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手打”到“一袋半”：法院的寬容，是如何縱容商標文字游戲的？近日，羅永浩在微博吐槽120W充電器涉嫌誤導消費者，引發(fā)了輿論的廣泛關注。而在類似的商標誤導問題上，今麥郎的“手打”和“一袋半”商標也再次成為焦點。雖然120W相關商標并未注冊，但今麥郎的“手打”和“一袋半”商標曾成功注冊。在商標無效宣告階段，商評委認定這兩個商標具有欺騙性，但當案件上訴至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時，判決卻發(fā)生了逆轉。本文將分析這兩起案件的判決及其背后涉及的法律問題。

我國的商標法體系里，對已注冊商標，當事方如果認為注冊商標存在不符合法律規(guī)定的情形，比如不具有顯著性的，或者具有欺騙誤導性的，可以向國家知識產(chǎn)權局商標評審委員會（“商評委”）申請無效宣告。對商評委審理結果不服的，可以向北京知識產(chǎn)權法院提起行政訴訟，對行政訴訟一審判決不服的，可以向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的二審判決是發(fā)生效力的終審判決。也就是說，當事方對前序程序不服的，可以一直把官司打到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手打和一袋半商標都獲得了注冊，之后被人提起了無效宣告申請。

一、“手打”商標：從“具有欺騙性”到“不會誤導”

商評委在裁定中認為，"手打"作為商標注冊在面條、糕點商品上，直接表示了商品的生產(chǎn)工藝和技術特點；用于方便面商品，則具有夸大宣傳并帶有欺騙性的性質，易使消費者誤認為方便面系手工打制，從而產(chǎn)生不良社會影響，裁定該商標在方便面、面條、糕點商品上予以撤銷。

然而，案件經(jīng)北京高院（2016）京行終1378號二審終審，結論完全逆轉。法院認為，相關公眾通常知道方便面是機器制作而非手工打制；今麥郎自2002年起持續(xù)注冊并大量宣傳使用該商標，已使"手打"與今麥郎的方便面產(chǎn)品形成固定的聯(lián)系和指向，不易使消費者誤認制作工藝。同時，法院認定"手打"經(jīng)長期廣泛使用，已連續(xù)多次被認定為河北省著名商標，與核定使用的面條、糕點商品形成相對固定對應關系，能夠發(fā)揮區(qū)分來源的功能，不違反商標法相關規(guī)定，撤銷了商評委原裁定。這一2016年的終審判決，成為"手打"商標得以存續(xù)的關鍵依據(jù)。

二、“一袋半”：注冊被否，但“洗掉”欺騙性

"一袋半"商標的遭遇有相似之處，卻在最終結果上出現(xiàn)了分叉。商評委裁定認為，該商標注冊在方便面、面條等商品上，不僅直接描述了商品的分量和數(shù)量特點，缺乏顯著性，同時帶有欺騙性，容易使公眾對商品重量產(chǎn)生誤認，據(jù)此宣告該商標無效。北京知識產(chǎn)權法院一審維持了這一裁定。

上訴至北京高院后，（2022）京行終2515號判決對欺騙性認定作出了糾正。法院指出，今麥郎宣傳"一袋半"，對比的是自身升級前的原系列產(chǎn)品，意即"比升級前多半袋"，并不存在與事實不符的情況。雖然今麥郎曾將面餅重量下調10克，但下調后重量仍大于普通面餅，而公眾對"一袋半"的基本認知就是"量大于普通方便面"，通常不會精確計算克重，因此不構成欺騙性。不過，法院同時維持了"一袋半"缺乏顯著性、不予注冊的認定。

三、問題出在哪里？

回顧這兩份判決，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法院在商標審查邏輯中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是“手打”商標顯著性認定的邏輯困境。手打和一袋半這樣的情況和其他顯著性弱，但經(jīng)過使用后獲得顯著性的商標有明顯的不同，比如說兩面針、草珊瑚被注冊成牙膏商標，是有合理性的，他們作為牙膏原料，用在牙膏商品上，對消費者沒有誤導性。而手打的字面含義則是這個面是手工制作的，明顯對消費者有欺騙性或者誤導性。法院以“公眾知道方便面是機制的”為由豁免其欺騙性，實際上放寬了對夸大宣傳的審查尺度。維持這類商標的注冊，無疑擠占了公共詞匯資源，是對公眾利益的潛在損害。

其次是“一袋半”商標欺騙性不予認定的退讓與妥協(xié)。相比于“手打”案，北京高院在“一袋半”案中有了明顯的進步，明確認定了其缺乏顯著性，認可了撤銷其商標注冊。然而，法院依然否決了商評委對其具有欺騙性的認定。所謂“比升級前多半袋”的解釋，往往只有企業(yè)內(nèi)部或仔細研讀過廣告的消費者才知曉，普通消費者在貨架前最直觀的感受依然是：這包面是一包半的量。在面餅實際重量縮水10克的情況下，法院依然認定消費者不會做精確的計算和比較，從而不構成誤認，這多少顯得有些脫離公眾的樸素認知。

結語：不可忽視的社會影響

這兩份判決中，北京高院對于涉案商標“不具有欺騙性”的定性 ，產(chǎn)生了深遠的現(xiàn)實影響。在市場監(jiān)管的實際操作中，這種高級別法院的司法認定，直接構成了今麥郎在使用這些爭議詞匯時的“護身符”。當各地市場監(jiān)管部門試圖對涉嫌誤導消費者的商標使用行為進行行政處罰時，企業(yè)往往能拿出法院“不具有欺騙性”的判決作為抗辯依據(jù)。

消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就在最近，迫于巨大的輿論壓力，今麥郎宣布全面停產(chǎn)帶有“手打”商標的產(chǎn)品。這印證了脫離了公眾樸素認知的認定，終究經(jīng)不起市場的檢驗。商標法的立法宗旨不僅在于保護商標權人的利益，更在于保障消費者的知情權和公平競爭的市場秩序。當司法審查過度寬容，將"實際使用"等同于"正當使用"，將"消費者未精確計算"等同于"未受誤導"，商標制度便可能淪為文字游戲的競技場。這不僅是對法律精神的消解，更是對公眾信任的透支。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識產(chǎn)權律師。Email: yytbest@gmail.com，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