兒子，于是石頭裂開了一道縫，禹的兒子啟從石縫中跳了出來。中國人耳熟能詳?shù)膶O悟空也是由石頭孕育，從石縫里降生。這兩個神話故事與金寨縣葛藤山發(fā)現(xiàn)的沿著石縫制作大量凹穴巖畫吻合（見圖8）。

3、凹穴巖畫與天象崇拜關系

天文現(xiàn)象對史前人類而言最為神秘，也是史前人類最熱衷的崇拜祭祀對象之一，至今仍有多個少數(shù)民族依然對太陽、月亮、星辰進行祭祀活動。

史前人類將對日月星辰的崇拜和相關寄思用符號的形式賦予石頭上，以期達到某種目標，這種崇拜寄思形式在世界各地的凹穴巖畫及其它形式的巖畫上都有明顯的痕跡。例如，在隨州市桐柏山發(fā)現(xiàn)的凹穴巖畫中，象征太陽的凹穴巖畫就非常形象（見圖9）；舞鋼青龍山發(fā)現(xiàn)的一組圓形凹穴網(wǎng)絡圖，非常接近星相圖（見圖10）；在合肥棋盤山的一塊分布聯(lián)排凹穴石板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甲骨文的“天”字，預示著與天象的某種關聯(lián)。

著名的神話學者麥克斯·繆勒提出，太陽崇拜是最早的崇拜形式，太陽神是人類所塑造的最早的神，主要發(fā)源于中國、印度、埃及、希臘和南美的印加地區(qū)。史前人類相信，太陽是世界的創(chuàng)造者和守護者，是至高無上的神。

在諸多太陽崇拜的巖畫遺跡中，總會伴隨著星辰崇拜現(xiàn)象。古人認為，天上每一個星星代表地球上的每一個生命，所以，世界上發(fā)現(xiàn)的部分凹穴與星象有著一定關聯(lián)，在凹穴巖畫后期出現(xiàn)的棋盤形狀巖畫也是很好的佐證，棋盤形狀巖畫是典型的星象推演工具，這是考古界公認的事實。本人經(jīng)過大量的資料分析，古人從事星象推演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更加科學、更加準確的占卜，利用推演自然現(xiàn)象的規(guī)律占卜吉兇。占卜是史前最重要的活動，人們幾乎事事占卜，包括生產(chǎn)勞動、出兵打仗等等。

隨著人類對星象知識的增加，星象崇拜逐步演化出日歷、節(jié)氣等相關文化?！渡袝虻洹氛f：“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大意是羲和受命研究記錄日月星辰的運行規(guī)律，制定計算時間和歷法。時間歷法來自天文崇拜學說在中國的易經(jīng)文化上也得到佐證，十二辟卦圖與二十四節(jié)氣圖都是利用對天文星象與自然現(xiàn)象結合的節(jié)氣計算歷法。今天中國的春節(jié)、端午節(jié)、清明節(jié)、重陽節(jié)等節(jié)日，形成的初期則是原始的天文祭祀日，后逐步演變?yōu)闅庀髸r節(jié)。目前國際上通用的日歷中一年365天，一月30天，一星期7天等，以及中國的天地陰陽概念等等都來自史前先人對天文現(xiàn)象的崇拜和研究推演。史前人類在巖石上制作記錄的象征天文現(xiàn)象的凹穴巖畫毫無疑問的成為人類研究天文學的初始記錄。

4、凹穴巖畫與自然崇拜關系

地球上自然形成的風雷云電、洪災、旱災、地震、病毒瘟疫、火災等自然現(xiàn)象，對于史前人類來說都是神的作為，都會產(chǎn)生崇拜敬畏的思想，火神、雷神、水神的傳說老幼皆知。《山海經(jīng)·海內(nèi)東經(jīng)》上說，華胥國有個叫雷神的男子，當他震怒時，河水就會給人們帶來災害。直至明清兩朝，皇帝仍然會把洪水、干旱等自然災害的發(fā)生理解為神對人的懲罰。

除了自然現(xiàn)象外，史前人類對地球上的動植物同樣產(chǎn)生崇拜，他們一度認為某種動物植物與自己的氏族有關系，可以庇佑和保護氏族生存，于是在居住點、墓地、祭祀物品、生活用品、乃至自然的石壁上刻繪該種動植物的圖案，形成圖騰崇拜。在中國歷史文化中，圖騰崇拜有熊、蛇、魚、鳥、生殖器等，后逐漸演化出具有神話色彩的龍、鳳、麒麟等物種，中國人如今還認為自己是龍的傳人。

史前人類對自然現(xiàn)象與自然中動植物的崇敬祭拜，同樣會以符號形式在象征永恒的石頭上作以表達，以期符號永久存在，表明自己的意志與意愿。或許，在眾多形狀的凹穴巖畫中，某些凹穴所代表的就是各種自然物。因為，在遠古的石器時代，人們無法用石頭工具在巖壁上繪制象形圖案，出于永恒保存的意愿，用各種凹穴符號替代是最理想的原始方法。

5、凹穴巖畫與祭祀信仰關系

談到祭祀，我們不要誤會，原始人并沒有愚蠢到認為通過祭祀崇拜一下，不勞動就可以得到食物衣物，不付出就能夠讓氏族人口增加。那么，他們?yōu)槭裁催€會定期或不定期的進行祭祀？其寄托與釋放情感、獲取更大的精神力、向心力是祭祀的核心功能。例如，在祭祀活動時除了相關儀式外，會在象征生命、象征永恒的巖壁上留下具有神圣意義的凹穴，將希望寄托在石頭上，安慰內(nèi)心的迷茫與郁傷，從心靈上找到某種依靠，釋放舒緩壓抑。因為人的內(nèi)心活動空間是有限的，內(nèi)在承受力是脆弱的，精神病患者往往是因為精神壓力得不到釋放而造成。

我們在研究凹穴文化時發(fā)現(xiàn)，部分凹穴的形成，很可能是在幾代人的祭祀信仰活動下完成的。如金寨縣葛藤山發(fā)現(xiàn)的龍體凹穴巖畫（見圖2），幾乎整個石壁都被磨制成一條條的龍體形狀；再看新疆哈龍溝奇石凹穴巖畫（見圖11），石頭被掏空，凹穴口顯得非常巨大。在生產(chǎn)工具非常落后的史前社會，不經(jīng)幾代人的磨制是很難達到圖片中效果的。由此，我們可以推斷，磨制這類凹穴的功能類似藏傳佛教念禱經(jīng)文，藏族人認為，反復念禱經(jīng)文方可功德圓滿，于是在石頭上刻著六字真言，在經(jīng)幡上印著六字真言，寓意風每吹過一次，代表自己念了一遍經(jīng)文，為自己禱告一次。史前人們認為每在石頭上摩擦一下，即代表著某種意義，或祈求多子多福，或祈求平安長壽，或祈求食物富足。

當史前人類脫離萌知進入高一級的文明后，祭祀崇拜從自然物格化轉型演變?yōu)槿烁窕耢`的形象從自然物轉向具體的人物形象，商朝、周朝時期的青銅器饕餮紋就是神靈形象過度的產(chǎn)物。周朝建立后，把祭祀天地和崇敬祖先統(tǒng)一起來，成為國家性質的祀典，設置專職官員進行管理，并形成天神、地祇、人鬼的神鬼祭祀信仰系統(tǒng)，每一個神靈都賦予一個人格形象，《周禮》記載：“大仲伯之職，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祇之禮。” 天神指上帝、青黃赤白黑五帝，以及日、月、星、風、云、雨、雷、等諸神；地祇指社稷、山川、五岳、四瀆的神靈；人鬼主要指各姓的祖先及本民族崇拜的圣賢、忠烈人士等。

進入人格化神靈祭祀系統(tǒng)后，符號形式的凹穴巖畫等寄思祭祀方式被替代，凹穴巖畫活動終止。在周文化中心區(qū)域的河南新鄭市具茨山的凹穴巖畫斷代中證實了這一點，據(jù)世界巖畫組織聯(lián)合會執(zhí)行主席羅伯特·貝德納里克、印度巖畫協(xié)會會長庫瑪爾等學者斷代研究認為，具茨山凹穴形成年代距今最近的約3000年，正對應周朝時期。

6、凹穴巖畫與易經(jīng)形成的關系

史前人類很早開始就開始探索宇宙與自然界的奧秘，通過觀測星空、觀察自然萬象，演繹出了一套完整的崇拜信仰文化，形成系統(tǒng)的世界觀價值觀，并以凹穴巖畫的形式寄托在代表靈性代表永恒的石頭上，永久保存，世代相傳。隨著信息知識的累積及人類發(fā)展的步伐，對自然的崇拜逐漸向祭祀、占卜演化，最終形成陰陽、五行、八卦原理的易經(jīng)哲學思想，用以解釋宇宙萬物和人類社會的一切變化規(guī)律。

易經(jīng)是中國文化的根基，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被譽為群經(jīng)之首，大道之源，奠定了中華文化的價值取向，無論是老莊學說，還是孔孟之道，包括醫(yī)學《黃帝內(nèi)經(jīng)》等都受到了易經(jīng)影響。

易經(jīng)的前身與河圖洛書有著千絲萬縷的脈絡關系，《易·系辭上》記載：“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尚書·顧命》記載：“伏羲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以畫八卦，謂之河圖。”《漢書·五行志》記載：“伏羲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圖之，八卦是也?！边@幾段史料記載的大意是易經(jīng)源自河圖與洛書。

我們看河圖洛書（見圖12），眾多圓點組織成棋盤形狀，圖中圓點的前身即是凹穴巖畫，串連的圓點非常類似合肥棋盤山發(fā)現(xiàn)的連珠凹穴（見圖13）。再看各地凹穴巖畫后期的棋盤形狀的巖畫（見圖14），形式與河圖洛書度高相似。

在凹穴巖畫的后期，隨著人類對宇宙的認知越來越多，凹穴的寓意開始轉變，從單體逐漸向連體、聚合體推演，最終形成棋盤形式的推演圖。由于區(qū)域限制，各地交流難度較大，所推演形式有所不同，我們看具茨山棋盤、棋盤山棋盤在細節(jié)上有一定區(qū)別。易經(jīng)的前身河圖洛書極有可能是在人類較為集中的河（有史學家認為是黃河流域）、洛（史學家認為是洛河流域）這兩個地方演化出來的具有當?shù)厣实男窍笸蒲莶匪銏D，再經(jīng)過后人整理推演，形成易的早期形式。

易經(jīng)有三部組成，《周禮春官大卜》記載：“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即連山易、歸藏易、周易，連山易是夏代的易，歸藏易是商代的易，周易是周代的易。易是用“卦”的形式來說明宇宙間萬事萬物循環(huán)變化的規(guī)律與道理，早期主要被用作占卜，對人類未來事態(tài)進行預測?！兑讉鳌は缔o上傳》有說明：“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yè)?！边@段記載的意思直接指向易經(jīng)的占卜功能。易經(jīng)早期用以占卜的證據(jù)非常充分，殷墟發(fā)現(xiàn)的甲骨文內(nèi)容基本是占卜記錄，也稱占卜文。易經(jīng)是早在甲骨文出現(xiàn)之前的符號系統(tǒng)，甲骨文出現(xiàn)之后的文化核心，其占卜功能不言而喻。

據(jù)文獻記載，連山易以艮卦為第一卦，艮代表山，古人認為山石是天地的內(nèi)核，是神靈與生命的象征。因此，山石上的凹穴巖畫作為史前人類最艱巨的文化記錄工程，我們很難把它與連山易切斷關系。到了商朝前后，人們對自然現(xiàn)象的認知度加大，由山石崇拜為主導的活動開始轉向大地崇拜，在商朝的歸藏易中，第一卦由山石轉變?yōu)榇泶蟮氐睦へ?。到了周朝前后，易?jīng)的第一卦再轉變?yōu)榇硖斓那浴?/p>

大家都知道，易經(jīng)的核心是陰陽、五行、八卦。陰陽關系在凹穴巖畫中有明確表示，例如在合肥棋盤山、金寨葛藤山、新鄭具茨山都發(fā)現(xiàn)了巖石底部的凹穴巖畫（見圖15），穴口朝向地面，與巖石頂部穴口朝向天空的凹穴形成明顯的天地陰陽關系。還有大部分凹穴都集中在巖石最上部的陽角上，陽的概念非常突出。

至于易經(jīng)中五行八卦，同樣是由自然崇拜對象演變而來。五行是金木水火土，在易經(jīng)中代表五種不同的基本動態(tài)。再看易經(jīng)的八個卦象，乾卦代表天，坤卦代表地，震卦代表雷，巽卦代表風，坎卦代表水，離卦代表火，艮卦代表山，兌卦代表澤。

陰陽五行八卦的產(chǎn)生，是旨在說明世界萬物的形成及其相互關系，為后來的自然哲學與人文實踐奠定了理論基礎。

我們反觀凹穴巖畫，在易經(jīng)出現(xiàn)之前的百萬年間就基本形成并傳播至全球各地，其凹穴符號形式多姿多樣，有圓、橢圓、方、長槽、塊面、連穴、聯(lián)排等等，同時還有大小深淺的區(qū)別。據(jù)考證，在自然物格崇拜的年代，不同的凹穴符號有不同的象征寓意，它們分別代表著天、地、日、月、星星、風、雷、水、火、生命、男女、生殖器官等等，而易經(jīng)的陰陽五行八卦正是在這個基礎是延申的。

7、凹穴符號與文字演化的關系

凹穴巖畫符號是古人思想情感外化展現(xiàn)的方式，不同的凹穴符號被賦予不同的象征寓意，這種象征寓意的凹穴印記是前文字時代的記錄系統(tǒng)，為文字形成提供了初級思緒。

在蘇美爾泥板文字上，凹穴符號與文字有著非常明顯直接的關聯(lián)，我們看蘇美爾泥板（見圖16），聯(lián)排凹穴、單體凹穴與楔形符號組合在一起，形成完整的文字語言。與蘇美爾泥板相同形式的聯(lián)排凹穴符號在世界各地均有出現(xiàn)，在中國也較為常見，安徽、河南、湖北、江蘇都有發(fā)現(xiàn)（見圖17）。在蘇美爾泥板文字上有一對兔耳狀符號，也與金寨葛藤山發(fā)現(xiàn)的兔耳凹穴形式基本一致（見圖18）。

雖然國外學者將蘇美爾泥板上的凹穴符號解讀為一穴10鐘，無論正確與否，都難以與中國的凹穴文化撇清關系。據(jù)近現(xiàn)代的種種考古證據(jù)指明，中國文化與西亞的蘇美爾文化關系密切。有學者根據(jù)中國古代的天文歷法、科技發(fā)明、語言文字、政治制度、歷史傳說、民間風俗的相似性提出，中國文明源于西亞兩河流域的蘇美爾或古埃及。2003年以來，文化學者蘇三出版的《三星堆文化大猜想》、《向東向東，再向東》等著作從各個方面論述了中國文化與中東、西亞、蘇美爾等古文明之間的聯(lián)系，提出了兩河文明與古華夏之間各種關聯(lián)的證據(jù)。2012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易華博士出版的《夷夏先后說》一書認為，華夏古文明是夷人和夏人兩族先后分多梯次遷入中國，共同創(chuàng)造了華夏文明，中國、韓國、日本乃至匈奴和蒙古均是夷人和夏人混合的民族。關于中國文化與西亞的蘇美爾文化的關聯(lián)點眾多，例如蘇美爾人和中國人的拱手作揖禮基本相同；蘇美爾日歷與中國農(nóng)歷概念相同；蘇美爾和中國都有十二生肖概念；中國神話中女媧伏羲與蘇美爾神話一致，同為人首蛇身的兩兄妹；中國青銅鼎的圖案與西亞文化高度相似；中國龍圖騰與西亞蘇美爾蛇崇拜相似，中國人把蛇叫做小龍；蘇美爾人非常迷信占卜，占卜方式與中國黃帝時期基本相同；蘇美爾人與中國人一樣崇拜天地，至今中國某些民間仍有祭天祭地的風俗習慣；蘇美人與中國古人都認為每一顆星辰代表一位神仙，比如太陽、月亮、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等；蘇美爾人認為國王是神在人間的代言人，與中國君王自稱天的兒子如出一轍。

在中國，凹穴巖畫與文字的關聯(lián)之處同樣非常之多，下面我們分別列出幾組甲金文對比分析。

（1）、石字

甲骨文的石是崖壁下面畫一個口（見圖19），這個口一直被錯誤地認為代表石塊，事實上，口代表的是凹穴。在象形文字時代，象形度非常重要，如果口代表石塊，絕不會用U形的口的方式表達，完全可以用方形或三角形來表示。為什么說石字下面的口是凹穴？原因一：史前先人將高大的巖壁視為神靈的居所，認為在石壁上的制作的凹穴與神通靈，所以，在創(chuàng)造石的象形文字的時候，將崖壁與凹穴組合，代表石字；原因二：凹穴文化是史前人類最重要、最重大的文化記錄形式，采用凹穴來表示最為合理；原因三：口字符號在甲骨文、金文中很多地方都用來表示穴、洞等類似意思。

（2）、巖字

巖在甲骨文中為山上三個口，另一種寫法是一個人上面三個口（見圖20），口在甲骨文中多寓意為凹穴，取義山上凹穴多的地方叫做巖。我們今天所發(fā)現(xiàn)的凹穴巖畫，不論是安徽、河南、山東、江蘇，巖石上的凹穴都不是單一的，均由眾多凹穴組成。如果認為甲骨文中的三個口是石塊，那么，山上很多石塊并不能形容巖石的意思，只有很多凹穴的地方最符合巖石的意義。

（3）、丁字

甲骨文和金文全都用不規(guī)則圓的形狀表示?。ㄒ妶D21），丁字在甲骨文中的意思通工具，圖中的丁字形狀與打磨凹穴巖畫的石器工具非常的相像。我們將思緒退回到凹穴文化的那個年代，同樣會將凹穴的形狀和工具的形狀聯(lián)系起來，繪制出同甲金文雷同的丁字符號來。

（4）、工字

工字在甲骨文中，下面是一個口，口上一個把手（見圖22），這里的口同樣指凹穴，在金文中有對應凹穴的直接證據(jù)，金文的工字下面一個凹穴形狀，上面一個把手。而且，甲骨文中的工字通匠字，所以，我們不得不聯(lián)想到制作凹穴的工作叫做工字。

（5）、吉字

甲骨文中下面是口，口的上面是箭頭（見圖23）。這里的口肯定不是嘴巴的意思，在其它甲骨上發(fā)現(xiàn)的吉字下面是一個杯狀，與口截然不同，因此，我們把這里的口理解為神圣的凹穴最合理不過了。關于吉字上面的箭頭部分是什么寓意，有學者認為是族徽，理由是在陜西出土的銅斧上有兩個符號，一個是天，一個就是甲骨文吉字上面的箭頭（見圖23）。神圣的凹穴與族徽組合在一起叫做吉是非常合理的。

（6）、吉兇的兇字

兇在甲骨文中用一個凹穴和一個叉來表示（見圖24），這里就很容易理解了，在占卜活動中，沒有神圣的凹穴或者不誠心制作凹穴一定是預示著兇相。

四、結束語

凹穴巖畫是文字出現(xiàn)之前的獨立的文化記錄系統(tǒng)，所以，在中國一定是普遍性存在的，由于凹穴大都處于山林中，很難被發(fā)現(xiàn)，也很容易被非專業(yè)人員誤認為天然形成。所以，若要全面揭開凹穴文化的面紗，仍需進一步科考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