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元

在2026年4月29日揭曉的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xiàn)中，“山東青島瑯琊臺遺址”成功入選，證實了這座屹立在黃海之濱、占地4萬多平方米的秦漢古工程遺址，就是秦朝修建的瑯琊臺。兩千多年前，“千古一帝”秦始皇三巡瑯琊臺，登臨騁望、勒石記功、遣使求仙……在我國探索海洋文明的征程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近年的熱播短劇《冒姓瑯琊》改編自同名網(wǎng)絡(luò)小說，讓更多觀眾得以了解自東晉至南北朝位列江左第一望族的“瑯琊王氏”，也對現(xiàn)實中的瑯琊產(chǎn)生了好奇：瑯琊王氏和瑯琊臺有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瑯琊能夠成為歷史上獨特的文化符號？

太公遙祀四時主 越王揮師立觀臺

“瑯琊”在古籍中也寫作瑯邪、瑯玡，其名最早見于《山海經(jīng)·海內(nèi)東經(jīng)》：“瑯琊臺在渤海間，瑯琊之東。其北有山。一曰在海間?！睍x代郭璞注：“今瑯琊在海邊，有山嶕峣特起，狀如高臺，此即瑯琊臺也?！痹诤笫乐_之前，“瑯琊臺”原指位于海邊的高山，因外形而得名，后稱瑯琊山?！艾樼稹钡暮x，一說因為此地產(chǎn)玉石，一說認為“瑯琊”是對山的贊嘆之聲。

周武王滅商后，封姜尚于齊，建都營丘（今臨淄）?！稇?zhàn)國策》載：“齊南有泰山，東有瑯琊，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四塞之國也?！爆樼鸩粌H是姜太公為齊國確定的疆域標志，還是祭祀“四時主”的場所。天主、地主、兵主、陰主、陽主、月主、日主、四時主合稱八神將，《史記·封禪書》記載：“八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為齊，以天齊也?！嗽凰臅r主，祠瑯琊?，樼鹪邶R東方，蓋歲之所始?！苯羞x擇瑯琊作為祭祀四時主之地，應(yīng)與《尚書·堯典》中的記載相關(guān)聯(lián)：“（堯）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漢孔安國注：“東表之地稱嵎夷。旸，明也。日出于谷而天下明，故稱旸谷?！蔽挥跇O東之地、最先迎接日出的嵎夷旸谷，相傳即為瑯琊山，在先民的觀天授時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春秋時期，齊國國君在東境沿海設(shè)瑯琊邑。東漢趙岐注《孟子》：“瑯琊，齊東境上邑也。”齊國統(tǒng)治者數(shù)次前往瑯琊巡游，《管子》記載：“桓公將東游，問于管仲曰：‘我游猶軸轉(zhuǎn)斛，南至瑯琊?！薄蛾套哟呵铩芬矊懙?，齊景公出游前詢問晏子：“吾欲觀于轉(zhuǎn)附朝舞，遵海而南，至于瑯琊。寡人何修，則夫先人之游？”這里說的“先人”，就是曾到過瑯琊的齊桓公。在瑯琊臺附近的海域，齊國和吳國還發(fā)生了我國歷史上有明確記載的第一次海戰(zhàn)。吳國、魯國聯(lián)合攻打齊國，國君齊悼公被權(quán)臣田成子慫恿鮑息毒殺，想以“國君病卒”的名義向吳王夫差求和，卻引來了吳國的海上攻勢。《左傳·哀公十年》載：“吳子三日哭于軍門之外，徐承率舟師，將自海入齊。齊人敗之，吳師乃還?！薄妒酚洝穭t稱，吳國水師由夫差親自率領(lǐng)。雖然這一次海戰(zhàn)以齊國獲勝告終，但在十余年后，瑯琊的統(tǒng)治者仍然發(fā)生了變化。滅齊國、占瑯琊的并不是曾經(jīng)三伐齊國、稱雄一時的吳國，而是以“十年生聚，十年教訓(xùn)”之策滅吳后，“以數(shù)伐并兼，為政于天下”的新霸主越國。

在現(xiàn)代人的固有印象里，地處北方的瑯琊與南方的越國相距遙遠，卻沒有阻礙越王勾踐從會稽遷都瑯琊的決心，旨在立足瑯琊后稱霸中原，號令群雄?，樼鹱钤绲耐８吲_“觀臺”，也是勾踐命人修建的?！秴窃酱呵铩酚涊d：“越王勾踐二十五年，徙都瑯琊，立觀臺以望東海。遂號令秦、晉、齊、楚，以尊輔周室，歃血盟?！薄对浇^書》中多處描述勾踐遷都：“初徙瑯琊，使樓船卒二千八百人，伐松柏以為桴”“死士八千人，戈船三百艘”“從瑯琊起觀臺，臺周七里，以望東?！薄篡`遷都規(guī)模之盛大可見一斑?！端?jīng)注》稱，勾踐還試圖將其父、前任越王允常的墳?zāi)箯纳疥帲ń窠B興）的木客山遷到瑯琊，不料“冢中風(fēng)生，飛沙射人，人不得近”，最終沒能成功。《越絕書外傳》載，越國在瑯琊的統(tǒng)治長達224年，歷經(jīng)八位國君，末代國君名叫“親”，“親以上至勾踐，凡八君，都瑯琊?！背剂彝鯐r期，受封吳地的春申君曾與越國相峙，最終瑯琊被楚國攻破，越國還都蘇州。

秦皇筑臺望東海 漢郡尚存瑯琊名

世易時移，秦始皇一統(tǒng)天下后，在勾踐所建瑯琊城的舊址上置瑯琊郡，并在瑯琊山上筑層臺，刻石紀功，標志著將海疆正式納入國家治理范疇?！妒酚洝で厥蓟时炯o》載：“徙黔首三萬戶瑯琊臺下，復(fù)十二歲。作瑯琊臺，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薄端?jīng)注》描述：“秦始皇二十六年，滅齊以為郡，城即秦皇之所筑也?！斓乾樼?，大樂之。作層臺于其上，謂之瑯琊臺。臺在城東南十里，孤立特顯，出于眾山。上下周二十里余，傍濱巨海?！薄洱R地記》曰：“瑯琊臺上有神淵，污之則竭，齋戒即出?！痹黾恿怂纳衿嫔?。

瑯琊臺刻石是現(xiàn)存世的珍貴秦代刻石之一，殘存13行87字，前二行“五夫”“五大夫楊樛”為隨秦始皇巡視的從臣最后二人的官職和名字，后11行為秦二世補刻的詔書和從臣姓名?！肚厥蓟时炯o》中收錄了刻辭頌詩，既記載了秦朝“書同文，車同軌，量同衡，行同倫”的重要功績，也證明了中國作為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的發(fā)展歷程：“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p>

臨近“海上仙山”的瑯琊，據(jù)傳為方士徐福渡海尋仙的出發(fā)地，被后世譽為海上絲綢之路的東方起航點之一。根據(jù)《史記》記載，秦始皇二十八年首次巡瑯琊時，徐福上書稱海中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上有仙人和不死之藥，“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秦始皇遂派徐福率數(shù)千童男女渡海尋仙，歷時九年，開支龐大，終究一無所獲。秦始皇三十七年東巡，再次來到瑯琊，“工作毫無進展”的徐福擔心自己會遭到怪罪，找了新理由：“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愿請善射與俱，見則以連弩射之?！鼻厥蓟是『谩皦襞c海神戰(zhàn)，如人狀”，對徐福的借口信以為真，派人準備連弩射海魚，“自瑯琊北至榮成山，弗見。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障礙被掃清后，徐福再次率童男女三千人和百工、五谷出海。樓船渺渺，一去不返，秦始皇的求仙夢也隨著他生命的結(jié)束化為泡影了。

秦代設(shè)瑯琊郡時，治所位于瑯琊臺西北的瑯琊縣。西漢時因山東地區(qū)地震影響，移治東武縣（今諸城市），置有鐵官、鹽官，轄山東半島東南部；東漢改置瑯琊國，治開陽縣（今臨沂市北），東晉后復(fù)為郡，隋唐時更名為沂州，中間也有過短暫的改回瑯琊名稱的時期。郡的設(shè)立使得瑯琊的范圍更加廣闊，影響也更深遠。

瑯琊郡走出了眾多名人，三國蜀漢丞相諸葛亮為瑯琊陽都人，因此唐代陳子昂在詩中稱他為“瑯琊子”：“昔者瑯琊子，躬耕亦慨然”。唐代名臣、書法家顏真卿出自瑯琊顏氏家族。但與瑯琊最為“深度綁定”的，莫過于以瑯琊郡為郡望的王姓世族，也即劉禹錫在詩中寫到的“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之“王”。

南北瑯琊緣何久 世間幾多瑯琊王

瑯琊王氏的由來，據(jù)稱可以追溯到姬姓王氏，其始祖為周靈王太子姬晉，字子喬，因此也有別稱“太子晉”“王子喬”。史籍記載太子晉因直諫被殺，但后來的道教傳說他騎鶴登仙，備受尊崇。較為明確記載的瑯琊王氏始祖為秦朝名將王翦的曾孫王元，為避亂遷于瑯琊郡。漢代，王氏家族最著名的為王吉、王駿、王崇祖孫三代，他們精通儒家經(jīng)典，累世簪纓，名動一時。王吉字子陽，和貢禹友善，王吉為官時貢禹亦出仕，《漢書》載：“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成語“彈冠相慶”由此而來。

魏晉時，王家又涌現(xiàn)出多位名人，其中王祥、王覽兄弟以“孝悌”聞名于世，“父母有疾，衣不解帶，湯藥必親嘗”。后來被列入“二十四孝”的“臥冰求鯉”就是王祥的事跡，正符合當時選拔官員的“九品中正制”對德行的要求。當然，現(xiàn)實里門第才是最重要的品評標準，王祥后來官拜太保，王覽官至光祿大夫。王祥的堂兄王雄的孫子王戎，名列“竹林七賢”之一，位至三公?，樼鹜跏衔幕滋N深厚，王覽的曾孫王羲之雖然曾任右軍將軍，但更為后世知曉的是他兼善隸、草、楷、行各體的書法成就，所撰寫的《蘭亭集序》享有“天下第一行書”之譽。來自瑯琊王家的著名書法家還有王獻之、王洽、王珉、王廙、王僧虔、王導(dǎo)、王恬等等。東晉時，瑯琊王氏的政治影響力達到高峰，位列“華夏首望”，成為門閥士族政治的典型代表，時人皆謂“王與馬（皇族司馬氏），共天下”。

南梁沈約曾對瑯琊王氏家族作評價：“吾少好百家之言，身為四代之史，自開辟已來，未有爵位蟬聯(lián)，文才相繼，如王氏之盛者也?！睋?jù)統(tǒng)計，魏晉南北朝時期，瑯琊王氏官居五品以上者約占同類官員總數(shù)的十分之一。但瑯琊王氏在南朝時期還是因“侯景之亂”而大傷元氣。據(jù)記載，東魏大將侯景投降南梁后，想與瑯琊王氏與陳郡謝氏兩大士族通婚，梁武帝蕭衍予以拒絕：“王謝高門非偶，可于朱張以下訪之?！焙罹按笈骸皶莾号耘渑　焙髞砗罹芭炎?，圍攻建康，大肆屠殺士族，成為南朝由盛轉(zhuǎn)衰的重要節(jié)點。唐代高門“五姓七望”以山東（崤山以東）士族為主體，已經(jīng)不再包含瑯琊王氏。

史籍記載里除了“瑯琊王氏”，還有以瑯琊為封地的“瑯琊王”，最著名的瑯琊王為晉元帝司馬睿，他15歲時襲瑯琊王位。西晉末年的亂世中，司馬睿在出身瑯琊王氏的王導(dǎo)、王敦輔佐和大力支持下，南渡江左，建立東晉。由于瑯琊的特殊地位和與皇室的淵源，東晉時皇位繼承人常被封為“瑯琊王”。與之相映成趣的是，南朝宋武帝劉裕對司馬氏開展誅殺，東晉皇室成員司馬楚之投靠北魏，得到重用，也被封為瑯琊王。司馬楚之娶北魏河內(nèi)公主為妻，其子司馬金龍承襲瑯琊王爵位，官職顯赫，死后謚號為“康”，出土的墓表里稱他為“瑯琊康王”。

在安徽滁州有一座瑯琊山，和北方的瑯琊山遙相呼應(yīng)，據(jù)說因為瑯琊王司馬睿尚未稱帝時曾在此避難，因此得名。北宋歐陽修的傳世之作《醉翁亭記》，讓這座瑯琊山聞名于世：“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瑯琊也?！砦讨獠辉诰?，在乎山水之間也?！苯K南京附近，東晉自南朝時期曾有一個“瑯琊郡”，是司馬睿特意在東晉首都建康周邊實行的僑置制度，用來安置從山東瑯琊跟隨自己千里南渡的士族和流民。瑯琊郡最初并沒有實際轄地，東晉咸康元年確定立郡，桓溫任瑯琊太守，治所在金城（今江蘇句容市北），轄境約相當于今天的南京玄武區(qū)雞鳴寺以東、龍?zhí)兑晕鳎敝链蠼?。南朝劉宋時期，瑯琊郡更名為“南瑯琊郡”，南齊時移治白下?，F(xiàn)在“白下”仍是南京的別名之一。

欄目策劃/編輯 馬純?yō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