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的水終于來了，王世昌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劉蕓扶著他站在院子里，望著太皇河的方向，長長地吐了口氣。那天下午，王世昌把武壯叫到跟前。

武壯站在書房門口，心里有些打鼓。他不知道自己這些天守夜守得怎么樣，也不知道老爺是不是因為丘世裕闖進去對他有不滿。

“武壯，”王世昌坐在太師椅里，聲音還有些沙啞，“這些天，你守在門口，一步沒離開過？”

武壯撓撓頭：“回老爺，守著呢，未敢離開！”

王世昌點點頭，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是個實誠人！”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布袋子，遞給武壯：“拿著！”

武壯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頭是五錠白花花的銀子，一錠二兩，整整十兩。他嚇了一跳，連忙把袋子往回推：“老爺，這使不得！我拿工錢的，不能要這個！”

王世昌擺擺手：“工錢是工錢，這是賞你的。這些天你守著門，連覺都沒睡安穩(wěn)。我雖然沒出來，可心里都記著呢！”

武壯還想推辭，王世昌臉一板：“怎么，嫌少？”

“不不不！”武壯連忙擺手，“不是嫌少，是太多了……”

“多什么多？”王世昌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王世昌的人，我虧待誰也不會虧待自己人。收著吧！”

武壯捧著那十兩銀子，眼眶有些發(fā)熱。他從小到大，除了娘，還沒人對他這么好過。

“還有一件事，”王世昌背著手走了幾步，“你住的那個窩棚，太不像樣了。我跟管家說了，讓他在東跨院給你收拾個小院子。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夠你住了！”

武壯愣住了。東跨院？那是老爺家里人住的地方！他一個護院，怎么能住到那里去？

“老爺，這不行！”武壯急了，“我一個下人，怎么能……”

“什么下人不下的？”王世昌打斷他，“你是我王家的護院教頭，是保著我一家老小逃難的恩人。東跨院怎么了？我還嫌委屈你了呢！”

武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王世昌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說：“武壯，我這輩子見過的人多了。可像你這樣，危難時刻靠得住的，不多。往后，你就踏踏實實住在我王家。有我一口干的，絕不給你喝稀的！”

小院收拾好的那天，武壯搬了進去。三間正房，中間是堂屋，東邊是臥房，西邊空著。兩間廂房，一間能堆雜物，一間能住人。院子里有口井，井邊種著一棵棗樹。

武壯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三間青磚灰瓦的房子，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武壯！”有人喊他。武壯回頭，見張管家領著個丫鬟站在院門口。那丫鬟梳著兩條辮子，穿著一身青色布衣裙，長得清清秀秀的，低著頭不敢看他。

“這是秀兒，”張鐵牛說，“夫人讓給你送來的，往后照顧你起居！”

武壯愣了愣：“照顧我起居？我一個大老爺們，要什么人照顧？”

張鐵牛笑了：“這是夫人的意思。你一個大男人，洗衣做飯縫縫補補的，自己哪干得來？秀兒手巧，你只管使喚就是！”

武壯還想說什么，張鐵牛已經把秀兒推進了院子：“行了行了，別磨嘰了。秀兒，往后你就住廂房，好好照顧武壯哥！”

秀兒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張鐵牛走了。武壯站在院子里，看看秀兒，又看看那三間瓦房，撓了撓頭。

“那個……你叫秀兒？”

“嗯！”秀兒低著頭。

“你……你會做飯？”

“會！”

“會洗衣裳？”

“會！”

“會……”

秀兒忽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點笑，還有一點嗔怪。武壯忽然覺得臉有些發(fā)燙。

秀兒的手確實巧。她做的飯，比武壯在村里吃過的任何一頓都好。她洗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帶著皂角的清香。她還會縫補衣裳，針腳細細密密的，比武壯自己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線強多了。

武壯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他習慣了一個人，忽然屋里多了一個人，總覺得哪里怪怪的?？蛇^了幾天，他就習慣了。

每天傍晚，他從外回來，院子里已經亮起了燈。灶房里有飯菜的香味，秀兒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見他回來，她會抬起頭，輕聲說一句：“武壯哥回來了，洗洗手，吃飯吧！”

武壯坐在堂屋里，看著桌上擺著的幾樣菜，心里暖暖的。

有一回，他忍不住問秀兒：“你是哪兒的人？”

秀兒低著頭，好一會兒才說：“北邊的。逃難來的！”

武壯沒再問。他也是苦出身，知道逃難是怎么回事。

“往后，”他說，“這兒就是你的家了！”

秀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圈紅了紅，又低了下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院里的棗子從青變紅，風從熱變涼。武壯每天陪王世昌出去辦事，傍晚回來吃飯，夜里躺在東屋的床上，聽著西房偶爾傳來的動靜，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八月十五那天，劉蕓派人送來了月餅和酒。武壯在院子里擺上桌子，和秀兒一起賞月。月亮又大又圓，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秀兒喝了點酒，臉紅紅的，話也多了些。

“武壯哥，”她忽然問，“你……你以后想干啥？”

武壯想了想：“攢錢。買地！”

“買地？”

“嗯！”武壯看著月亮，“我老家武家村，要是能買上十畝好地，往后就不愁了！”

秀兒沒說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武壯看著她，忽然心里一動。他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九月里，王世昌把武壯叫去。“武壯，”王世昌坐在太師椅里，臉上帶著笑，“有件事，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武壯忙道：“老爺吩咐就是！”

王世昌擺擺手：“不是吩咐，是商量?！彼D了頓，“秀兒那丫頭，你覺得怎么樣？”

武壯愣住了。他沒料到老爺會問這個。

“她……她挺好的?！蔽鋲牙蠈嵉卣f，“手巧，人也勤快！”

王世昌笑了：“那就好?！彼粗鋲?，“我想把她許配給你，你看行不行？”

武壯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王世昌笑道：“怎么？不樂意？”

“不不不！”武壯連忙擺手，“不是不樂意，是……是……”

“是什么？”

武壯撓著頭，臉憋得通紅：“是……是怕委屈了她。我一個粗人，她……”

王世昌哈哈大笑：“你啊你！秀兒那丫頭，我跟蕓娘問過她了。她說，只要武壯哥不嫌棄她，她就愿意！”

武壯站在那里，腦子里嗡嗡的。

王世昌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行了，這事就這么定了。過幾日挑個好日子，給你們把事辦了！”

武壯走出書房，腳下像踩著棉花。他回到自己的小院，秀兒正在井邊洗衣裳。她低著頭，手在搓板上一下一下地搓著，耳朵卻紅得像要滴血。

武壯站在院門口，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開口：“秀兒！”

秀兒身子一僵，沒回頭。

“老爺跟我說了。”武壯走到她身邊，蹲下來，看著她，“你……你真的愿意？”

秀兒低著頭，好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武壯心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翠兒的手。那手涼涼的，帶著皂角的水。

“往后，”他啞著嗓子說，“我好好待你！”

秀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眶里亮晶晶的。

九月十八，武壯成親了。王家張燈結彩，熱鬧了一天。王世昌和劉蕓親自來喝喜酒，王寶田、張鐵牛、張栓子都來了。丘世裕那邊也派人送了賀禮。

武壯穿著新做的紅袍子，胸前戴著大紅花，笑得嘴都合不攏。秀兒穿著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被丫鬟們扶進堂屋。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對拜。武壯掀開蓋頭，看著秀兒那張紅撲撲的臉，心里像灌了蜜。

洞房里，紅燭高照。武壯坐在床邊，握著秀兒的手，“秀兒，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走了狗屎運？”

秀兒噗嗤一聲笑了：“什么狗屎運，是你自己有本事！”

武壯搖搖頭：“不是我有本事，是遇上好人了。”他看著紅燭，“老爺待我好，夫人待我好，你也……也待我好。我武壯這輩子，值了！”

秀兒靠在他肩上，沒說話。窗外，花枝在風里亂顫。

每個月領了工錢，武壯就交給秀兒。秀兒把錢攢起來，放在一個木頭匣子里，鎖在柜中。

有一回，武壯問：“咱攢了多少了？”秀兒打開匣子，數了數：“上個月六兩，這個月六兩，加上老爺賞的十兩，還有成親時收的賀禮，總共四十三兩了！”

武壯嚇了一跳：“這么多？”

秀兒笑了：“咱們又沒什么花銷，可不就攢下來了嘛！”

武壯看著那匣子白花花的銀子，心里盤算開了：“四十多兩，夠買五畝地了！”

秀兒點點頭：“再攢攢，買十畝！”

“十畝？”武壯眼睛亮了。

“嗯！”秀兒把匣子鎖好，“咱們又沒孩子，花不了什么錢。攢個一兩年，就能買二十畝。往后有了孩子，也能留點家底！”武壯看著秀兒，心里熱乎乎的。

武壯成親了，在王府里地位也高了。王寶田是最先來巴結的。

這位幫閑出身的王家莊頭，以前見了武壯，也就點點頭打個招呼。如今隔三差五就來串門，不是提著兩條魚，就是抱著幾個西瓜，再不就是一籃子新鮮的瓜果蔬菜。

武壯一開始還推辭，后來也就隨他了。王寶田這人雖然勢利，但人不壞。跟他喝酒，聽他講講莊子上的事，也挺有意思。

武牙也從老家來看他了。那天武壯正在教拳腳，門房來說，外頭有人找，說是老家來的。武壯跑出去一看，果然是武牙。

武牙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些，但精神還好。他站在王府門口，東張西望的，一臉驚嘆。

“兄弟！”見武壯出來，他幾步迎上去，上下打量，“好家伙，穿著綢子了？”

武壯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細布長衫，笑了：“綢子什么綢子，這是細布。走，進去說話！”

武牙跟著他進了王府，一路走一路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我的天，這么大！這么多房子！這都是你住的地方？”

武壯笑道：“我住的是東跨院，老爺住的是正院，不一樣的！”

到了武壯的小院，武牙更是呆住了。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三間青磚大瓦房，看著院子里的棗樹和水井，看著從屋里迎出來的秀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這是你的？”

“嗯！”武壯把他拉進來，“坐，坐。秀兒，去沏茶，再弄點吃的！”

武牙坐在堂屋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四下打量著，看見墻上的字畫，桌上的茶具，柜子上的擺設，眼里滿是羨慕。

“兄弟，”他忽然壓低聲音，“你小子，這是發(fā)達了??！”

武壯笑了笑，“牙哥，家里怎么樣？”

武牙嘆了口氣：“還行！”他看了武壯一眼，“你在這兒享福，你那破屋，我給改成倉庫了，存的都是村里人家的糧食，一個月能收幾個錢。比從前強！”

窗外，秋陽正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武牙吃完飯又坐了一會，起身告辭。武壯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遠，忽然喊了一聲：“牙哥！”

武牙回頭。

“往后常來！”武壯說。

武牙笑著，揮著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