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上篇：精英兄弟持槍殺害名流父母 自認完美的謀殺 被心理醫(yī)生的情人舉報

（字數(shù)：10039）

六、第一次審判

1993年7月，該案在洛杉磯法院開庭。由于部分證據(jù)（如某些朋友的證詞）僅對其中一名兄弟有效，且兄弟之間存在法律意義上的利益沖突，法官斯坦利·韋斯伯格（Stanley Weisberg）罕見地設(shè)立了兩個獨立的陪審團，來分別審理萊爾和艾瑞克的案件。

案件的核心爭議并不在于“是誰殺了人”，因為兄弟倆對此供認不諱，而在于“為什么殺人”。

（左邊是萊爾，右邊是艾瑞克）

檢察官帕姆·博扎尼奇和萊斯特·栗山（Lester Kuriyama）主張，這是一起純粹出于貪婪、為了繼承巨額遺產(chǎn)并擺脫父親控制的冷血一級謀殺。

他們強調(diào)兄弟倆在案發(fā)后偽造不在場證明、購買勞力士和保時捷的揮霍行為，并斥責兄弟倆為了逃避法律制裁而編造出從小受虐待的謊言。

（檢察官帕姆·博扎尼奇和萊斯特·栗山）

辯護律師吉爾·蘭辛（代表萊爾）和萊斯利·阿布拉姆森（代表艾瑞克）的策略是承認殺人事實，但力求將其降級為“故意非預(yù)謀殺人/激情殺人”。辯方主張，兄弟倆一生都在遭受父親嚴重的肉體、精神和性虐待，案發(fā)當晚他們處于極度的恐慌中，出于對生命安全的恐懼，做出了應(yīng)激的防御反應(yīng)。

案發(fā)前一周，母親凱蒂和大兒子萊爾爆發(fā)了一次激烈的爭吵，狂怒中的凱蒂當著艾瑞克的面，一把扯下了萊爾的假發(fā)。在此之前，艾瑞克完全不知道哥哥有嚴重脫發(fā)問題，一直戴假發(fā)。

母親這一極具羞辱性的舉動，徹底擊碎了萊爾在父親高壓下苦苦維持的“完美形象”，讓身為“保護者”的哥哥在弟弟面前徹底暴露了自身的缺陷與脆弱。

萊爾大約在18、19歲時就開始出現(xiàn)嚴重的脫發(fā)。由于何塞無法接受兒子在外表上有任何瑕疵，他親自挑選并購買了極其昂貴的高級定制假發(fā)。他要求萊爾必須24小時戴著假發(fā)，并嚴守脫發(fā)的秘密。萊爾表示，這頂假發(fā)是他父親對他生活進行全面控制的又一個象征。

辯方專家證人、社會工作學(xué)教授喬恩·孔特（Jon Conte）博士，在法庭上指出，假發(fā)被當眾扯落是一個充滿了極度強烈情緒波動的事件。

哥哥的偽裝被無情撕碎，正是受這種強烈情感氛圍的感染和驅(qū)使，艾瑞克決定向哥哥坦白自己內(nèi)心深處最痛苦、最具創(chuàng)傷性的秘密——父親多年來一直在對他進行性虐待。

艾瑞克在法庭上說，他本寄希望于上大學(xué)后脫離父親的魔爪，結(jié)果父親要求他就讀家附近的UCLA，在一周中必須有三天住在家中，艾瑞克深感絕望。

萊爾也出庭作證說，父親何塞對他的性侵始于他約6歲時。在8歲那一年，萊爾偶然發(fā)現(xiàn)父親正在侵犯大約5歲的艾瑞克。出于保護弟弟的本能，年僅8歲的萊爾出面干涉，威脅父親若不停止便會去告發(fā)。當時何塞答應(yīng)不再傷害艾瑞克，并且在那次對峙之后，也確實停止了對萊爾本人的侵犯。

正是由于自身的侵害得以終止，萊爾在此后的十幾年里一直誤以為，這場虐待早在自己8歲那年的干涉下，就已徹底停止。直到案發(fā)前夕，假發(fā)被扯落后，弟弟才告訴他，其實十年來他一直獨自承受著傷害。萊爾聽后感到極度的震驚與深深的自責，并由此產(chǎn)生了一種必須保護弟弟的強烈責任感。

1989年8月17日，案發(fā)前三天，憤怒的萊爾就性侵一事與父親對峙，威脅要報警并向全家揭發(fā)。何塞不僅毫無悔意，反而冷酷地警告萊爾：“我們都要為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艾瑞克做出了他的。你也做出了你的�！�

凱蒂則將這次沖突的根源歸咎于受害者，對艾瑞克說：“如果當時你閉上嘴，家里的一切本來都會好好的�！比R爾和艾瑞克將父母在此事件中的反應(yīng)，視為死亡威脅，深信父母為了保全名譽，會對他倆痛下殺手。

在認為父母可能合謀殺害他們后，兄弟倆陷入了創(chuàng)傷后的“過度警覺”狀態(tài)，在案發(fā)前兩天，買了用于作案的槍。

謀殺當晚，父母走進影音室并關(guān)上了門。兄弟倆確信父母正在房間里準備武器落實殺人計劃。在極度恐慌與求生本能的驅(qū)使下，他們認定必須先發(fā)制人，于是拿著提前買來的霰彈槍沖進房間，亂槍射殺了父母。

在辯方的敘事中，謀殺動機并非為了遺產(chǎn)，而是兄弟倆常年遭受的虐待以及案發(fā)前幾天內(nèi)這一系列高壓事件交織，引發(fā)的總爆發(fā)。

在長達半年的庭審中，控辯雙方都傳喚了大量證人出庭，進行了激烈的博弈。

控方試圖通過多位證人展示兄弟倆在案發(fā)前后的欺騙性、謀殺的冷酷細節(jié)，并極力否定任何關(guān)于“受虐待”和“自衛(wèi)”的說法。

杰羅姆·奧齊爾醫(yī)生（心理醫(yī)生）

奧齊爾醫(yī)生是檢方的“明星證人”，也是本案得以起訴的關(guān)鍵人物。

他作證稱兄弟倆向他坦白了殺人事實，并表示他們殺人是出于仇恨，是為了擺脫父親的控制和苛刻標準。他指出兄弟倆甚至討論過這是一場“完美的謀殺”。最關(guān)鍵的是，他堅稱兄弟倆在向他認罪時，從未提出過自衛(wèi)，也沒有提到遭受過任何身體或性虐待。

他在庭上遭到了辯方律師毀滅性的交叉盤問。辯方揭露了他混亂的私生活，指出他面臨吊銷執(zhí)照的危機，還指控他偽造醫(yī)療錄音筆記，為了未來敲詐勒索兄弟倆的遺產(chǎn)。

法庭允許播放了一段兄弟倆與奧齊爾醫(yī)生的治療錄音。在錄音中，兄弟倆提到殺害母親是為了讓她“解脫”，并未明確提及性虐待或自衛(wèi)�？胤秸J為這證明了謀殺動機；辯方專家則認為這盤錄音是奧齊爾主導(dǎo)的“劇本”，遭受性侵的受害者往往需要數(shù)年時間才敢在治療中坦白。

克雷格·西格納雷利（艾瑞克的朋友）

西格納雷利是艾瑞克在高中網(wǎng)球隊的隊友，也是艾瑞克盜竊案的共犯，還是上文提過的艾瑞克的弒親劇本《Friends》的合作者。

他作證稱，在案發(fā)后大約十天，艾瑞克向他詳細描述了槍殺父母的過程，包括萊爾推開門射殺父親，隨后艾瑞克射殺站起來尖叫的母親。他表示，艾瑞克從未告訴過他殺人是出于自衛(wèi)，也從未提過受到父母的虐待。

他承認自己后來同意作為警方的線人，佩戴竊聽器來誘導(dǎo)艾瑞克說話。在辯方的盤問下，他關(guān)于艾瑞克坦白時間點的證詞，也出現(xiàn)了前后矛盾，被質(zhì)疑是為了迎合警方的調(diào)查時間線。

多諾萬·古德羅（Donovan Goodreau，萊爾的朋友）

古德羅是萊爾在普林斯頓大學(xué)短暫的室友，他本身并不是普林斯頓大學(xué)的學(xué)生，萊爾為了接濟他，讓他住進了學(xué)校宿舍。

檢方最初傳喚他是為了證實兄弟倆在圣地亞哥的一家商店內(nèi)，使用了他的駕照購買霰彈槍。古德羅作證稱，案發(fā)前他人在紐約，從未去過圣地亞哥買槍，也從未允許艾瑞克使用他的駕照（購槍記錄上使用了他的名字）。

當被問及萊爾是否向他透露過受父親性虐待的事情時，古德羅在庭上堅決否認（萊爾之前向律師提過，他在中餐館里和古德羅相互傾訴兒時被性侵的經(jīng)歷，萊爾提過自己和弟弟被父親性侵）。

這隨即引發(fā)了巨大的反轉(zhuǎn)——辯方當庭播放了一段由記者羅伯特·蘭德早先錄制的采訪錄音。

這段錄音的殺傷力在于其錄制的時間節(jié)點。

采訪發(fā)生于1990年12月7日。

艾瑞克是在1990年8月，首次向神甫吐露性侵的事，秋季又告訴了獄中的心理醫(yī)生和律師，隨后兄弟倆向家人坦白。

當時公眾和檢方對此完全不知情（律師直到1993年才公開）。但作為最早追蹤此案、信息源極廣的調(diào)查記者，蘭德在采訪古德羅的前幾天，不知從哪兒獲得了這個線索（可能是那個遺產(chǎn)律師或者某個被告親屬）。

在1990年12月7日的那段電話采訪錄音中，蘭德問古德羅：“我這周聽到了一些風(fēng)聲，說性虐待可能會是他們試圖使用的辯護策略�！�

多諾萬·古德羅回答：“……你懂我的意思吧——他跟我說了很多關(guān)于他們過去的事情，和我的過去很相似。我小時候也被猥褻過，我告訴了他，我想這算是打開了話匣子，然后他就告訴了我，當時我的反應(yīng)就是，哇哦！”

蘭德追問：“他有說過他被猥褻了嗎？”

多諾萬·古德羅回答：“我，呃，是的。萊爾和他弟弟都被猥褻過。但就像是他沒有——他沒說得很清楚。他從沒說清楚過。（But it's like he didn't - he wasn't clear. He was never clear.）”

在法庭上，聽到錄音后，古德羅為了替自己的自相矛盾開脫，辯解自己在法庭上發(fā)過誓說的才是真話，而在私下電話里對記者撒謊，是不受偽證罪約束的。他說自己只是對記者胡言亂語，只是在告訴他想聽的話，想打發(fā)他掛掉電話。

不管怎樣，這一錄音還是使古德羅的證詞嚴重受損。如果他對記者說的是真的，便證明了“受虐待”并非兄弟倆為了逃避死刑而捏造的謊言，而是在案發(fā)前已向他人傾訴過的事實。

（羅伯特·蘭德在梅內(nèi)德斯兄弟被捕之前就跟蹤調(diào)查了此案，并采訪了包括兄弟倆在內(nèi)的眾多涉案人員。他后來撰寫了真實犯罪紀實作品《梅內(nèi)德斯謀殺案家族駭人聽聞的故事與震驚全美的血案》。Netflix的劇集《怪物：梅內(nèi)德斯兄弟的故事》即根據(jù)此書改編，該書也是寫作本文最重要的資料來源。）

佩里·伯曼（Perry Berman，網(wǎng)球教練）

伯曼作證稱，在案發(fā)當晚（8月20日晚）接到了萊爾的電話，萊爾聽起來“有些緊張焦慮”，并約定見面，但兄弟倆最終沒有出現(xiàn)�？胤接么藖泶_認案發(fā)當晚的時間線，并展示兄弟倆的反常。

在辯方的盤問下，他也作證了何塞極強的控制欲，形容何塞像“董事長”一樣管理家庭，控制兒子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并在家中制造了一種緊張的氛圍。

湯姆·埃德蒙茲（Tom Edmonds，比弗利山莊警官）

埃德蒙茲警官向法庭提交了案發(fā)當晚兄弟倆撥打911后，警方對他們進行的初步錄音采訪。在錄音中，兄弟倆謊稱案發(fā)時他們?nèi)タ戳穗娪�，剛回到家發(fā)現(xiàn)聞到了煙味并發(fā)現(xiàn)了尸體。

埃德蒙茲承認，由于當時完全沒有將兄弟倆視為嫌疑人，警方?jīng)]有對他們進行火藥殘留測試。控方試圖通過這段錄音展示兄弟倆在殺人后還能冷靜且有條理地欺騙警方。

辯方傳喚了大量證人，以證實梅內(nèi)德斯家庭內(nèi)部的暴力、控制和性虐待。辯方證人主要分為五大類：親屬與家庭成員、心理學(xué)與受虐專家、教師與教練、用于摧毀控方證據(jù)的反證人，以及被告本人。

• 親屬與家庭成員

辯方傳喚了多位何塞和凱蒂的親屬，展示了一個由暴力、專制和亂倫構(gòu)建的畸形家庭。在這個環(huán)境里，父親何塞擁有絕對的控制權(quán)，不僅對孩子施加暴力，還把兒子當作滿足性欲的工具。母親凱蒂也在其中扮演了極其冷酷的角色，不僅無視孩子的求助，還縱容丈夫的暴行。

在家庭成員中，表姐戴安·范德莫倫和表弟安迪·卡諾在證人席上給出了關(guān)于兄弟倆遭受性侵的證詞。

戴安·范德莫倫（Diane VanderMolen，凱蒂姐姐的女兒）

戴安·范德莫倫是第一位在庭上向陪審團揭露性虐待的辯方證人。她作證稱，8歲的萊爾曾向她求助，說父親摸他的生殖器，但當她把這件事告訴凱蒂時，凱蒂完全不理會。她還指出凱蒂的越界行為，例如讓萊爾幫她洗頭發(fā)，以及兄弟倆會爭論該輪到誰去和母親睡。

安迪·卡諾（Andres "Andy" Cano，何塞的姐姐瑪塔·卡諾的兒子、艾瑞克和萊爾的表弟）

安迪·卡諾作證時剛滿20歲，是中央佛羅里達大學(xué)學(xué)生。安迪稱，當艾瑞克12歲、他10歲時，兩人在野外玩戰(zhàn)爭游戲，艾瑞克突然問他，他的父親是否曾給他做過按摩。安迪感覺到艾瑞克是在試圖確認這種“按摩”在父子之間是否正常。安迪回答說自己父母離異，身邊沒有父親，所以不清楚。

當辯護律師萊斯利·阿布拉姆森追問“按摩”的具體部位時，安迪在法庭上直言：“他告訴我他父親按摩他的陰莖……他想知道是不是每個有父子關(guān)系的男孩都會經(jīng)歷這種事�！卑驳袭敃r想去問自己的母親，但艾瑞克讓他發(fā)誓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兩人甚至“拉鉤（pinky promise）”保證。

安迪問艾瑞克為什么不告訴母親（凱蒂），艾瑞克回答說：“她會對我父親生氣的�！贝蠹s一個月后，兩人的對話繼續(xù)，艾瑞克告訴安迪“按摩開始變疼了”。安迪作證說，艾瑞克當時看起來很緊張，并表示他希望父親“停止對他所做的一切”。

安迪回憶說，大約一年后，他在和艾瑞克玩耍時擦傷了腿，在艾瑞克房間里注意到一罐凡士林。凡士林在美國經(jīng)常用于促進小的傷口愈合，于是安迪便拿了起來，但艾瑞克立刻讓他放下，并說“那不是干這個用的”。案發(fā)后，兄弟倆曾聲稱，何塞借助凡士林強奸他們。

在交叉盤問環(huán)節(jié)，控方質(zhì)問安迪是否會為了表哥被輕判作偽證。安迪反擊：“我現(xiàn)在沒有為他撒謊，而且在宣誓之后，我絕不會為任何人撒謊。”

瑪塔·卡諾（Marta Cano，何塞的姐姐，安迪的母親）

瑪塔·卡諾指出何塞在家中擁有絕對的控制權(quán)，經(jīng)常公開羞辱和嘲笑他人，包括辱罵艾瑞克是“娘娘腔”。她指出凱蒂不僅對萊爾毫無感情、充滿怨恨，甚至在萊爾還是嬰兒時就忽視他的基本需求。她還描述了凱蒂精神狀態(tài)的惡化，包括酗酒、依賴藥物以及在撞車后肇事逃逸。

控方指出，卡諾在最初被警官詢問家中是否有問題時，她的回答是“沒有”。她承認自己曾為了維護家族的形象而向警方撒謊。檢察官博扎尼奇質(zhì)問卡諾，是否因為現(xiàn)在侄子們的生命危在旦夕，她又開始編造出家庭虐待的事。

（瑪塔·卡諾后來告訴記者，他們的母親在年幼時曾遭到家族中一個叔叔的性侵。而在她的童年期，她曾多次目睹母親在家玩弄年幼的何塞的生殖器。）

特雷西塔·巴拉爾特（Teresita Baralt，何塞的另一個姐姐）

她證實了何塞對孩子們施加巨大壓力，要求他們“無論做什么都必須做到最好，僅僅嘗試是不夠的”。她作證稱凱蒂對孩子們?nèi)狈Ω星�，對萊爾尤其漠視。她還透露凱蒂有瞞著丈夫偷偷飲酒的習(xí)慣。

艾倫·安徒生（Allan Andersen，凱蒂的侄子）

他作證稱何塞經(jīng)常用皮帶抽打兄弟倆，并把他們鎖在房間里幾個小時，在此期間凱蒂會把電視音量調(diào)大以掩蓋皮帶抽打的聲音。他詳細描述了凱蒂瘋狂的破壞行為，比如在極度憤怒時砸碎玻璃杯。他還指出了家中可能存在性虐待的跡象，例如父子在打完網(wǎng)球后一起洗澡。

凱瑟琳·西蒙頓（Kathleen Simonton，凱蒂姐姐的女兒，戴安·范德莫倫的親妹妹）

她同樣作證何塞經(jīng)常用皮帶毆打萊爾和艾瑞克，孩子們只能盡量變成“透明人”以避免挨打。她15歲那年，來梅內(nèi)德斯家過暑假，當時8歲的萊爾曾經(jīng)含著眼淚，求她去向何塞求情，希望何塞不要再打他們了。

凱瑟琳在法庭上承認，她當時拒絕了萊爾，因為何塞平時的暴躁脾氣和威懾力讓她自己也感到極度恐懼，她根本不敢去質(zhì)問何塞。因為不敢找何塞，她轉(zhuǎn)而去找了凱蒂，而凱蒂并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她既沒有阻止何塞的毆打，也沒有向何塞提出過交涉，而是任由這種暴力在家中繼續(xù)發(fā)生。

• 教師與教練

這些證人證實了何塞在家庭外部同樣表現(xiàn)出的極端控制欲和殘忍。

查爾斯·瓦德林頓（Charles Wadlington，網(wǎng)球教練）：他作證稱何塞是他見過最嚴厲的父親，對孩子們有著近乎殘酷的訓(xùn)練要求。何塞曾指示他教導(dǎo)兄弟倆如何使用心理戰(zhàn)術(shù)甚至作弊手段，來破壞對手的心態(tài)。

艾麗西亞·赫茨（Alicia Hercz，西班牙語老師兼前鄰居）：她形容何塞具有極強的恐嚇性、控制欲，并且極其殘酷和喜歡挖苦人。她描述學(xué)生時期的萊爾是一個悲傷、可憐、孤獨且缺乏幽默感的異常孩子。

桑德拉·夏普（Sandra Sharp，西班牙語老師）：她作證稱何塞對艾瑞克期望極低，但要求萊爾必須完美，并曾嚴厲指責她無法教好有著“古巴基因”的兄弟倆。

• 兒科記錄和兒醫(yī)專家

辯方引入了早期的兒童醫(yī)療記錄以及相關(guān)醫(yī)學(xué)專家的證詞，以提供客觀的物理證據(jù)，佐證艾瑞克長期遭受父親何塞性虐待。

1977年兒科醫(yī)療記錄（7歲時的咽喉內(nèi)部創(chuàng)傷）：這份留存的早期檔案顯示，艾瑞克在7歲時曾因咽喉部疼痛（hurt throat）被帶去就醫(yī)。醫(yī)療記錄明確記載，其傷痕位于口腔極后方的隱蔽位置，包括咽后壁（Posterior Pharynx）、懸雍垂（Uvula，即“小舌頭”）以及軟腭（Soft palate）。

克里·英格利什醫(yī)生（Dr.Kerry English，兒科醫(yī)生及兒童虐待與性侵研究專家）：英格利什醫(yī)生在法庭上審查并解讀了艾瑞克1977年的醫(yī)療記錄。他作證指出，對于一個7歲的兒童來說，正常的玩�？呐龌蛲萄视参飿O難在軟腭和咽后壁這種深處造成單純的物理性挫傷或撕裂。他認為，這種特定位置的內(nèi)部創(chuàng)傷，與強迫性口交造成的物理性創(chuàng)傷高度吻合。

控方指出，英格利什博士并不是1977年當年為7歲的艾瑞克看病的當事醫(yī)生，他僅僅是在十幾年后，被辯方聘請來審閱一份非常簡短的陳年醫(yī)療檔案�？胤劫|(zhì)疑他是在已經(jīng)“預(yù)設(shè)”了性侵立場的前提下，過度解讀了那份普通的兒科看診記錄。

另外，這種“喉嚨疼痛”和輕微的內(nèi)部挫傷也可能是由普通的兒童日常意外造成的，例如：玩耍時不慎跌倒時嘴里含著硬物（如棒棒糖的棍子、玩具零件）、吞咽堅硬或尖銳的食物等。

• 心理學(xué)專家

辯方還引入了多位心理學(xué)專家，以解釋長期受虐對兄弟倆心理造成的扭曲，以及他們在案發(fā)前產(chǎn)生的“非理性恐懼”機制。

約翰·布里爾（John Briere，南加州大學(xué)精神病學(xué)教授）：他概述了男性虐童受害者的心理，指出他們通常不敢聲張，因為害怕被嚴厲評判或被認為是同性戀。他指出，受虐兒童會遭受“過度警覺”（hypervigilance）的折磨，這是一種“對危險的持續(xù)恐懼”。

安·伯吉斯博士（Dr.Ann Burgess，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教授）：她從“恐懼的神經(jīng)生物學(xué)”角度作證，解釋了心理創(chuàng)傷如何“重塑”大腦，使受害者對恐懼產(chǎn)生更快速的生理反應(yīng)。她認為艾瑞克遭受了性虐待，且凱蒂促成了亂倫的發(fā)生。她還指出，當艾瑞克去外地上大學(xué)的“逃生幻想”破滅時，他的焦慮會急劇上升。

喬恩·孔特博士（Dr.Jon Conte，華盛頓大學(xué)社會工作教授）：在與萊爾進行了60小時的交談后，他認為萊爾的受虐描述非�？尚�。他解釋了萊爾如何將滿床的毛絨玩具作為一種沒有治療師指導(dǎo)的“游戲療法”來處理內(nèi)心的創(chuàng)傷。他詳細梳理了案發(fā)前一周兄弟倆不斷攀升的恐懼感，認為他們在解讀家庭危險信號時，產(chǎn)生了極大的誤判，從而深信父母要殺害他們。

攻擊控方的關(guān)鍵反證人

辯方利用這些證人來摧毀控方核心證據(jù)和關(guān)鍵證人的可信度。

多諾萬·古德羅（Donovan Goodreau，萊爾的朋友）：他作為控方證人時曾否認萊爾透露過受虐之事，但辯方重新傳喚了他，并當庭播放了記者錄下的采訪錄音。在錄音中，他親口承認萊爾曾在案發(fā)幾個月前向他哭訴過被父親性侵的事。這極大地削弱了控方所謂“受虐是案發(fā)后編造”的論點。

朱達隆·斯邁思（Judalon Smyth，心理醫(yī)生奧齊爾的情婦）：辯方傳喚她的目的就是摧毀控方明星證人奧齊爾醫(yī)生的信譽。她作證稱奧齊爾對她進行催眠和精神控制，并經(jīng)常違反患者保密協(xié)議。她揭露奧齊爾偽造了兄弟倆的醫(yī)療預(yù)約以詐取數(shù)千美元，還企圖讓兄弟倆投資他開設(shè)的車行。她指控奧齊爾沒有舉報這對兄弟，是為了在心理和經(jīng)濟上長期控制、剝削這對兄弟。

斯邁思同時遭到了控方的猛烈攻擊�？胤皆噲D將斯邁思描繪成一個“因愛生恨的女人”，質(zhì)問她之所以攻擊奧齊爾，是不是因為她愛上了已婚的奧齊爾，而奧齊爾拒絕離婚娶她。斯邁思大聲否認，稱是奧齊爾想娶她，而不是她想嫁給奧齊爾。當博扎尼奇追問斯邁思曾向警方表示想要孩子時，斯邁思回答：“我可不想要長得像奧齊爾醫(yī)生的孩子”。這句話引得整個法庭哄堂大笑。

• 被告本人

作為辯方最重要的證人，兄弟倆親自登臺講述了殺人動機。

萊爾·梅內(nèi)德斯（Lyle Menendez）：他在庭上情緒崩潰，詳細講述了自6歲起遭受父親強暴和各種形式性虐待的經(jīng)歷。他作證稱母親不僅縱容此事，還會對他施加身體暴力和越界的性要求。他表示案發(fā)當晚是因為深信父母準備謀殺他們，出于徹底的恐慌才開槍。

萊爾作證期間，辯方律師向陪審團出示了多張照片——父親何塞曾拍攝過的萊爾和艾瑞克年幼時的裸照。這些照片的構(gòu)圖令人不安：孩子們彎著腰，暴露出他們的生殖器，而且在照片的取景構(gòu)圖中，孩子們的頭部被切除在畫面之外。

艾瑞克·梅內(nèi)德斯（Erik Menendez）：他詳細分類并描述了父親對他實施的性侵手段，包括使用針和圖釘折磨他。他還曾嘗試在父親的茶和咖啡里放肉桂，希望他的精液味道不那么令人作嘔。他說，當父親在案發(fā)前一周，要求他在上大學(xué)期間定期回家過夜（意味著性虐待將繼續(xù)）時，他曾考慮過自殺。他表示案發(fā)當晚的記憶是模糊的，自己在極度的恐懼和黑暗中，出于本能盲目開火。

在法庭上，艾瑞克作證稱在案發(fā)前幾天（1989年8月），由于極度害怕父母會殺人滅口，他試圖去買槍自衛(wèi)。他聲稱自己去了一家洛杉磯當?shù)兀ㄎ髀迳即壱粠В┑?strong>Big 5體育用品店，想要購買手槍（Handguns），最終空手而歸，原因是店員告訴他購買手槍需要遵守加州法定的15天等待期，而他當時處于極度恐慌中，覺得自己等不了那么久。

在購買手槍的計劃落空后，兄弟倆在案發(fā)前兩天的8月18日，特意遠離他們居住的洛杉磯比弗利山莊地區(qū)，驅(qū)車前往圣地亞哥，在當?shù)氐囊患业昀铮枚嘀Z萬·古德羅的駕照，購買了兩把不需要等待期的12號口徑莫斯伯格霰彈槍（Shotguns）。這兩把霰彈槍正是最終用于作案的兇器。

為了駁斥這個故事，控方傳喚了Big 5體育用品店的管理人員出庭作證。該證人提供了一個確鑿的事實：早在1986年（也就是案發(fā)的三年前），Big 5公司就已經(jīng)在全美所有門店徹底停售了手槍。這意味著，艾瑞克根本不可能在1989年去那家店里經(jīng)歷所謂的“討論手槍的15天等待期”�！案械娇只�，亟需自衛(wèi)”這部分經(jīng)歷完全是他虛構(gòu)的。

控方指出兄弟倆在案發(fā)后滿口謊言，與他們所聲稱的恐慌狀態(tài)不符。

后來也有一些案件研究者認為，艾瑞克可能并沒有撒謊，他當時可能去的是一家名為Sportmart的體育用品店，但他在法庭上記錯了店名，稱其為Big 5（美國很多既賣體育用品又賣槍支的店，裝修風(fēng)格、陳列模式都極其雷同）。

結(jié)案陳詞

1993年12月，長達數(shù)月的梅內(nèi)德斯兄弟案審判終于進入了最激動人心、也最為劍拔弩張的結(jié)案陳詞階段。在這個決定命運的環(huán)節(jié)中，控辯雙方圍繞著“冷血謀殺”與“恐懼反擊”的核心爭議，展開了一場極具戲劇性和視覺沖擊力的法庭博弈。

在對艾瑞克的陪審團做結(jié)案陳詞時，檢察官萊斯特·栗山（Lester Kuriyama）率先發(fā)起了一場“視覺心理戰(zhàn)”。他故意在展示板上掛了七張極其血腥的父母尸檢和犯罪現(xiàn)場照片。

控方在陳詞中堅稱，所謂的性虐待全都是艾瑞克借由同性戀經(jīng)歷編造的謊言，并試圖用這些慘不忍睹的尸體照片來激起陪審團對兄弟倆的憤怒，從而將案件定性為純粹的冷血、有預(yù)謀的謀殺。

（檢察官萊斯特·栗山）

當輪到艾瑞克的辯護律師阿布拉姆森上臺時，她對控方的策略進行了猛烈反擊。她控訴控方煽動情緒，讓陪審團忘記去問本案最核心的問題：“這一切為什么會發(fā)生？”

為了對抗控方用尸體照片帶來的視覺沖擊，阿布拉姆森向陪審團發(fā)問：何塞在艾瑞克12歲時將他按在床尾強暴的照片在哪里？她指出，這種直接記錄虐待的畫面是不存在的，它僅僅痛苦地留存在艾瑞克的腦海中。

緊接著，阿布拉姆森拿出了早前庭審中作為證據(jù)出示過的一張孩子們的裸照：孩子們彎著腰，暴露出他們的生殖器，將這張裸照釘在展示板上。

她一邊把圖釘狠狠扎進照片里大腿、臀部等位置，一邊情緒激動地控訴：“我沒法向你們展示何塞對他犯下的罪行，但你們聽過他喜歡對這個小男孩做的事。其中一件，就是像這樣把圖釘扎進他的大腿和屁股，用針劃過他的生殖器�！保ù饲鞍鹂嗽髯C，父親在強迫他口交時，為了訓(xùn)練他忍受痛苦而不哭喊，會用大頭針和圖釘殘忍地扎他、折磨他。）

最后，她向控方和陪審團宣告：“栗山先生告訴你們這一切都是編造的。但證明這一切并非捏造的證據(jù)，就是艾瑞克最終被逼成了什么樣的人�！�

阿布拉姆森懇請陪審團去理解一個被飽受折磨的靈魂，是如何在極度恐懼中走向極端的。

長達數(shù)月的審判結(jié)束，兩個陪審團進入了艱難的審議階段。

艾瑞克的陪審團形成了明顯的性別對立。六名女性陪審員全部傾向于過失殺人罪，而大多數(shù)男性陪審員堅持謀殺罪。男性陪審員對辯方心理專家的證詞持懷疑態(tài)度，并受到控方關(guān)于艾瑞克同性戀傾向暗示的影響。女性陪審員則認為控方?jīng)]能確認虐待不存在。最終，在徹底陷入僵局后，法官于1994年1月13日宣布艾瑞克的案件流審。

萊爾的陪審團內(nèi)部也存在巨大分歧。支持謀殺罪的陪審員認為萊爾是個滿嘴謊言的“壞種”，有清晰的預(yù)謀。而支持過失殺人罪的陪審員則對兄弟倆的遭遇深感同情。在多次投票和激烈爭吵后，由于無法達成一致，法官于1994年1月28日也正式宣布流審。

【襪皮補充：流審意味著誰也沒贏，但究竟對哪方更有利呢？

首先，雙方都在一審中看清楚了對方的底牌，下次再開庭可以修補漏洞。不過，每次開庭都要準備數(shù)月、數(shù)年，極度耗費資源和時間，有些證人下次可能不愿再出庭了。

對于被告有利的地方是，暫時可以獲得喘息，這個結(jié)果證明檢方并沒有說服所有陪審員的壓倒性證據(jù)。而檢方為了騰出精力去對付新的案件，可能更愿意接受辯方提出的認罪協(xié)商（如從一級謀殺罪名降級為激情殺人，量刑也從死刑和無期降為有期徒刑）。

對檢方有利的地方是，由于高昂的律師費，第一次審判往往會耗盡被告的遺產(chǎn)或積蓄。如果進入二審，被告人可能因為沒錢聘請頂尖律師而處于劣勢。事實上，兄弟倆在一審的律師費、專家證人費以及法庭調(diào)查費上的支出，總計超過了200萬美元，這幾乎榨干了當時遺產(chǎn)中可用的流動資金。

關(guān)于流審，我寫過的紀然冰母子雙尸案：原配跨海行兇，偽造性侵現(xiàn)場？（上）是一個典型的案子，嫌犯的丈夫是富豪，他可以不斷和司法糾纏下去，就看誰先耗不起。

那么這兩個兄弟的命運到底會如何？在28年和33年后出現(xiàn)的新證據(jù)，又能否證明童年時性侵的存在？

參考資料：

Rand, Robert.The Menendez Murders: The Shocking Untold Story of the Menendez Family and the Killings that Stunned the Nation. BenBella Books, 2018.

Netflix：Monsters: The Lyle and Erik Menendez Story

Law & Order True Crime: The Menendez Murders

Peacock：Menendez + Menudo: Boys Betrayed

Novelli, Norma.The Private Diary of Lyle Menendez: In His Own Words!Dove Books, 1995.

"Hints of a Mob Rub Out."The Wall Street Journal, August 25, 1989.

Dunne, Dominick."Nightmare on Elm Drive."Vanity Fair, October 1990.

Abramson, Leslie.Disclosure regarding child abuse.The Los Angeles Times, July 1993.

Kardashian, Kim."The Menendez Brothers Are Not Monsters."NBC News, October 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