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二十年了，我一直沒說。
我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我以為父母總會看到我。我以為……
我什么都以為錯了。
2.
清明前三天，母親打電話來，讓我回家吃飯。
“親戚們都來，你二姨、你大舅，還有陳阿姨一家?！彼f，“你姐小時候跟陳阿姨家的閨女是同學(xué)，關(guān)系可好了?！?br/>我沒拒絕。
遠舟陪我回去。車開在路上，他握著方向盤，偶爾看我一眼。
“想好怎么應(yīng)對了嗎？”他問。
“沒什么好應(yīng)對的?！蔽艺f，“吃頓飯而已?！?br/>他沒再說話。
老宅在城郊，三層小樓，院子里種著一棵桂花樹。二十年前姐姐種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得很高了。
母親每年都要在樹下擺一張姐姐的照片，說是讓她看看樹長多大了。
我們到的時候，親戚們已經(jīng)來了。
二姨迎上來，上下打量我一眼：“知微來了？瘦了，工作太累了吧?！?br/>“還好?！蔽倚α诵?。
“哎，你姐要是還在，你們倆站一塊兒肯定好看?！倍虈@了口氣，“可惜了?！?br/>我沒接話。
客廳里，母親正拿著一本相冊給陳阿姨看。
“這是知遙高二的時候，拿了三好學(xué)生?！蹦赣H指著照片，語氣驕傲，“那時候老師都說她聰明，要不是生病，肯定能考上好大學(xué)?！?br/>陳阿姨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記得，知遙那孩子可乖了?！?br/>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人注意到我。
遠舟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
“知微！”大舅看到我，招了招手，“來來來，坐這兒。聽說你現(xiàn)在做得不錯？干什么的來著？”
“建筑設(shè)計?！蔽艺f。
“哦，畫圖的?！蹦赣H頭也不抬地說，“沒什么出息，就是畫圖的?！?br/>遠舟的手緊了緊。
我朝他笑了笑，示意沒事。
畫圖的。
我是林氏設(shè)計的創(chuàng)始合伙人。我的作品拿過國家建筑設(shè)計獎。我的年薪，夠買這棟老宅十遍。
可在她嘴里，我就是畫圖的。
“坐吧坐吧?！倍陶泻舸蠹胰胱?，“今天難得聚齊，好好吃一頓?！?br/>飯桌上，話題永遠繞不開姐姐。
母親說起姐姐小時候多懂事，會給她捶背。說起姐姐的成績多好，年年三好學(xué)生。說起姐姐的字多漂亮，現(xiàn)在她還留著姐姐的作業(yè)本。
“知遙那孩子，真是可惜了?！标惏⒁谈锌?，“要是還活著，肯定有大出息?！?br/>“可不是?！蹦赣H看了我一眼，“比她妹妹強多了?！?br/>我夾菜的筷子頓了頓。
遠舟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姐夫是做什么的？”大舅問遠舟。
“建筑師?！边h舟說。
“喲，你們倆還是同行?！倍绦α?，“門當戶對?！?br/>“知微是靠他進的公司吧？”母親說，“要不是嫁得好，她能干什么?！?br/>遠舟的臉色變了。
“媽?！蔽曳畔驴曜?，“我是靠自己進的公司。遠舟比我晚兩年入職?！?br/>母親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行行行，你厲害?！?br/>她轉(zhuǎn)頭繼續(xù)跟陳阿姨聊姐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飯后，我去了趟樓上的舊房間。
姐姐的房間還保持著二十年前的樣子。粉色的窗簾，書桌上擺著課本，墻上貼著周杰倫的海報。
床頭柜的抽屜里，有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記本。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知微？”母親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下來吃水果！”
我收回目光，轉(zhuǎn)身下樓。
那本日記，還不是時候。
下樓的時候，我聽到父親在跟大舅說話。
“知遙那個男朋友，”父親的聲音很低，帶著恨意，“害了她一輩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