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我只吃了幾口白米飯泡湯。
吃完飯，我媽指揮道：
素素，去把碗刷了，讓你哥歇會兒，他平時工作累。
我一言不發(fā)地收拾碗筷。
走進(jìn)廚房，關(guān)上門，隔絕了客廳傳來的笑鬧聲。
目光落在角落的黑色垃圾桶上。
包餃子前的備料是我媽一手操辦的，當(dāng)時特意把我支開。
我?guī)弦淮涡允痔�，在菜葉底下翻找。
很快，翻出了兩個揉成團(tuán)的塑料袋。
展開，借著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藍(lán)色包裝袋印著燙金大字：極品深海手剝大蝦仁。
配料表只有蝦仁和水。
另一個透明袋子沾滿血水，貼著特價標(biāo)簽：冷凍槽頭肉碎。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槽頭肉。
連豬都嫌棄的部位，充滿淋巴結(jié)的垃圾肉。
我拿出手機查了一下價格。
蝦仁，88元一斤。
槽頭肉，5塊錢一斤。
巨大的價格鴻溝，橫亙在我與這個家庭之間。
原來在我媽眼里，我的胃只配裝這種5塊錢一斤的下腳料。
而她那寶貝兒子，吃個餃子都要用近百元一斤的食材供著。
胃里隱隱作痛。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藥罐子，胃炎不斷。
我媽總說我是富貴身子丫鬟命。
現(xiàn)在想來，分明是長期攝入這些垃圾肉，把身體拖垮了。
我感到反胃，沖到水槽邊干嘔，眼淚涌出。
我不甘心。
沖回房間，開始翻箱倒柜。
我要看看，除了吃的，還有多少標(biāo)記。
衛(wèi)生間掛著我和哥哥的兩條藍(lán)色毛巾。
我拿起哥哥那條，手感柔軟厚實，是長絨棉。
而我的那條，摸起來像砂紙。
是那種幾塊錢一條的化纖毛巾，擦臉生疼。
我又拿起洗漱臺上的牙膏，同一個牌子。
擠出自己那管，膏體稀薄，泡沫很少。
哥哥那管擠出來卻是濃稠的膏體。
我明白了，為什么每次用新牙膏，我媽都會幫我拆好。
她是把廉價牙膏灌進(jìn)舊盒子里給我用。
坐在馬桶蓋上，想起小時候那些自我懷疑的瞬間。
總覺得自己皮膚粗糙、體質(zhì)差，不如哥哥健康。
原來不是我天生低賤，而是我用的吃的全是劣質(zhì)品。
在這個家里，我專門接收他們不要的東西。
想起小時候我媽常說的那句話：
女孩要窮養(yǎng)，男孩要富養(yǎng)。
窮養(yǎng)的女孩懂事，知道節(jié)儉；
富養(yǎng)的男孩有格局，將來能干大事。
為了那個懂事的虛名，我不爭不搶。
結(jié)果哥哥被富養(yǎng)成一個自私的人。
而我這個被窮養(yǎng)的女兒，身體垮掉，唯唯諾諾。
我從抽屜底翻出那個帶鎖的筆記本。
那是我的記賬本。
翻開第一頁。
2008年，哥哥奧數(shù)班3000元；我報畫畫班被拒，理由是沒錢。
2012年，哥哥擇校費5萬元；我考上重點高中，媽媽嫌學(xué)費貴。
2018年，哥哥生活費一月3000；我勤工儉學(xué)，生活費800。
一行行數(shù)字，看得我臉上一陣陣發(fā)燙。
這些年我省下的每一分錢，都被他們拿去用在了哥哥身上。
而我，就是那個只能吃槽頭肉的耗材。
咔噠。
門把手轉(zhuǎn)動。
我迅速合上筆記本塞進(jìn)枕頭底下。
哥哥推門進(jìn)來，拿著充電線，看都沒看我一眼。
借個插座，客廳那個壞了。
他插上電，對著手機語音：
哎呀放心，明天肯定帶你去吃好的，家里這些破餃子我都吃膩了……
看著滿桌子的垃圾，那張因為長期吃壞肉而泛黃的臉。
再看看他，滿面紅光，一身名牌。
憤怒在胸腔里燃燒，燒干了最后一絲親情。
明天大年初二，舅舅一家要來。
聽說我媽特意留了一半好餡，準(zhǔn)備明天顯擺。
顯擺是吧？
那就讓所有人都看看，這一碗水端平的背后，藏著什么臟東西。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神變冷。
既然你們給我做了標(biāo)記，那我也給你們留個記號。

大年初二，家里熱鬧起來。
舅舅提著兩箱牛奶和一桶油進(jìn)門，表弟跟在后面拿著游戲機。
姐！過年好��！聽說今天又有三鮮餃子吃？
我媽系著圍裙，笑得滿臉褶子。
那肯定！特意給你留的，那蝦仁個頂個的大！我這就去包！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媽從冰箱端出一個不銹鋼盆。
是滿滿的粉色蝦仁餡，另一盆是暗紅色的槽頭肉餡。
媽，我也來幫忙吧。
我走過去挽起袖子。
我媽愣了一下，手里的盆端得更緊了些。
你？你會包什么？別給我搗亂，去把涼菜切了。
哎呀，舅舅都來了，多個人包得快嘛。
我直接拿起搟面杖。
我搟皮，你包，這總行了吧？
我媽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行，那你動作快點，別磨洋工。
廚房里熱氣騰騰。
她把兩個盆分得很開，一邊包一邊用余光瞟我。
媽，舅舅好像在叫你，是不是找不到茶葉了？
我停下動作指了指客廳。
客廳里確實傳來舅舅和爸爸說話的聲音。
我媽側(cè)耳聽了聽，放下筷子。
這老頭子，找個東西都費勁。
你在這搟皮，別動我的餡啊！
記住了，左邊這個盆是給客人的，右邊那個……
知道了，右邊那個是咱們自己吃的嘛。
我打斷她。
我媽這才擦擦手走了出去。
就是現(xiàn)在。
我迅速放下?lián){面杖。
看著案板上那一排排包好的餃子。
我媽習(xí)慣把好餃子捏出麥穗花邊，放在大竹匾上。
而壞餃子隨手一捏，放在小托盤里。
我抓起一把鹽。
是特意找出來的粗海鹽，一整把撒進(jìn)了那個裝著蝦仁餡的盆里。
攪拌。
然后，把那一小盆沒包完的槽頭肉餡，倒進(jìn)了蝦仁餡的大盆里。
混合。
現(xiàn)在這一盆里，既有蝦仁，也有淋巴肉，更有致死量的鹽。
我把餡料抹平。
等我媽回來時，我正若無其事地?fù){著皮。
沒動什么吧？
她看了一圈。
沒啊，我哪敢動您的寶貝餡。
半小時后，餃子出鍋。
因為餡料混合，這次所有餃子看起來都是一樣的花邊。
我媽雖然疑惑，但看著滿滿一盆餃子，也沒多想。
餐桌上。
我媽把最大的一盤端到舅舅和哥哥面前。
來來來，趁熱吃！這一鍋可是精華！
她滿臉自豪。
這里面的蝦仁，那叫一個鮮！別處你都吃不到！
舅舅夾起一個：
姐的手藝我最信得過。
表弟也伸手去抓。
我媽直接夾了一個最大的放在哥哥碗里。
兒子，你先嘗嘗，媽特意給你挑的肉多的。
哥哥也不客氣，張大嘴一口咬下去。
緊接著，他的五官扭曲，臉色漲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