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小“師長”（散文）

文/徐有根（安徽省作協(xié)會員）

我出生在皖南深山里那個只有十來戶人家的小山村，上世紀(jì)七十年代的風(fēng)，吹過矮屋與田埂，也吹亮了我們童年的夢。

那時我正讀小學(xué)五年級，不過十二歲年紀(jì)，整日在山野間瘋跑，一身山野氣，滿腦子都是黑白電影里的硝煙與英雄。村里放映隊一來，戰(zhàn)斗片便是最盛大的熱鬧，槍聲、號角聲、喊殺聲，深深印在我們心里。于是，山野成了戰(zhàn)場，孩童便是兵馬，一場場屬于我們的“戰(zhàn)爭”，在山谷間日日上演。

我們村那時叫紅旗生產(chǎn)隊，雖說戶數(shù)不多，可孩子卻有三十多個，一放學(xué)，便是滿山遍野的身影。鮑家二兒子是村里的“孩子王”，他已是初二學(xué)生，比我們高出一頭，更有主意。他把全隊小孩攏在一起，鄭重其事地“整編”，自封“司令”，發(fā)號施令，頗有幾分將軍氣概。

我那時生性調(diào)皮，敢跑敢鬧，也肯出力，竟被鮑司令一眼看中，任命為“師長”，成了軍中二號人物。一紙口頭任命，便讓我小小胸膛里，裝滿了豪情與威風(fēng)。

從此，深山不再只是尋常山野，而是我們的陣地與疆場。每天一放學(xué)，一聲招呼，三十多個孩子便整齊聚攏。我們打著“行軍”的旗號，上山打豬草，坡上放牛，溪邊捉魚蝦，看似尋常的農(nóng)活，被我們走出了行軍布陣的氣勢。

一路之上，口令陣陣，步伐整齊，時而“偵察敵情”，時而“安營扎寨”，時而在溪邊“伏擊”魚蝦，在草叢里搜尋野菜。山風(fēng)是我們的號角，溪流是我們的戰(zhàn)歌，小小的身影，在青山綠水間穿梭，一身塵土，一臉歡笑，把清貧的日子，過得熱氣騰騰、轟轟烈烈。

如今回想，哪有什么真正的兵馬與戰(zhàn)場，不過是一群山里孩子，在艱苦歲月里，用天真與想象，給自己編織的一場英雄夢。鮑司令的一聲令下，我這個小“師長”的昂首挺胸，三十多個孩子的并肩同行，是那段艱難歲月里，最亮的一束光。

那身沾滿泥土的衣裳，那聲稚嫩的口號，那段在山野間縱橫馳騁的時光，早已深深烙在記憶里。每每想起，心里依舊溫?zé)帷Ｄ鞘菍儆谖覀円淮说耐?，藏在皖南深山的炊煙里，藏在一聲“司令”與“師長”的稱呼里，樸素、滾燙，永生難忘。

記憶里的皖南深山，總是被層層疊疊的綠包裹著。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鵑花開得熱烈，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夏天，溪水潺潺，清涼的水流漫過腳踝，帶走夏日的燥熱；秋天，層林盡染，楓葉紅得似火，銀杏黃得如金，山林間彌漫著豐收的氣息；冬天，白雪皚皚，整個世界銀裝素裹，宛如童話中的仙境。

我們的“司令部”，就設(shè)在村口那棵老樟樹下。那棵樟樹，樹干粗壯，枝繁葉茂，像一把巨大的綠傘，為我們遮風(fēng)擋雨。樹下，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頭，那是鮑司令的“指揮臺”。他常常站在石頭上，揮舞著一根樹枝，大聲下達命令。我們則圍坐在樹下，仰著頭，認(rèn)真地聽著，眼神里充滿了崇拜。

“師長，今天我們的任務(wù)是去后山打豬草，順便偵察一下‘?dāng)耻姟膭酉颍　滨U司令的聲音，鏗鏘有力。

“是，司令！”我挺直腰板，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然后轉(zhuǎn)身，帶領(lǐng)著我的“部隊”，浩浩蕩蕩地向后山進發(fā)。

后山的路，崎嶇難行，荊棘叢生。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褲腿被劃破，手腳被刺傷，卻沒有人叫苦。因為我們知道，我們是“軍人”，要不怕苦，不怕累，要勇往直前。

到了后山，我們兵分幾路，有的負責(zé)打豬草，有的負責(zé)偵察“敵情”。我?guī)е鴰讉€“偵察兵”，悄悄地摸到山頂，居高臨下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山風(fēng)吹拂著我們的臉龐，帶來陣陣野花的清香。遠處，幾朵白云在藍天上悠閑地飄蕩，幾只小鳥在枝頭歡快地歌唱。

“報告師長，發(fā)現(xiàn)‘?dāng)耻姟　币粋€“偵察兵”突然壓低聲音喊道。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草叢里，有幾個小小的身影在晃動。

“準(zhǔn)備戰(zhàn)斗！”我低聲命令道。

我們貓著腰，悄悄地靠近“敵軍”。近了，更近了，原來是一群野兔！它們正在草叢里覓食，絲毫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到來。

“沖啊！”我大喊一聲，率先沖了出去。

“沖??！”我的“部隊”也跟著沖了上去。

野兔們被我們突如其來的“進攻”嚇了一跳，紛紛四散逃竄。我們追著野兔，在山林里奔跑，笑聲回蕩在山谷間。

雖然最后我們一只野兔也沒有抓到，但我們卻玩得非常開心。因為我們知道，我們贏得了一場“戰(zhàn)斗”的勝利。

夕陽西下，我們背著滿滿的豬草，唱著歌，踏上了回家的路。夕陽的余暉，灑在我們的身上，把我們?nèi)境闪私鹕?。遠處，村莊的炊煙裊裊升起，像一條條白色的絲帶，在天空中飄蕩。

“師長，明天我們還來打仗吧！”一個“小兵”興奮地說道。

“好，明天我們還來！”我笑著回答。

那時的我們，雖然生活清貧，但內(nèi)心卻充滿了快樂。我們用天真和想象，為自己編織了一個五彩斑斕的童年夢。那個夢，里有硝煙，有英雄，有戰(zhàn)爭，更有我們純真的友誼和無盡的歡樂。

如今，我們已經(jīng)長大，離開了那個偏僻的小山村，在城市里打拼。生活的壓力，工作的繁忙，讓我們漸漸忘記了曾經(jīng)的夢想。但每當(dāng)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段在深山里當(dāng)“師長”的日子，想起那些和我一起“打仗”的小伙伴們。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時光?。∷褚活w璀璨的明珠，永遠閃耀在我的記憶深處。它讓我明白，無論生活多么艱難，只要我們心中有夢，就能找到快樂。

深山里的小“師長”，是我一生中最驕傲的稱號。它見證了我的童年，也見證了我們那一代人的成長。

作者簡介：徐有根（安徽省作協(xié)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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