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戶籍系統(tǒng)上那個已經(jīng)被注銷的林晚秋來看，我這三年根本不該活著?？晌移钪?，活在距離臨嵐四百公里外的江口碼頭，活在一條常年漂在水上的舊駁船里，活在別人叫我“阿晚”的日子里。
我在那里洗過魚，收過筐，做過夜里給工人送飯的活，夏天被蚊子咬得滿腿都是包，冬天靠一臺老舊電暖爐挨過最冷的時候。我沒有身份證，沒有銀行卡，沒有能證明我是林晚秋的任何東西，只在半夜做夢時，一遍一遍夢見一條渾濁的河、一件紅雨衣、一個孩子哭著叫我媽媽。
直到三個月前，救過我的陳阿婆死了。
她死前把一個生了銹的鐵餅干盒塞到我手里，說：“阿晚，你要是還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就把這個也扔了?？赡阋窍牖厝?，回去認(rèn)一認(rèn)?！?br/>盒子里有半張泡爛的全家福，一頁從戶口本上撕下來的復(fù)印頁，還有一只斷了一半的塑料小兔子發(fā)卡。
照片里有個小姑娘扎著兩個揪，站在我懷里笑，門口臺階邊站著個頭發(fā)花白的女人，手里拎著一把青菜。那一刻，我腦子里像忽然被誰掀開一道縫，很多很碎的東西一起涌進(jìn)來——我好像確實有個女兒，我好像也確實有個媽，她總嫌我年輕時脾氣太硬，勸我在婆家多忍一忍。
于是我?guī)е莻€鐵盒回了臨嵐。
我本來只想先把身份證補出來，再慢慢去找我媽，找我女兒，找我丟掉的那三年?？晌以趺炊紱]想到，我回來的第一步，竟然是先在派出所里看見自己已經(jīng)死了。
我盯著屏幕，覺得手腳都在發(fā)涼。
周硯沒催我，只是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問：“你有別的身份證明嗎？”
我從包里拿出那頁被塑料袋包了三層的戶口本復(fù)印件，又把鐵盒里的半張照片推過去。
“這是我找到的。”我說，“其他的沒了?！?br/>他說：“身份證、銀行卡、手機(jī)呢？”
“都沒有?！?br/>“家里人知道你回來了嗎？”
我搖頭。
他沉默了幾秒，朝旁邊的小姑娘說：“你先出去?！?br/>窗口里很快只剩我和他。
他把電腦屏幕轉(zhuǎn)回去，自己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想措辭。
“林晚秋這個人，確實已經(jīng)按死亡程序注銷了?！彼f，“三年前七月十二號，縣里報上來一具雨夜落河的女尸，身份由家屬認(rèn)定，死亡證明、火化證明、戶口注銷，全部走完了。系統(tǒng)沒問題，材料也齊?！?br/>“誰認(rèn)的尸？”
“你丈夫趙成安，還有你堂妹林雪?！?br/>我喉嚨一下堵住了。
林雪。
我媽娘家二哥的女兒，比我小三歲，從小就愛跟在我后面。她小時候成績不好，我還替她補過兩年數(shù)學(xué)。后來她中專沒念完就回縣里了，先在美容店做學(xué)徒，再后來……再后來我腦子里有一些很模糊的片段，像她坐在我家客廳里吃著西瓜，跟我說姐夫最近在幫她找工作，笑得有點太甜了。
“死的人不是我。”我說。
周硯看著我，沒立即反駁。
“我知道站在這兒的人是活的?！彼f，“問題是，你要證明你是你自己，也要證明當(dāng)年死的那個不是你。”
我盯著他，心里那股涼意一點點往深處鉆。
“如果我證明不了呢？”
“那你就是一個突然出現(xiàn)、長得像林晚秋、卻沒有合法身份的人?！彼D了頓，“這不是一句‘我是我’就能解決的事?！?br/>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系統(tǒng)里，人死了就是死了。只要那套流程閉合，哪怕我活生生站在這里，也只能算一張嘴，一口氣，一身沒法落檔的肉身。
“你先別驚動家里人?！敝艹幇涯琼搼艨趶?fù)印件推回來，“尤其別現(xiàn)在去找趙成安?！?br/>“為什么？”
“因為他是你死亡登記人。”他看著我，聲音壓得更低，“一個已經(jīng)在系統(tǒng)里把你送走的人，突然看見你活著回來，第一反應(yīng)未必是高興?！?br/>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外面太陽很大。
我站在臺階下，手里還攥著那個生銹的鐵盒，整個人卻像剛從水里撈出來，背后涼得發(fā)麻。周硯沒立刻走，他跟到門口，問我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坐一下。我搖了搖頭，抬頭看著這座三年沒回來的縣城。
還是原來的樣子。
郵政儲蓄那塊綠牌子還掛在馬路對面，公交站邊的小面館換了招牌，旁邊賣文具的小鋪卻還開著。以前我上班經(jīng)過這條街，總嫌縣城太小，走來走去都是認(rèn)識的人，連想喘口氣都得拐到河邊才行。
現(xiàn)在我站在這里，卻覺得整個臨嵐都陌生得厲害。
像所有人都在正常過日子，只有我一個人是從死人堆里爬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