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玩歸家時，我只看見姐姐掛在村口槐樹下已經(jīng)風(fēng)干的尸體。
曾經(jīng)熱鬧的村子空無一人，只有年幼的侄女獨(dú)自坐在槐樹下，唱著姐姐最喜歡的曲子。
我轉(zhuǎn)身想去報官，侄女拉住我，強(qiáng)顏歡笑道：小姨，別報官，報官你會死的。
長公主說了，只要對娘的死視而不見的人，就可以給安排肥差。
村里人都去了，娘咽氣前，讓我轉(zhuǎn)告你，你也去，用她的死換你下半生不愁吃穿，值了。
我這才知道，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長公主踏青時看上了俊朗的姐夫。
為了霸占姐夫，她逼迫姐姐自縊，還用余生富貴封住了所有村民的口。
我紅著眼眶，悲憤地問：就沒有一個人愿意摒棄富貴，為姐姐討回公道嗎？
小侄女卷起袖子，露出滿臂血痕，苦笑道：我去給娘討公道了，可是爹爹打我，村民們打我，官府的大人也打我。
就連皇帝也告訴我，若是再胡說，就剪了我的舌頭。
小姨，娘說你性子烈，她最擔(dān)心的就是你。
她只想你好好活下去，還說你若是敢替她報仇，就別認(rèn)她這個姐姐。
我看著善良了一輩子卻不得善終的姐姐，下定了決心。
你娘只說不準(zhǔn)小姨報仇，沒說不準(zhǔn)小姨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
晚晚，收拾收拾，咱們進(jìn)京。
......
我轉(zhuǎn)身回到死寂的村子。
站在家門口，看著黑漆漆的屋子，我淚如泉涌。
阿姐從山匪手里將我救回家后，我便做了她的妹妹。
從那以后，我無論多晚歸家，總有一盞燈等著我。
阿姐總一邊責(zé)備我貪玩，一邊給我端來驅(qū)寒的熱湯。
如今，燈滅了，也再不會有人笑著問我一句冷不冷，累不累了。
我擦掉了肆虐的淚水，推開門來到廚房，砸碎了那個老舊的腌菜缸。
一把生銹的匕首散發(fā)著惡臭，我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著。
追過來的晚晚從身后抱住我，哭著哀求道：小姨，我們不進(jìn)京。
那里是長公主的地盤，咱們斗不過的，去了也只是送死。
娘說了，只要咱倆好好的，她就沒有遺憾了。
我覺得阿姐說謊了。
她曾經(jīng)說過，她要親眼看著晚晚長大成人，要親自給我這個混不吝找個如意郎君，還要跟她最愛的男人白頭偕老。
如今，一樣都沒實(shí)現(xiàn)，她怎么可能不遺憾呢？
六歲的晚晚仿佛一夜長大，不再是那個懵懵懂懂的小姑娘。
她看懂了我眼里的恨意，趕緊扯開話題，想分散我的注意。
她指著房梁道：小姨，那是娘熏來過年的臘肉。
她說夠咱倆吃個一年半載了。
說完，晚晚又拿出兩張紙遞給我。
小姨，娘怕你不肯跟長公主低頭，就把她這些年攢的錢交給了書院和繡坊，說夠我念五年的書，夠你學(xué)一門手藝。
她還說將來她不能照顧我們，我們必須學(xué)會自食其力。
晚晚眨巴著淚汪汪的大眼睛，哀求道：小姨，咱們不報仇了好不好？
咱們把日子過好，娘在九泉之下，才能心安。
我看著那些黑黢黢的臘肉，再次淚如雨下。
恍惚中，我仿佛看見阿姐系著圍裙，笑盈盈的模樣。
她將肉架在柴火上，笑著說：我做的松鼠桂魚大受歡迎，飯館生意好得都忙不過來了，掌柜的一高興，給了我小半扇豬肉。
我先給它腌制好，等過年的時候我再去摘點(diǎn)野菜，給你們炒滿滿一大盆臘肉。
你們兩個小饞貓就不用再爭來搶去了。
過往一幕幕歷歷在目，唯獨(dú)那個時刻惦記著我們的人，沒了。
我牽著晚晚離開了家。
此時的晚晚也明白了我的決心。
她不再多勸，而是釋然地笑道：好吧，小姨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大不了就是死唄，死了還可以跟娘親團(tuán)聚，挺好。
不過小姨，咱們要不要先把娘親埋了？
我看著那顆參天的槐樹，搖了搖頭。
槐能養(yǎng)魂，阿姐在這里挺好。
只是樹上太空了，得多找?guī)讉�人來陪阿姐才是。

我揣著那把匕首，和晚晚踏進(jìn)了上京。
長公主府外，一個侍衛(wèi)拔劍指向了晚晚。
小畜生，殿下就知道你還會再來，吩咐了若是再見到你，就直接割了你的舌頭。
我輕輕開口：陳二哥，我阿姐救過你全家的命，還出錢幫你娶了媳婦，你怎舍得割她親女兒的舌頭？
陳二這才看清晚晚身后的我。
他微微松了口氣，道：是阿辭啊。
你一向最懂輕重利弊，此番前來想必是帶晚晚投奔殿下的吧？
既如此，就別再提你阿姐了，省得惹殿下不高興。
我正眼都懶得瞧他，只是扯下頭上阿姐親自為我做的發(fā)帶扔在了地上。
她齊蕓高不高興我不在乎。
你只需要把發(fā)帶交給她，讓她即刻自縊就行。
陳二猛地變了臉，憤怒道：阿辭，你瘋了嗎？！
說這種話，你真是不要命了！
說完，他伸手拽了我一把，不容質(zhì)疑道：還有，殿下是信守承諾的好人。
咱們村里來的人，當(dāng)?shù)亩际乔彘e的差事，月例還比別人翻了番。
遇到殿下，真是咱們村的大造化，你們就別再胡攪蠻纏了行嗎？！
我不敢置信地盯著陳二，咬牙切齒道：你們的一切，都是我阿姐的命換來的。
你怎能舔著臉說是造化？！
陳二依舊不知廉恥道：你阿姐的事又不是我們造成的，你怪我們有何用？
要怪就怪你那姐夫容貌生得好，或者怪你阿姐性子懦弱。
殿下只威脅了一句，她便心甘情愿地赴死了。
我寒心至極。
陳二說得輕描淡寫，卻沒說長公主用的是全村人的性命威脅了阿姐。
阿姐是為了所有人的性命選擇的赴死。
她這個人呀，心軟得不得了。
全村老小無一例外都受過她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