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暮春，交城卦山的山風(fēng)仍帶著寒意。久未回鄉(xiāng)的華國鋒登上山腰，望著腳下的梯田，輕聲對同行的老縣長說：“山還是老樣子，人也該老樣子?！边@一趟原本只是省親，卻無意間為十三年后的歸葬埋下伏筆。

時間往前推，一九七六年一月，周恩來病重辭世的消息像驚雷傳遍中南海。周總理走后，中共中央的日常事務(wù)必須有人接手。毛澤東看中了華國鋒的穩(wěn)重與潔身自好?？赡菚r的華國鋒并不自信，他借毛遠新的口信回絕：“請主席另擇人選。”答案卻早已定下，毛澤東甚至在會見外賓時把他拉到身邊，給世界遞出信號。不到九個月，華國鋒完成粉碎“四人幫”的關(guān)鍵一擊，國家局勢穩(wěn)住，這位臨危受命者算是硬著頭皮交上了第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三年后，他又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提出退居二線的想法。那時不少同志勸他再堅持，“再做幾年也無妨”。他只淡淡一句：“國家需要新氣象，我不必戀位。”一九八一年四月，他辭去黨和軍隊最高職務(wù)，低調(diào)而去，寫下中國政治史上少見的自請退位。

離開聚光燈后，華國鋒把日子過得極為儉樸。朋友來訪，總能看到他穿著后背打補丁的呢子中山裝，袖口已磨得發(fā)白。警衛(wèi)提醒，該添置新衣，他擺擺手：“補一補還能穿，錢要花在更要緊的地方?！睈酆貌欢啵瑢懽炙闫渲兄?。每天清晨，西皇城根的小院傳出沙沙筆聲，寫的是柳公權(quán)《玄秘塔》，偶爾也抄毛主席詩詞。一幅寫得順手的《沁園春?雪》寄給交城中學(xué)，被師生裱起掛在走廊，上課鈴響也沒人愿意先走，生怕錯過多看兩眼。

家鄉(xiāng)在他心里分量始終最重。侄女牙不好，他掏工資卡給做烤瓷；老嫂子病了，他派車把人接到北京。探病結(jié)束，他常叮囑：“往返路費留下，鄉(xiāng)下錢緊，別客氣?！惫ぷ魅藛T在場，也被這份至親情誼觸動。

二〇〇八年八月，八寶山醫(yī)院病房燈光微暗。華國鋒靜靜躺著，血壓儀的滴答聲漸弱。夫人韓芝俊握著他的手，聽見他吐字含糊：“回卦山……清凈。”說罷便無力張口。中午十二時五十分，這位見證多個歷史節(jié)點的老人閉上雙目，終年八十七歲。

遺體告別儀式結(jié)束后，韓芝俊帶著那句“回卦山”來到有關(guān)部門辦公桌前，提出一個簡單卻非同尋常的請求：骨灰送回交城老家安葬。中央很快批復(fù)“同意”，并特別指出一切從簡。韓芝俊沒有任何附加條件，“荒坡一塊地就行”，一句話延續(xù)夫妻倆幾十年的節(jié)儉作風(fēng)。

選址小組隨后上山踏勘。卦山南麓有一片松林，樹影斑駁，遠望呂梁。當(dāng)?shù)乩先苏f，這里曾是抗戰(zhàn)游擊隊藏身處，華國鋒少年時代在附近送過情報。種種機緣匯合，墓地便定在此。此后兩年，山西省建筑設(shè)計院按“低調(diào)、樸素、融入環(huán)境”原則設(shè)計，陵園無雕梁畫棟，只用本地青石砌成半月形圍墻，正中立一塊黑色花崗巖墓碑，碑面鐫刻行書“華國鋒同志之墓”。筆跡并非別人，正是他生前寫就的一行大字。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三日早晨九時，風(fēng)從黃河方向吹來，松濤聲陣陣。骨灰盒由兒子華習(xí)民捧著，家屬和鄉(xiāng)親排成一列緩步上山。儀式只用了二十分鐘，沒有鳴槍，沒有禮炮。落土一刻，韓芝俊抬頭望向山巔，輕聲自語：“他回來了?！鄙砼缘木l(wèi)聽見，鼻頭一酸，卻只輕輕應(yīng)了聲“嗯”。

從此，卦山多了一座并不顯眼的墳塋。清明時，有人獻上一束野菊；陰雨天，也有人撐傘默立。過客或許不知，這里長眠的是那位在風(fēng)雨飄搖時以“你辦事我放心”托付的繼任者；抑或只知道，這是一個執(zhí)念簡樸、眷戀鄉(xiāng)土的山西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