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接到那個噩夢般的電話開始，最近一個多月發(fā)生的事，或許是19歲山東女孩楊煥杰人生中最變幻激蕩的經(jīng)歷了。

為了救病危的媽媽，她最初想到的方式是賣玩具和花，3月19日晚上，小攤擺出來了。后來在好心人幫助下，又賣起了紅棗。她甚至來不及思考，一個小地攤，能為救媽媽起多大作用？

當(dāng)這個女孩以為自己只剩一腔孤勇時，其實來自各方的善意托舉呼嘯而來：她就讀的湘潭大學(xué)第一時間為她申請救助金，老師和同學(xué)發(fā)起募捐；有好心人提供屋檐、提供紅棗、送上飯菜；很多顧客“反向抹零”甚至只付款不拿紅棗……

越來越多的網(wǎng)友加入幫助她的行列，目前楊煥杰已為媽媽籌集到40多萬元善款，“1000多元的靶向針，我可以給媽媽買了?！?/p>

4月27日，媽媽終于住進了醫(yī)院。楊煥杰依舊嘴唇干裂，面容憔悴，但久違的笑容浮現(xiàn)出來：“有網(wǎng)友留言說，正在風(fēng)華正茂的年紀(jì)枯萎了。其實，枯萎的花被大家救活了?！?/p>

△楊煥杰在路邊賣棗和小米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媽媽替我做了選擇”

楊煥杰的老家在山東濟寧嘉祥縣的農(nóng)村。2018年中秋節(jié)，爸爸突發(fā)腦溢血，半身不遂。本就有冠心病的媽媽獨自扛起這個家。楊煥杰家是低保戶，姐姐已經(jīng)工作，工資微薄，弟弟還在上學(xué)。

3月10日，是新學(xué)期的第二天。中午，楊煥杰點了一份平時很愛吃的飯菜。下午沒課，她原本計劃陪室友去辦理校園網(wǎng)業(yè)務(wù)。飯菜剛拿回來放在桌子上，姐姐來電話了。她走到外面，電話那頭說：“你趕緊回來吧，醫(yī)生說媽媽快不行了?！睏顭ń茴D時大腦一片空白。

她哭了一會，神情恍惚地回到宿舍。得知她家中的變故，一個室友幫她收拾衣服，一個室友幫她看車票。湘潭到濟寧沒有直達(dá)火車，室友幫她找了從湘潭北到鄭州東站再換乘到濟寧的路線。

從湘潭大學(xué)打車到高鐵站，楊煥杰一路哭泣。司機問她：“怎么回事，失戀了？”楊煥杰哭得更厲害了，她覺得司機說的情況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自己現(xiàn)在的痛苦。坐上高鐵，楊煥杰接到老師電話，她在電話里忍不住又哭了。老師說，哭吧，在高鐵上沒人認(rèn)識你，不要把眼淚帶到病床前。楊煥杰忍不住哭出聲來，全車廂的人都注意到了這個哭泣的女孩。

楊煥杰精確地記得，那天晚上，到達(dá)濟寧站的時間是20：59?！耙驗榭坦倾懶??！?/p>

隨后她又打車直奔濟寧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東院區(qū)。一向節(jié)約的她顧不上車費，只想第一時間奔到媽媽身邊。車停在醫(yī)院東門，而媽媽的病房靠近南門。偌大的醫(yī)院里，楊煥杰在夜色下焦灼地趕路。

媽媽在心臟衰竭重癥監(jiān)護室里，位置緊挨著護士臺。因為完全躺下就會無法呼氣，媽媽的身子微微立起。她突然發(fā)現(xiàn)，在病床上的媽媽看起來好瘦小。因為呼吸不暢，“她又小又紅，全身上下都是一種病態(tài)的緋紅?！?/p>

△楊煥杰抓著媽媽的手

楊煥杰第一次知道“肺動脈高壓”。事實上，2024年2月，媽媽就查出了這個病，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重度。為了不影響她高考，全家都瞞著她。她記得2024年，網(wǎng)上有個話題：“要不要告訴即將高考的孩子，母親正在癌癥晚期？”那時候在宿舍，大家也討論過這個，楊煥杰的選擇是：“高考可以有無數(shù)次，媽媽只有一個?！?/p>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媽媽替我做了選擇?！?月13日，楊煥杰寫下這句話。

“我想找一個活路”

媽媽的心率降了下來，暫時穩(wěn)定。但濟寧的醫(yī)生告訴楊煥杰，她媽媽的病情已經(jīng)沒必要治療，發(fā)病了直接打120掛急診。

“任何事只有兩種選擇，要么堅持，要么放棄。我沒法選擇放棄，我只能堅持?！睏顭ń苷f。她想要找一個活路。

離家最近的大城市就是濟南。3月19日，楊煥杰帶著爸爸媽媽來到濟南，看病的同時也要想辦法賺錢。 “我好天真，省立醫(yī)院的號我都沒提前掛，什么準(zhǔn)備都沒做好，就憑著一腔孤勇帶著爸爸媽媽到了濟南?！?/p>

當(dāng)天晚上她就到西市場批發(fā)了一些玩具和襪子，擺攤售賣。她問老板要了一張紙，用筆寫上家里的情況。這并不是一個醒目的招牌，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楊煥杰一開始在路邊賣玩具

父母跟著楊煥杰在濟南住了2天，在21日提前回去了，因為他們知道，住院并不容易。22日，楊煥杰從身上僅剩的400多元里拿出300元掛上了專家號，醫(yī)生告訴楊煥杰，她媽媽還有兩三年時間。楊煥杰覺得，時間太短了，她想讓媽媽多陪陪她。

父母在濟南的時候，楊煥杰每天都會給父母買好飯菜，陪他們一起吃。父母一走，她就搬進30元一晚的青旅，一天只吃一個紅薯。她到處擺攤，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能賺幾十塊，最少的時候一天只賺了6毛錢。她根本不敢計算自己的收支。“我怕算著算著我就撐不下去了?！彼龅淖顗拇蛩闶牵喊彦X花光了，就走著回老家。

在幾乎已經(jīng)撐不下去的時候，楊煥杰遇到了楊貴霞。3月25日，楊貴霞路過她擺攤的地方，看到她寫的牌子后，問她，這些東西能賣出去嗎？救父母是真的嗎？看了楊煥杰的證件，楊貴霞說：“你想不想去我家跟我一起?。俊敝髼钯F霞帶楊煥杰去吃飯。楊煥杰只要了青菜和米飯。她已經(jīng)吃了三天紅薯，腸胃已經(jīng)受不了吃肉。

楊貴霞帶著女兒四處治病，她來濟南1年了。2023年，她的女兒發(fā)生意外，脊髓損傷導(dǎo)致下肢癱瘓，為了籌錢，兒子也曾嘗試擺攤?？吹綏顭ń軘[的小攤，楊貴霞一下子想到了當(dāng)年坐在街頭的兒子?！爱?dāng)時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自己淋過雨，我也想幫幫她。“楊貴霞說。

△楊貴霞

楊貴霞的出租屋只有40平米，是好心的綠植店老板幫她租的。房子里堆滿了她和女兒的東西，地上擺放著給女兒用的地板墊，小小的家里幾乎無處下腳。她把沙發(fā)收拾出來，給楊煥杰借住。楊煥杰在楊貴霞家里住了一個多月。

楊貴霞賣綠植，她給楊煥杰免費提供了一些花，弄了一輛小車，告訴楊煥杰哪里生意好點。

△楊煥杰開始賣花。

每盆花12元，賣花的收入比賣玩具稍微高一些。有好心人直接給楊煥杰轉(zhuǎn)了100元。 “如果連續(xù)五天都能賺100元，就能給媽媽買一盒560元的藥了?！?/p>

“我的媽媽生病了，三個媽媽在后面支撐我”

沒想到，媽媽再次住院，花費了4600多元。剛覺得有一點奔頭的楊煥杰頓時心灰意冷：“我什么時候才能賺到4600元？”她回了老家，在老家照顧爸爸媽媽。

楊貴霞的話喚醒了她的斗志：“爸爸媽媽缺你一個照顧嗎？你們家最缺的是什么？你要知道你來濟南是干什么的?！?/p>

楊煥杰再次回到濟南，之前賣剩的花已經(jīng)枯萎了。她看著枯萎的花，想著：賣干貨，就不需要考慮保存的難題了。

4月18日，楊煥杰走進孫春蘭開的干貨店“我從新疆來”。 “因為孫阿姨的店不大。店面大的，我不太有勇氣走進去?！彼龁枌O春蘭，進十五六斤紅棗能拿到多少錢的進價，她還讓孫春蘭放心，她不會在店鋪附近擺攤。

△孫春蘭

孫春蘭很和氣，見到這個女孩年紀(jì)輕輕的卻很憔悴，便問她為什么要賣棗。楊煥杰早就壓抑已久，來自陌生阿姨的關(guān)切，讓她一下子說出憋了很久的心里話：“我快要沒媽媽了。”

“我五十多歲了，我還有媽媽，我下邊還有女兒。我聽著挺難受的?！睂O春蘭當(dāng)即給楊煥杰免費提供了30斤紅棗。

孫春蘭說：“你先把這30斤賣完，要是賣得快，還能給你準(zhǔn)備600斤，要是600斤賣完了，一倉庫的紅棗等著你賣。姑娘，別打退堂鼓，你做得已經(jīng)很棒了，能為你爸媽籌到錢的。”

就是因為孫春蘭的話，楊煥杰又有了勇氣。孫春蘭讓她留下來吃點面，又幫她把30斤紅棗分裝好。

楊煥杰把紅棗裝在紙箱里，掛上牌子：“賣紅棗救父母?！泵看t棗12元，和之前楊貴霞給的盆栽一個價格?！?2一定是我的幸運數(shù)字?！睏顭ń苷f。

“愁了那么久，只要有人來問，我都想給大家說。憋在心里太久了?！睏顭ń苷f。陌生人的善意，驅(qū)散了楊煥杰的壓抑和孤獨。

賈景春、龔愛芹夫婦在魏家莊街開海參店。4月19日晚上，他們注意到外面那個賣紅棗的女孩還沒收攤。龔愛芹走出去，看到楊煥杰凍得直哆嗦，她趕緊把自己的紅色外套脫下來給楊煥杰穿上，又拿了100元給她，滿臉抱歉地說：“對不起孩子，叔叔阿姨錢不多?！逼鋵?，海參店的生意并不太好，龔愛芹還自己推車出去賣鹵貨。

△龔愛芹給楊煥杰準(zhǔn)備了飯菜

“遇到這種事，成年人都會崩潰，更何況她還是個孩子。”賈景春說。第二天，龔愛芹招呼楊煥杰一起吃飯。見楊煥杰嘴唇嚴(yán)重干裂起皮，嘴角都因為上火而紅腫，龔愛芹按老家的土方子，用棉簽給楊煥杰嘴上抹了香油。龔愛芹又煮了青菜，臥了倆荷包蛋，放了些香油，還做了燒餅夾肉。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楊煥杰說：“真香。”

△接受記者采訪時，楊煥杰嘴唇嚴(yán)重干裂

龔愛芹忍住差點掉下來的眼淚，叮囑楊煥杰以后都來店里吃飯。“孩子本身已經(jīng)很難過了，咱不能掉淚，咱掉淚孩子得更難過了。”

后來，楊煥杰父母再次來到濟南，龔愛芹丟下自己的鹵貨生意，幫楊煥杰看攤，好讓楊煥杰能騰出時間去醫(yī)院照看父母。

“我的媽媽生病了，三個媽媽在后面支撐我。如果她們遇到困難，我一定會像對待我媽媽那樣對待他們。”

一周籌到40萬元善款，她終于睡了一個好覺

當(dāng)?shù)氐碾娨暸_注意到了這個賣棗救媽媽的女孩。4月24日，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也從長沙來到濟南。晚上，記者在街頭見到楊煥杰，她憔悴而疲憊，身材瘦小，嘴唇干裂，嘴角發(fā)紅起泡，簡單扎著的頭發(fā)上白發(fā)明顯。但她根本顧不上這些?！皠e人告訴我，我才發(fā)現(xiàn)，白頭發(fā)已經(jīng)這么多了嗎？”

△楊煥杰冒出了很多白發(fā)

4月25日以來，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將楊煥杰和三位阿姨的故事以圖文、視頻形式全渠道報道。一個拼盡全力守護媽媽的女孩，喚起了整個社會的柔軟。每一條相關(guān)視頻下方的評論區(qū)，都像一個個樹洞，被網(wǎng)友們投進源源不斷的善意。網(wǎng)友們自發(fā)曬出自己的捐款截圖，留言鼓勵這個讓人心疼的姑娘。有人說“加油妹妹，你不是一個人”，有人說“希望你不要太上火”，有人說“我的媽媽離開了，希望你的媽媽能早日康復(fù)”……

還有歸屬地號碼新疆阿克蘇、西藏日喀則、黑龍江丹東等地的電話打來安慰她。“我之前只知道阿克蘇的蘋果?！本W(wǎng)友們的愛心，讓楊煥杰感到，自己和這些從來沒到過的地方有了一種奇妙的聯(lián)系。

△楊煥杰在街頭賣棗

在媒體的報道下，越來越多的網(wǎng)友知道了這個賣紅棗救媽媽的女孩。一周左右的時間里，楊煥杰收到了40萬善款。媽媽的治療方案還沒確定，但她估摸著第一期治療費用應(yīng)該已經(jīng)夠了。

隨著楊煥杰的媽媽、爸爸相繼入院。記者注意到，她的狀態(tài)明顯比剛見到的時候好了很多。濟南“愛心廚房”創(chuàng)辦人李朋還幫楊煥杰的爸爸找了一位護工照料。楊煥杰不再賣紅棗，可以安心照顧父母了。

“昨晚9點多就睡了，睡到了早上9點，終于睡了一個好覺?！?月29日，這個奔波了一個多月的女孩臉上笑容越來越多，朝氣開始在她身上散發(fā)。

離開學(xué)校后，她惋惜和湘潭的花季無緣。她想念校園里南山的玉蘭，琴湖的波光。這些校園的日常風(fēng)景突然變得遙遠(yuǎn)而奢侈。她寫：“留不住花，但我想留住媽?！倍@場同學(xué)、老師、路人、網(wǎng)友的愛心接力，讓楊煥杰可以比她預(yù)想中更早返校。

她計劃五一假期后回到學(xué)校。她想要好好學(xué)習(xí)，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來回報大家的善意?！拔蚁Ｍ院蟠蠹艺f起這件事的時候，會說：這個女孩，我沒幫錯她?！?/p>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李姝 武華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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