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摔了第三個茶杯。

瓷片在我腳邊炸開，有一粒濺到小腿上，很燙。爺爺?shù)牧R聲從客廳撞到廚房：“離什么婚！家里缺你吃還是缺你穿！”

母親沒說話。她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被劃出口子。血珠滲出來，她用手背抹了抹，繼續(xù)撿。

那是她提離婚的晚上。

半年后的除夕，客廳只剩我和父親。他喝空了那瓶存了五年的白酒，眼睛盯著母親常坐的椅子。椅子空著，墊子有些塌陷。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

“雅楠?！彼炖锞茪鈸湓谖夷樕?，“你說，家里的好運(yùn)是不是被你媽帶走了？”

閣樓的燈泡壞了三天。

我踩著凳子摸到那個舊箱子時，灰塵嗆得我咳嗽。箱子里沒有衣服，只有賬本。一本摞一本，碼得整整齊齊。

我翻開最上面那本。

紅筆寫的數(shù)字密密麻麻，像傷口。

01

父親公司的年會在金悅酒樓辦。

大廳擺了八桌，墻上掛著紅底金字的橫幅：“萬年裝飾年度答謝宴”。

父親穿深灰色西裝，頭發(fā)用發(fā)膠梳得光亮。

他端著酒杯在桌間穿梭，笑聲很響。

“李總今年又發(fā)財了！”

“哪里哪里，全靠各位老板照應(yīng)?！?/p>

我坐在主桌，面前擺著松鼠鱖魚和東坡肉。奶奶不斷往我碗里夾菜：“多吃點，這一桌可貴呢?！?/p>

母親不在桌上。

我溜去后廚找她。她系著油漬漬的圍裙，正幫酒樓的阿姨收拾餐盤。水池里堆滿碗碟，她戴著手套，把剩菜刮進(jìn)泔水桶。

“媽，奶奶叫你過去?！?/p>

“馬上好?！彼龥]抬頭。

一條吃剩的魚擺在臺子上。母親拿起它，拇指按著魚鰓的位置，想抽出主刺。魚刺很細(xì)，她動作有些急。

刺扎進(jìn)拇指指腹。

她“嘶”了一聲，抽出手。血珠從很小的傷口冒出來，很快連成一條紅線。

我從兜里掏出創(chuàng)可貼。是卡通圖案的，同學(xué)給我的。

母親接過去，看了看，笑了：“這么花?！?/p>

“只有這個?！?/p>

她撕開包裝，慢慢纏在手指上。血滲出來，在卡通圖案上暈開一小塊暗紅。后廚的油煙機(jī)嗡嗡響，前廳傳來父親敬酒的聲音，模模糊糊的。

母親看著那團(tuán)暗紅，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嘆得像呵氣一樣輕。

但我聽見了。我想問她手疼不疼，她搖搖頭：“出去吧，這里臟?！?/p>

回到大廳時，父親正站在舞臺上。燈光打在他臉上，他有些醉了，講話時手臂揮得很開。

“明年！明年我們公司要擴(kuò)大規(guī)模，做全市最好的家裝！”

掌聲響起來。

羅玉華阿姨坐在主桌邊上，穿著酒紅色的毛衣。她鼓掌鼓得很用力，眼睛一直看著臺上的父親。

奶奶湊過來，指著舞臺：“看你爸，多出息?！?/p>

我看向后廚方向。門關(guān)著，看不見母親。

宴會快結(jié)束時，父親摟著幾個老板去簽單。我聽見他和收銀臺說：“掛賬，月底一起結(jié)?！?/p>

收銀員面露難色：“李總，上次的還沒……”

父親拍拍她的肩：“放心，跑不了?！?/p>

回家的車上，父親坐在副駕，母親開車。父親哼著歌，忽然說：“秀芬，明天羅會計來家里對賬。”

母親看著前方：“嗯。”

“她老公又打她了，可憐人?！备赣H點了根煙，“我讓她多報點差旅費，貼補(bǔ)貼補(bǔ)?！?/p>

母親沒接話。

車窗外，路燈一盞盞滑過去。光在母親臉上明明滅滅，她的表情很靜，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

到家時已經(jīng)十一點。

母親幫我鋪床，我躺下后她坐在床邊，手輕輕拍我的背。這是從小到大的習(xí)慣。

“媽?！蔽倚÷曊f，“你手指還疼嗎？”

她抬手看了看創(chuàng)可貼：“不疼了?！?/p>

“那個羅阿姨，為什么要來家里對賬？”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

“公司的事?！彼^續(xù)拍我的背，“睡吧?！?/p>

我閉上眼睛。拍背的節(jié)奏很穩(wěn)，一下，又一下。過了很久，我以為她走了，偷偷睜開眼。

她還坐在那里。

看著窗外，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緊得像一條線。

那只貼著卡通創(chuàng)可貼的手，攥成了拳頭。

02

離婚是周六早上提出來的。

母親把離婚協(xié)議放在茶幾上，三張紙，打印得工工整整。父親正在看球賽，啤酒罐擺在腳邊。

“什么意思？”他沒拿起來。

“我想離婚?！蹦赣H說。

電視里傳來進(jìn)球的歡呼聲。父親盯著屏幕，過了幾秒，才慢慢轉(zhuǎn)過頭：“你說什么？”

“離婚?！?/p>

父親笑了，笑著笑著站起來：“劉秀芬，你鬧什么？”

“沒鬧。”母親聲音很平，“我考慮好了。”

“考慮？”父親抓起協(xié)議，“你考慮什么？考慮怎么分家產(chǎn)？房子是我買的，公司是我開的，你考慮什么！”

母親沒說話。她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水杯和玻璃茶幾碰撞，發(fā)出清脆的一聲。

就是這一聲，讓父親炸了。

他抓起杯子，狠狠摔在地上。陶瓷炸開，碎片和水濺得到處都是。

“離！你有種就走！”

爺爺從臥室沖出來，拖鞋都沒穿好：“怎么了？大早上吵什么？”

父親指著母親：“她要離婚！”

爺爺?shù)哪標(biāo)查g黑了。他走到母親面前，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秀芬，你瘋了？好好的日子不過，離什么婚！”

“爸，這是我們的事?！?/p>

“什么事！”爺爺嗓門大起來，“李萬年哪里對不起你？供你吃供你穿，不用你上班，你還想怎么樣！”

奶奶也出來了，拉著爺爺?shù)氖直郏骸皠e吵別吵……”

“我就要說！”爺爺甩開她，“這些年家里順風(fēng)順?biāo)?，萬年公司越做越大，你倒好，現(xiàn)在要拆家？你是不是見不得家里好！”

母親看著地上的碎片。

“爸?！彼f，“有些事，您不知道?！?/p>

“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萬年辛苦賺錢養(yǎng)家，你在家享福還不知足！”爺爺氣得發(fā)抖，“離婚？離了婚你住哪兒？吃什么？你四十歲了，當(dāng)自己小姑娘呢！”

母親彎腰開始撿碎片。

一片，兩片。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片都要確認(rèn)邊緣是否鋒利。

父親坐下來，點煙。打火機(jī)打了三次才著。

“說吧。”他吐出一口煙，“是不是嫌錢不夠？下個月給你漲家用?！?/p>

母親把碎片放在茶幾上，擺成一堆。

“不是錢的問題?！?/p>

“那是什么問題？”父親笑了，“你外面有人了？”

母親抬起頭。那是她第一次直視父親的眼睛。

“李萬年?！彼f，“這句話，該我問你。”

父親的笑容僵在臉上。

客廳突然安靜。電視里的球賽還在繼續(xù)，解說員激動地喊著，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奶奶小聲哭起來：“造孽啊……好好的家……”

爺爺坐進(jìn)沙發(fā)，喘著粗氣：“離吧，離吧。走了就別回來。我們老李家沒這種媳婦。”

母親站起身。

她沒看任何人，走向臥室。過了一會兒，她拖著那個舊的藍(lán)色行李箱出來。箱子很小，輪子有些卡，拖動時發(fā)出“咔啦咔啦”的響聲。

父親盯著那個箱子：“你就這點東西？”

“我的東西不多。”母親說。

她走到門口，換鞋。那雙她穿了三年多的棕色皮鞋，鞋跟磨得有些歪。

換好鞋，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雅楠?！彼曇艉茌p，“媽媽走了?！?/p>

我沒動。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該做什么。我的腳像釘在地上。

母親看了我?guī)酌?，然后拉開門。

“劉秀芬！”父親突然喊，“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再也別回來！”

門關(guān)上了。

“咔噠”一聲。

很輕，但客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03

母親走后的第三天，舅舅來了。

他開一輛舊貨車，停在樓下時按了兩聲喇叭。父親在陽臺看見，冷笑：“看看，娘家人來接了?！?/p>

舅舅上樓時提了一箱牛奶。他站在門口，沒進(jìn)來。

“姐夫?！彼曇艉艿停拔襾砟梦医愕臇|西?！?/p>

“還有什么東西？”父親堵在門口，“該拿的不是都拿走了？”

舅舅往里看了看：“還有些舊書，她說不要了。但我媽想留著?！?/p>

奶奶從廚房出來，擦著手：“建軍來了？進(jìn)來坐。”

“不了阿姨?！本司藫u頭，“拿了就走?！?/p>

父親讓開身。舅舅進(jìn)來，徑直走向書房。書柜最下層有一摞舊課本，包著牛皮紙。舅舅蹲下，一本本翻。

父親靠在門框上抽煙：“你姐住你那兒？”

“嗯。”

“你告訴她。”父親彈了彈煙灰，“想回來，就自己回來認(rèn)錯。”

舅舅沒接話。他把書裝進(jìn)帶來的編織袋，起身時看了看我。

“雅楠?！彼f，“你媽問你作業(yè)寫完沒?！?/p>

我點點頭。

“她讓你好好吃飯。”

舅舅拎起袋子，走向門口。經(jīng)過客廳時，他停下來，看著電視柜上的全家福。

照片是前年拍的，在公園。我坐在中間，父母站在兩邊。母親笑得很淡，但眼睛是彎的。

舅舅看了很久。

“姐夫?！彼蝗徽f，“我姐跟了你二十年?！?/p>

父親皺眉：“什么意思？”

“二十年?！本司酥貜?fù)一遍，聲音發(fā)緊，“她沒說過你一句不好。一次都沒有?！?/p>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遠(yuǎn)。

父親站在原地，煙燒到手指才反應(yīng)過來。他把煙頭摁在煙灰缸里，摁得很用力。

奶奶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地響。

我回房間寫作業(yè)。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攤在桌上，我盯著第一題，看了十分鐘也沒看進(jìn)去。

窗外傳來貨車發(fā)動的聲音。

我跑到陽臺。舅舅的車正在掉頭，車窗開著，他側(cè)臉對著我們這棟樓。車掉過頭，緩緩駛出小區(qū)。

我突然想起，母親走的那天，也是這樣慢慢消失在路口。

沒有回頭。

晚上吃飯時，父親開了瓶酒。他一個人喝，不夾菜。喝到第三杯，他問奶奶：“羅會計明天來吃飯？”

奶奶盛湯的手頓?。骸皝砑依锍?？”

“嗯。她一個人，怪可憐的?！?/p>

“這……合適嗎？”

“有什么不合適？”父親倒酒，“她是公司員工，我是老板，吃頓飯怎么了？”

爺爺沒說話，悶頭吃飯。

第二天下午，羅玉華來了。她換了件米色針織衫，頭發(fā)挽起來，拎了一袋水果。

“阿姨，叔叔。”她聲音細(xì)細(xì)的，“打擾了。”

奶奶接過水果：“客氣什么，進(jìn)來坐?！?/p>

羅玉華看到我，從包里掏出個盒子：“雅楠是吧？阿姨給你帶了巧克力?！?/p>

我沒接。

“拿著呀。”奶奶推我。

我接了，說謝謝。巧克力盒子很精致，印著外文。我把它放在茶幾上，沒拆。

父親從書房出來：“玉華來了？坐。”

羅玉華坐在沙發(fā)上，坐得很端正。她看了看客廳：“秀芬姐……不在家？”

“走了?！备赣H說得輕描淡寫。

“走了？”

“回娘家住幾天?！备赣H遞給她一杯茶，“不管她。今天請你來，是想聊聊公司的事?！?/p>

他們在書房聊了一個多小時。我假裝去廚房倒水，經(jīng)過書房時，門沒關(guān)嚴(yán)。

“……賬目要做得仔細(xì)點?！笔歉赣H的聲音。

“李總放心?！绷_玉華說，“之前的賬我都理清了，保證沒問題?！?/p>

“尤其是那幾筆材料款……”

后面的話壓低了，聽不清。

晚飯時，羅玉華坐在母親常坐的位置。奶奶做了紅燒肉，給她夾了一大塊。

“玉華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阿姨。”羅玉華笑得很甜，“阿姨手藝真好，比我媽做得還好吃。”

奶奶也笑：“喜歡吃常來?！?/p>

父親開了一瓶紅酒，給羅玉華倒上：“來，敬你一杯。公司多虧有你?！?/p>

玻璃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爺爺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房間了。我數(shù)著碗里的米飯粒，一粒一粒地吃。

“雅楠上初中了吧？”羅玉華問我，“成績好不好？”

“還行?！?/p>

“要好好學(xué)習(xí)呀?！彼Z氣溫柔，“將來考個好大學(xué)，幫你爸爸打理公司?！?/p>

父親笑起來：“那還早呢?！?/p>

吃完飯，羅玉華幫著收拾碗筷。奶奶攔著：“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

“阿姨，讓我來吧?！彼舆^盤子，“我在家做慣了的?！?/p>

她洗碗時，父親站在廚房門口和她說話。我坐在客廳看電視，眼睛卻往廚房瞟。

羅玉華擦干手出來，看了看墻上的鐘：“呀，這么晚了。我該走了?！?/p>

“我送你。”父親說。

“不用不用，我打車。”

“這么晚不安全?！备赣H已經(jīng)拿起車鑰匙。

他們一起出門。奶奶收拾完廚房，坐在沙發(fā)上，拿起遙控器換臺。

換了一圈，停在一個家庭倫理劇上。

劇里也在吵架，妻子摔門而出。

奶奶看著屏幕，忽然說：“秀芬那孩子，脾氣太倔?！?/p>

我沒接話。

“你羅阿姨多好，會說話，還會來事。”奶奶繼續(xù)說，“你爸公司就需要這樣的人幫襯。”

電視劇里的妻子在雨中奔跑，背影越來越小。

奶奶看著看著，嘆了口氣。

“就是叫名字總叫錯。”她小聲嘀咕，“剛才差點又喊成秀芬?！?/p>

04

母親不在的第一個月，家里亂了。

洗衣機(jī)不會用。父親把衣服和洗衣液扔進(jìn)去，按了半天按鈕，機(jī)器沒反應(yīng)。他踢了機(jī)器一腳：“什么破東西！”

最后還是我照著說明書弄好的。

廚房的下水道堵了。油膩膩的水漫出來，流了一地。父親打電話叫疏通工人，等了兩個小時。

工人疏通時，父親在客廳踱步。

“以前這些事都是誰弄的？”他問。

奶奶說：“都是秀芬?！?/p>

父親不說話了。

我的校服扣子掉了。奶奶戴上老花鏡，穿了半天針都沒穿進(jìn)去。線頭分叉，她蘸了口水捻，還是不行。

“你媽在的時候，這些事都不用我操心?！蹦棠陶搜坨R，揉眼睛。

我從她手里接過針線，自己縫。

針扎到手指，冒了個血點。我含在嘴里，咸的。

第二個月，父親開始晚歸。

有時候十一點，有時候十二點。身上有煙味和酒味。奶奶給他煮醒酒湯，他喝兩口就推開。

“難喝?！彼f。

奶奶小聲說：“秀芬煮的你會喝。”

父親瞪她一眼：“提她干什么？”

但他沒再說什么，端起碗把湯喝完了。

一天夜里，我起來上廁所。經(jīng)過陽臺時，看見一點火星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父親在抽煙。

他背對著客廳，肩膀微微塌著。手機(jī)屏幕亮著，光照亮他的側(cè)臉。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認(rèn)出是母親。她站在公園的湖邊，背影，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

父親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很久沒動。

然后他按了什么鍵，屏幕彈出一個確認(rèn)框。他又停了幾秒，才點下去。

照片消失了。

他關(guān)掉手機(jī)，繼續(xù)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劃出弧線，然后被摁滅在花盆里。

花盆里那株綠蘿，是母親養(yǎng)的。她走后再沒人澆水，葉子已經(jīng)黃了一半。

父親伸手摸了摸發(fā)黃的葉子。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第二天是周末。父親難得在家吃早飯。他吃著奶奶煮的粥，忽然說：“媽，你給雅楠買幾件新衣服?！?/p>

奶奶看看我：“校服夠穿呀?！?/p>

“不是校服?！备赣H說，“周末穿的。帶她去商場買。”

“你自己怎么不帶？”

“我忙?！?/p>

奶奶沒再問。下午，她帶我去商場。我們坐公交車，晃了四十分鐘。

商場里人很多，奶奶緊緊拉著我的手。她眼神不好，看標(biāo)牌要湊很近。

“這件怎么樣？”她指著一件粉色外套。

我不喜歡粉色。但我說：“還行?！?/p>

“試試?！?/p>

我試了。鏡子里的我穿著粉色外套，像個陌生人。

“好看?！蹦棠绦?，“就這件吧?！?/p>

付錢時，奶奶從手帕里數(shù)錢。一張，兩張，三張……數(shù)得很慢。收銀員等著，手指在臺面上敲。

“四百八。”收銀員說。

奶奶的手停?。骸斑@么貴？”

“這是牌子貨?！?/p>

奶奶猶豫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衣服，嘴唇動了動。

“要不……再看看？”她小聲說。

“不用了。”我說，“就這件吧。”

奶奶還是買了。走出店時，她一直念叨：“一件衣服四百八，以前你媽買衣服，從來不超過一百。”

我想起母親的衣柜。里面衣服不多，幾件襯衫輪著穿，領(lǐng)口都洗薄了。

走到商場門口，奶奶突然停下。

“雅楠。”她說，“你爸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了？”

“他昨天問我，家里還有多少存款?！?/p>

我看著她。

奶奶的眼睛很渾濁，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晃動：“我說存折都在他那兒，我哪知道。他就不說話了?！?/p>

商場門口的空調(diào)外機(jī)嗡嗡響，噴出的熱風(fēng)吹在我們臉上。

奶奶握緊我的手，她的手很干，有很多裂口。

“你媽在的時候。”她說，“從來不問錢的事。”

05

十一月底，債主第一次上門。

那天很冷，風(fēng)刮得像刀子。門鈴響的時候，父親在書房打電話。奶奶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男人，四十多歲，穿黑色皮夾克。臉很黑，眉毛很濃。

“李萬年在家嗎？”

聲音很大，帶著外地口音。

父親從書房出來，看到來人，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曹老板？你怎么來了？快進(jìn)來。”

曹剛沒動：“不用了。李總，那筆材料款，什么時候結(jié)？”

“你看，這不到年底了嗎，資金周轉(zhuǎn)有點緊張。”父親遞煙，“再寬限幾天，元旦前一定結(jié)?！?/p>

曹剛沒接煙：“這話你說三個月了?！?/p>

“這次真的，保證?！?/p>

“保證？”曹剛笑了，笑聲很干，“李萬年，我們做生意十幾年了，以前你從不拖欠。最近怎么了？公司要倒閉了？”

“怎么會！”父親聲音提高，“公司好得很，就是暫時……”

“我不管暫時不暫時。”曹剛打斷他，“二十萬，今天必須給個準(zhǔn)話。我下面也有一幫兄弟要吃飯?！?/p>

父親的笑容維持不住了。他搓著手，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

“這樣，曹老板?！彼麎旱吐曇?，“下周，下周我一定想辦法?！?/p>

“下周幾？”

“周五，周五之前。”

曹剛盯著他看了幾秒：“行，我再信你一次。周五我來拿錢，拿不到，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轉(zhuǎn)身下樓，腳步聲很重。

父親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閉上眼睛。

奶奶小聲問：“萬年，什么二十萬？”

“你別管?！备赣H說。

“是不是欠人錢了？欠這么多……”

“我說了別管！”父親吼出來。

奶奶嚇了一跳，后退一步。

父親意識到失態(tài)，揉了揉臉：“媽，對不起。公司的事我會處理，你別擔(dān)心?！?/p>

他走回書房，關(guān)上門。

整個下午，書房里都傳出打電話的聲音。有時候很急切，有時候很低聲下氣。

“王總，那筆工程款能不能提前結(jié)一點？”

“老陳，手頭寬不寬？借我周轉(zhuǎn)一下?！?/p>

“羅會計，公司賬上還有多少流動資金？”

晚飯時父親沒出來。奶奶把飯菜熱了三次，最后自己吃了。

我寫完作業(yè)去睡覺時，書房門開了。父親站在門口，眼睛里有血絲。

“雅楠?！彼f，“你媽……有沒有留下什么錢？”

我搖搖頭。

他苦笑一下：“也是，她哪來的錢。”

“爸?！蔽覇枺拔覀兪遣皇乔妨撕芏噱X？”

父親愣了愣，然后走過來，摸摸我的頭：“沒有。爸爸會解決的，你好好上學(xué)就行?！?/p>

他的手很涼。

夜里我起來喝水，看見書房還亮著燈。門縫底下透出光，還有父親走來走去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父親出門了。他說去公司，但沒穿西裝，穿了件舊的夾克。

晚上回來時，身上有酒氣。

奶奶問：“錢借到了嗎？”

父親沒回答。他坐下，手撐著額頭，手指插進(jìn)頭發(fā)里。

“媽?！彼曇艉軉?，“你說，秀芬在的時候，這些事都是怎么弄的？”

奶奶盛飯的手停住。

“我也不知道?！彼f，“她從來不說?！?/p>

父親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恐懼。

“公司賬目，客戶對接，資金周轉(zhuǎn)……”他喃喃自語，“她怎么都會呢？她就是個家庭主婦啊?！?/p>

“秀芬以前考過會計證?！蹦棠绦÷曊f，“你忘了？那年她白天帶孩子，晚上看書，眼睛都熬紅了?！?/p>

父親像被什么東西擊中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她走之前那段時間?！蹦棠汤^續(xù)說，“老在書房熬夜。我問她干什么，她說幫你對賬。”

父親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他走進(jìn)書房，關(guān)上門。過了一會兒，里面?zhèn)鱽矸覗|西的聲音，很響，像在砸什么東西。

奶奶想去敲門，我拉住她。

聲音持續(xù)了十幾分鐘，然后停了。

一片寂靜。

又過了很久，書房門開了。父親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鐵盒子。那是母親放針線的盒子，很舊了，邊角都銹了。

他打開盒子。

里面沒有針線。

只有一疊銀行轉(zhuǎn)賬憑證，用橡皮筋捆著。

父親一張張翻看。手開始抖，抖得紙頁嘩啦嘩啦響。

最上面一張，日期是半年前。轉(zhuǎn)賬金額：五萬元。收款人：曹剛。

備注：材料款。

下面一張，三個月前。三萬元。收款人：另一個名字。

再下面，再下面……

每一張都有母親的簽名：劉秀芬。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父親翻到最底下，手停住了。最后一張憑證的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這是最后一次了?！?/p>

字很輕，像是不想被人看見，但又不得不寫。

父親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來，蹲在客廳中間，手里還攥著那些紙。

他肩膀開始抖。

一開始很輕，后來抖得厲害。他用手捂住臉，指縫里漏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

像動物受傷后的嗚咽。

奶奶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

我站在房間門口，腳像釘在地上。

窗外，冬天的風(fēng)還在刮，刮得窗戶嗚嗚響。

像誰在哭。

06

曹剛是在周五傍晚來的。

這次他帶了兩個人。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都穿著深色衣服，站在門口像兩堵墻。

父親開門時，臉上已經(jīng)堆好了笑：“曹老板，進(jìn)來坐……”

“錢呢？”曹剛直接問。

“這個，正在籌……”

“我問錢呢！”曹剛聲音炸開。

奶奶從廚房跑出來：“怎么了？怎么了這是？”

“老太太，你兒子欠錢不還。”矮胖男人說，“我們是來要債的。”

“欠多少我還！”奶奶聲音發(fā)抖，“你們別嚇著孩子。”

高瘦男人看看我：“小孩進(jìn)屋去。”

我沒動。

父親把我往后推：“雅楠，回房間?！?/p>

“我不?！?/p>

“聽話！”

他的聲音很急，手勁很大。我被推進(jìn)房間，門在面前關(guān)上。但門鎖壞了很久，關(guān)不嚴(yán)，留了一條縫。

我從縫里往外看。

曹剛已經(jīng)走進(jìn)客廳，四處看了看：“房子不錯啊。李萬年，有錢裝修沒錢還債？”

“曹老板，再給我一周……”

“我給過你多少周了？”曹剛在沙發(fā)上坐下，翹起腿，“今天必須解決。二十萬，少一分都不行?！?/p>

父親站在那里，手指蜷起來又松開。

“我現(xiàn)在真沒有這么多。”他聲音低下去，“公司最近困難……”

“那就拿東西抵?！辈軇傊钢娨?，“這個，冰箱，空調(diào)，值錢的都搬走。”

奶奶哭起來：“不能搬啊，這都是家當(dāng)……”

“老太太，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高瘦男人已經(jīng)走向電視。父親攔住他：“別動！”

“怎么？”曹剛笑了，“想動手？”

父親的手在抖。我看見他的手，攥成拳頭，關(guān)節(jié)發(fā)白，抖得很厲害。

但他還是攔在那里。

曹剛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他比父親矮一點，但氣勢很足。

“李萬年?！彼蛔忠活D地說，“我最后問你一遍，錢，今天能不能給？”

父親嘴唇動了動。

“說話！”

“能。”父親擠出這個字。

“什么時候？”

“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去取?！?/p>

曹剛盯著他看了幾秒：“行，我跟你去。”

“不用，我自己……”

“我必須去。”曹剛拍拍他的肩，“萬一你跑了呢？”

父親肩膀塌下去。他轉(zhuǎn)身去臥室，過了一會兒出來，手里拿著存折和身份證。

“媽?！彼f，“我出去一下。”

奶奶抓住他的手臂：“萬年……”

“沒事?！备赣H笑笑，笑得很勉強(qiáng)，“我去取錢，馬上就回來。”

他們走了。三個人圍著父親，像押送犯人。

門關(guān)上后，奶奶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

我走出房間，蹲在她旁邊。她抱住我，抱得很緊，渾身都在抖。

“怎么辦啊雅楠……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只能拍她的背，像母親以前做的那樣。

一個小時后，父親回來了。一個人。

他臉色慘白，進(jìn)門時踉蹌了一下。奶奶扶住他：“錢給了？”

父親點頭。

“全給了？”

“那……那就好?！蹦棠趟煽跉?，“給了就好。”

父親慢慢走到沙發(fā)邊，坐下。他低著頭，手撐著膝蓋，手背上青筋凸起。

“媽?！彼f，“存折空了?！?/p>

奶奶沒聽清：“什么？”

“家里的錢?！备赣H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全沒了?！?/p>

客廳的燈很亮，照得父親的臉像一張白紙。

“公司的錢呢？”奶奶問。

“公司早就沒錢了?！备赣H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這幾個月的工資，都是借的?！?/p>

奶奶后退一步，扶住墻。

“那……那怎么辦？”

父親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支煙。

風(fēng)吹進(jìn)來，很冷。煙頭的紅光在風(fēng)里明滅不定。

我看著他。

他抽得很急，一口接一口。煙霧籠住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抽完煙，他回到客廳，拿起電話。

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撥，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撥的時候，他的手抖得按不準(zhǔn)鍵，按了三次才撥出去。

這次接了。

“喂？”是母親的聲音，很輕，很遠(yuǎn)。

父親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喂？”母親又問。

“秀芬?！备赣H終于說出來，聲音啞得厲害，“我……我需要錢?！?/p>

電話那頭沉默。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

“多少？”母親問。

“十萬……不，五萬也行?！?/p>

又是沉默。

然后母親說：“我沒有錢。”

“秀芬，我求你……”

“李萬年。”母親打斷他，“我走的時候，帶走多少錢？”

父親愣住。

“五百塊現(xiàn)金，一張存了三千的卡，是我自己攢的私房錢?！蹦赣H的聲音很平靜，“家里的錢，公司的錢，我一分沒動。因為我知道，那些錢早就沒了?！?/p>

“那……那以前那些……”

“以前我填進(jìn)去的，是我自己的錢。”母親說，“我爸媽留給我的，我弟弟借我的，我做兼職攢的。每一分，都是我的。”

父親的手開始抖，抖得握不住電話。

“秀芬……”

“李萬年，二十年?！蹦赣H說，“我填了二十年。填不動了?！?/p>

電話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響起來，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父親還舉著電話，舉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手機(jī)從掌心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他沒去撿。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眼睛看著前方，但什么都沒看。

奶奶小聲叫他：“萬年……”

他沒反應(yīng)。

我走過去，撿起手機(jī)。屏幕碎了，裂成蛛網(wǎng)。

父親突然動了。

他走向書房，腳步很慢，像拖著很重的東西。進(jìn)了書房，他關(guān)上門。

沒有聲音。

沒有摔東西，沒有打電話。

什么都沒有。

安靜得讓人害怕。

我們坐在客廳，等。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過了很久，書房門開了。

父親走出來。他洗了臉，頭發(fā)濕漉漉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表情很平靜。

“媽?！彼f，“明天開始，我去找工作?！?/p>

奶奶愣住了：“什么工作？”

“什么工作都行?！备赣H說，“能賺錢就行?！?/p>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視線和我平齊。

“雅楠?！彼f，“以后家里可能……沒以前那么好了?！?/p>

“你會不會怪爸爸？”

他笑了，笑得很苦。伸手想摸我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

“去睡吧?！彼f，“明天還要上學(xué)。”

我回房間，關(guān)上門。但沒有立刻上床，我站在門后，聽著外面的動靜。

父親和奶奶在說話，聲音很低。

“媽，家里的金首飾……”

“在柜子里，我明天去賣?！?/p>

“對不起?！?/p>

“別說這個?！蹦棠炭蘖耍笆菋寷]用，幫不上你?！?/p>

“是我沒用?！?/p>

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父親說：“我以前總覺得，這個家有今天，是靠我的本事。”

“現(xiàn)在才知道……”

后面的話，他沒說完。

07

除夕夜，家里很冷清。

奶奶做了四個菜，擺在桌上。紅燒魚，白切雞，蒜蓉青菜，還有一碗蛋餃湯。比起往年的年夜飯，少了一半。

爺爺坐在主位，不說話。自從知道家里欠債后，他就很少說話。

父親下午出去了，說是去借錢。晚上七點才回來，身上有酒氣。

“借到了嗎？”奶奶問。

父親搖頭，坐下。

沒人動筷子。電視里放著春晚，歌舞升平，笑聲不斷。和我們的沉默形成對比。

“吃吧。”父親說。

他夾了一塊雞肉，放在爺爺碗里。又夾了一塊魚，給奶奶。

最后夾了一個蛋餃，給我。

自己卻不動筷子。

奶奶給他盛飯：“你也吃?！?/p>

“我不餓?！备赣H說。

但他還是拿起筷子，撥了撥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像數(shù)數(shù)。

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去拿酒。

是上次年會剩下的白酒，半瓶。他倒了一杯，一口喝干。

又倒一杯。

“少喝點?！蹦棠陶f。

父親沒聽，繼續(xù)喝。第三杯喝到一半，他停住了。

眼睛盯著桌子對面。

那里擺著一張空椅子。往年母親坐的位置。

椅子上的坐墊還是母親做的，藍(lán)底白花，洗得有些發(fā)白。有個角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綿。

父親盯著那張椅子，很久。

春晚里在演小品，觀眾哈哈大笑。笑聲透過電視傳出來，虛假又熱鬧。

父親突然站起來。

他走到那張空椅子邊，伸出手，摸了摸坐墊。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然后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

“雅楠?！彼曇艉軉?，“你過來?！?/p>

我走過去。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酒氣撲面而來，但他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得嚇人。

“你媽走的時候……”他問，“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我搖頭。

“什么都沒有？”

“她說讓我好好吃飯?！?/p>

父親的手緊了緊，又松開。他盯著我的眼睛，像要從里面找出什么答案。

“那你說。”他聲音開始抖，“為什么她一走，家里就變成這樣？”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以前多好?！备赣H繼續(xù)說，像在自言自語，“公司順風(fēng)順?biāo)?，家里安安穩(wěn)穩(wěn)。她一定，全變了?！?/p>

他的手指又收緊了。

“雅楠。”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家里的好運(yùn)，是不是被她帶走了？”

客廳的燈很亮。燈光照在父親臉上，照出他眼角的皺紋，照出他眼睛里那層薄薄的水光。

他抓著我的手腕，手指冰涼。

但我沒覺得疼。

我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里面翻涌的東西：困惑，恐懼，不甘，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期待。

他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可以解釋這一切的答案。

奶奶站起來：“萬年，你醉了?！?/p>

“我沒醉！”父親吼出來，但馬上又壓低聲音，“我沒醉……我只是想知道……為什么……”

他的聲音碎掉了。

抓著我的手也松開了，垂下去。他轉(zhuǎn)身，看著那張空椅子，肩膀垮下來。

“我只是想知道……”他喃喃自語，“為什么她一走，什么都垮了……”

電視里，小品結(jié)束了。主持人走出來，說著祝福的話：“祝愿每個家庭和和美美，幸福安康……”

父親突然笑起來。

笑聲很怪，像咳嗽，又像哭。

“幸福安康……”他重復(fù)這四個字，笑著搖頭，“幸福安康……”

笑著笑著，眼淚流出來。

他沒擦，任由眼淚往下流。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衣服上。

奶奶走過來，想拉他：“去躺會兒吧。”

父親推開她，輕輕推開。

“媽?！彼f，“我以前真的以為，是我能干?！?/p>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吸得很深，像要把所有空氣都吸進(jìn)去。

“這個家能撐這么多年，不是我?！彼曇艉茌p，輕得像耳語，“是她?！?/p>

說完，他慢慢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這次他沒喝，只是看著杯子里的酒。

透明的液體，晃動著，映出頭頂?shù)臒艄狻?/p>

“雅楠?！彼麤]看我，“你說，你媽現(xiàn)在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可能在包餃子?！?/p>

舅舅家過年要包餃子，母親說過。

“餃子……”父親重復(fù)，“她包的餃子好吃。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

我沒說話。

父親端起杯子，這次喝了。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珍饈。

喝完了，他放下杯子。

“明天。”他說，“明天我去找你媽道歉。”

奶奶和爺爺都看著他。

“我去求她回來?！备赣H繼續(xù)說，“跪下求也行。她心軟，會原諒我的。”

他說得很認(rèn)真，像個孩子在做保證。

但我知道，不會的。

母親走的時候，那個背影，那種決絕，不是會回頭的樣子。

父親也知道。他只是需要這樣說，說給自己聽。

夜深了。春晚到了倒計時環(huán)節(jié)。主持人帶領(lǐng)全場喊：十，九，八……

父親趴在桌上，睡著了。

呼吸很沉，帶著酒氣。

電視里歡呼起來：“新年快樂！”

窗外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遠(yuǎn)遠(yuǎn)近近。

新的一年來了。

奶奶拿來毯子，蓋在父親身上。爺爺關(guān)了電視，回房間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父親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的睡臉。睡著了他皺著眉，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毯子滑下來一點，我過去幫他拉好。

手指碰到他的手。

很涼。

我握住他的手，想捂熱一點。但他手指蜷著，握成了拳頭，掰不開。

握得很緊，像抓著什么東西。

像抓著已經(jīng)流走的時光，或者永遠(yuǎn)回不來的人。

08

母親留下的箱子，在閣樓最里面。

閣樓堆滿了雜物：舊家具，廢紙箱，不用的電器。箱子被壓在幾個紙箱下面，藍(lán)色的，蒙著厚厚的灰。

我是初三那天上去的。奶奶說上面有本舊相冊，想找出來看看。

搬開紙箱時，看見了它。

箱子很小，輪子壞了，側(cè)倒在地上。我把它扶正，擦掉灰塵。

鎖壞了，一掰就開。

我以為里面是母親的衣服。她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小行李箱，應(yīng)該還有很多東西留下。

但不是衣服。

是賬本。

一本，兩本，三本……我數(shù)了數(shù)，十二本。每一本都按時間順序碼好，用橡皮筋捆著。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寫著：2008。

那是十年前。

我翻開第一頁。

是手寫的表格。日期，項目，收入，支出，結(jié)余。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收入欄數(shù)字很少，支出欄密密麻麻。

很多支出項目旁邊，有紅筆寫的備注：“材料款，墊付”

“工人工資，墊付”

“稅款，墊付”

墊付，墊付，墊付。

幾乎每一頁都有。

翻到2008年底，結(jié)余欄是個負(fù)數(shù)。紅筆圈出來，旁邊寫著：“借款補(bǔ)平”。

字跡很深，紙都被劃破了。

我繼續(xù)翻。

2009年，2010年，2011年……

每一年都是同樣的模式：收入勉強(qiáng)維持，支出不斷超支，然后用紅筆補(bǔ)平。

補(bǔ)平的錢，有時候是“借父母”，有時候是“兼職收入”，有時候是“私房錢”。

2015年那本，有一頁被折了角。

上面記著一筆大支出：“工程虧損，賠償款，十五萬?！?/p>

旁邊紅筆備注：“建軍借十萬，父母借五萬。已還三萬，余十二萬?！?/p>

已還三萬。

我算了算時間。那一年，舅舅買車缺錢，最后沒買成。外婆生病住院，母親說工作忙，只回去看了兩次。

原來是這樣。

翻到最后一本，2022年。是母親走的那年。

只記到六月。

六月十七日，有一筆支出：“萬年借款，二十萬。”

備注：“曹剛材料款。最后一次?！?/p>

六月二十日，收入欄：“兼職結(jié)清，三千?！?/p>

備注：“雅楠暑假補(bǔ)習(xí)費。”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得很輕：“撐不住了。”

賬本到這里結(jié)束。

后面還有幾頁是空的，沒寫。

我坐在地上，閣樓很冷，但我渾身發(fā)燙。手指翻頁翻得很快，快到看不清字，但我還是要翻，要看完。

箱子里除了賬本，還有一疊銀行轉(zhuǎn)賬憑證。

就是我上次看到的那種。

每一張都有母親簽名。最早的追溯到十五年前，最新的就是去年。

金額從幾千到幾萬，越來越多。

還有一摞借條。有些是父親寫的，有些是陌生人。借款理由五花八門：工程周轉(zhuǎn)，投資入股，應(yīng)急……

每一張借條下面，都有母親的小字：“已還”，和日期。

“已還”。

翻到最后，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不是借條，是一張收據(jù)。

“今收到劉秀芬女士還款，五萬元整。欠款全部結(jié)清?！?/p>

收款人：羅玉華。

日期是去年三月。

羅玉華。

公司會計。

父親說她老公打她，可憐，讓她多報差旅費。

母親幫她還了五萬。

我盯著那張收據(jù)，盯了很久。紙很皺，像被揉過又展開。

背面有一行鉛筆字，是母親的筆跡：“這是底線。”

字寫得很用力，鉛筆芯都斷了。

我放下收據(jù)，繼續(xù)翻箱子。最底下有個鐵盒子，就是父親之前找到的那個針線盒。

打開。

里面沒有憑證了，只有一封信。

信封很舊，沒寫名字。我拆開，只有一頁紙。

“萬年：

今天你又摔了杯子。第三個。

我知道你壓力大，公司不好做。但摔東西解決不了問題。

賬我看過了，上個月又虧了八萬。我把爸媽留給我的錢填進(jìn)去了，還差三萬。下個月我想辦法。

別告訴爸媽，他們會擔(dān)心。

也別告訴雅楠，她該專心讀書。

你總說，這個家靠你撐著。

其實我想說，家是兩個人撐的。

我撐得很累，但我不說，因為說了也沒用。

你從來不聽。

昨天雅楠問我，為什么你總不回家吃飯。

我說你忙。

她問，忙什么？

我說，忙賺錢，給我們更好的生活。

她說，我們現(xiàn)在的生活不好嗎？

我答不上來。

萬年，我們到底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錢很重要，我知道。

但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你很久沒陪雅楠寫作業(yè)了。

也很久沒和我好好說句話了。

昨天你回家，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你吃了一口就說咸，放下筷子走了。

其實不咸，我嘗過。

你只是不想吃。

有時候我想，你是不是也不想回這個家了。

如果是，告訴我。

我可以走。

但別這樣耗著。

耗著，兩個人都疼。

秀芬

2019.11.7”

信紙上有幾處皺痕，像被水打濕過。

我摸著那些皺痕，很輕。

閣樓的窗戶沒關(guān)嚴(yán)，風(fēng)吹進(jìn)來，吹動賬本的紙頁。嘩啦嘩啦，像嘆息。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賬本按順序排好，放回箱子。把借條、憑證、收據(jù)，都放回去。

然后我蓋上箱子。

灰塵又落下來，落在藍(lán)色箱蓋上。

我坐在那里，抱著膝蓋，看著箱子。

看了很久。

樓下傳來奶奶的聲音：“雅楠！找到相冊沒？”

“找到了！”我喊回去。

但我沒動。

我還坐在那里，看著母親的箱子。

我想起她走的那天，拖著這個小箱子，輪子發(fā)出“咔啦咔啦”的聲音。

聲音很響，但她的背影很靜。

靜得像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靜得像已經(jīng)練習(xí)過很多次告別。

09

最后一本賬冊的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照片。

是我的童年照。大概三四歲，扎著兩個羊角辮，坐在公園的旋轉(zhuǎn)木馬上。笑得很開心，門牙缺了一顆。

照片背面有字。

鉛筆寫的，字跡很淡：“雅楠，媽沒帶走好運(yùn)，只是帶走了再也背不動的債?！?/p>

“你要好好的。”

“媽媽愛你?！?/p>

日期是去年六月二十日。

她走的前一天。

我摸著那行字，摸了一遍又一遍。鉛筆字被手指摩挲，有些模糊了。

閣樓的光線越來越暗。天快黑了。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賬本，合上。抱起那個箱子，很重，但我抱得動。

一步一步下樓。

奶奶在廚房準(zhǔn)備晚飯，看到我抱著的箱子：“這是什么？”

“我媽的東西。”

她擦擦手走過來：“賬本？”

奶奶沒說話。她看著箱子，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箱蓋。

“你媽她……”她聲音很輕，“其實是個好媳婦。”

“就是脾氣倔。”奶奶繼續(xù)說，“什么事都憋心里，不說。”

“說了也沒人聽?！蔽艺f。

奶奶看著我，眼睛紅了：“是啊……說了也沒人聽……”

她轉(zhuǎn)身回廚房，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啦嘩啦。

我把箱子抱進(jìn)客廳，放在茶幾上。父親還沒回來，爺爺在陽臺澆花。

一盆綠蘿，就是母親養(yǎng)的那盆。葉子黃了一大半，爺爺每天澆水，但沒見好轉(zhuǎn)。

“這花快死了?！睜敔斦f。

“澆太多水了。”我說，“它不喜歡太多水。”

爺爺停?。骸澳窍矚g什么？”

“我媽說，綠蘿好養(yǎng)，一周澆一次就行。水多了爛根。”

爺爺看著花盆，看了很久。

“你媽懂的多。”他說。

爺爺放下水壺，走回客廳，坐在沙發(fā)上。他看著茶幾上的箱子，沒問是什么。

“雅楠。”他說，“爺爺以前對你媽不好。”

“總覺得她配不上你爸?！睜敔斅曇艉艿?，“你爸能干，她就是個家庭主婦。后來你爸公司做大了，我更這么覺得?！?/p>

他掏出手帕，擦擦鼻子。

“現(xiàn)在想想……可能搞反了?！?/p>

“什么搞反了？”

“可能不是她配不上你爸?！睜敔斦f，“是你爸配不上她?！?/p>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很費力才擠出來。

說完，他站起來，慢慢走回房間。背很駝，像突然老了很多。

我坐在沙發(fā)上，守著那個箱子。

等父親回來。

七點多，父親回來了。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是幾個饅頭。

“今天活少，早點回來了?！彼f著，看到箱子，“這是什么？”

“我媽的賬本?！?/p>

父親的手頓住了。塑料袋掉在地上，饅頭滾出來，滾到茶幾腳邊。

走過來，站在茶幾前，看著箱子?？戳撕芫?，才伸出手，打開箱蓋。

第一本賬本露出來。

2008年。

他拿起那本賬本，手有點抖。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都看了？”他問。

“看懂了？”

“看懂了?！?/p>

父親點點頭。他抱起箱子，走向書房。

“爸?！蔽医凶∷?。

他回頭。

“我媽說，”我一字一句地說，“她沒帶走好運(yùn)，只是帶走了再也背不動的債?！?/p>

父親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只是點點頭，抱著箱子進(jìn)了書房。

我撿起地上的饅頭，拍了拍灰。有兩個摔裂了，露出里面的面芯。

奶奶從廚房出來：“吃飯了?！?/p>

“我爸呢？”

“不管他。”奶奶擺碗筷，“我們先吃。”

飯桌上很安靜。爺爺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奶奶給我夾菜，夾了很多。

“多吃點，長身體?！?/p>

“奶奶?！蔽艺f，“我媽以前，是不是很辛苦？”

奶奶的手停住。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雅楠?！彼f，“有些事，大人不想讓孩子知道，是覺得孩子不懂?！?/p>

“但我現(xiàn)在懂了?！?/p>

奶奶眼睛又紅了。她別過臉，擦了擦眼睛。

“你媽……是不容易。”她聲音哽咽，“你爸剛開公司那會兒，到處欠債。你媽白天帶孩子，晚上做賬。有時候做到凌晨，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時候你才一歲多，夜里老哭。她睡不了整覺，第二天還要早起給你爸做早飯?！?/p>

“你爸應(yīng)酬多，喝醉了回來吐一地。她收拾，從來不抱怨。”

“后來公司好點了，你爸說要請會計。你媽說不用，她能做，省點錢。”

“這一做，就是十幾年?！?/p>

奶奶說不下去了。她捂住臉，肩膀抽動。

我放下筷子，走過去抱住她。

她身上有油煙味，和母親不一樣。但懷抱一樣溫暖。

“奶奶?！蔽艺f，“我不怪你?！?/p>

“該怪我……該怪我……”她哭著說，“我以前總覺得你媽做得不夠好……現(xiàn)在才知道，是我兒子不爭氣……”

我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像母親以前做的那樣。

書房的門一直關(guān)著。

我洗完澡出來，門縫底下還透著光?？纯寸?，已經(jīng)十二點了。

我敲敲門。

沒反應(yīng)。

又敲。

“爸？”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父親站在門口，眼睛紅得厲害，臉上有淚痕。

但他表情很平靜。

“還沒睡？”他問。

“快了?！蔽铱粗鴷坷锩?。賬本攤開在書桌上，臺燈亮著。

“你媽的字。”父親說，“真好看?！?/p>

“我以前都沒注意。”他繼續(xù)說，“她寫字這么工整，一筆一劃的。”

“她做什么都認(rèn)真?！?/p>

“是啊……”父親喃喃，“做什么都認(rèn)真……”

他走出來，輕輕關(guān)上門。

“去睡吧?！彼业念^，這次沒有縮回去，“明天開學(xué)，要早起?！?/p>

“爸?！蔽覇?，“你還會去找我媽嗎？”

父親的手停在我頭上。

過了很久，他說：“不找了?！?/p>

“為什么？”

“因為我不配?！?/p>

他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說完，他收回手，走向客廳。在母親常坐的那張椅子前停下，站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zhuǎn)身，進(jìn)了他和母親的臥室。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扇門。

燈還亮著，從門縫底下透出來。

我知道，他今晚不會睡了。

那些賬本，那些數(shù)字，那些紅筆寫的備注。

那些母親默默背了二十年的債。

他需要一夜，來還清。

不是還錢。

是還他欠下的，看見。

10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廚房有聲音。

輕輕的，窸窸窣窣的。像老鼠，但比老鼠規(guī)律。

我起床，悄悄走到廚房門口。

父親在里面。

他穿著睡衣，頭發(fā)亂糟糟的。站在灶臺前，面前擺著鍋，手里拿著米袋。

他在淘米。

動作很笨拙。米倒進(jìn)鍋里，開水龍頭，水開太大，濺了一身。他關(guān)小，用手?jǐn)嚭湾伬锏拿祝疁喠?，倒掉，再接水?/p>

重復(fù)三次。

然后接合適的水，把鍋放在灶上。點火，擰開關(guān)，第一次沒點著，第二次火苗“噗”地竄起來。

他后退一步，像是被嚇到了。

然后站在那兒，看著鍋。

火焰舔著鍋底，藍(lán)色里帶一點黃。水還沒開，鍋里很安靜。

父親就那么站著，看著鍋。

像在研究什么復(fù)雜的機(jī)器。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做飯。不，這不叫做飯，這叫煮粥。最簡單的白粥。

但他做得像在拆炸彈。

小心翼翼，全神貫注。

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掀開鍋蓋，蒸汽騰起來，撲在他臉上。他瞇起眼，用勺子攪了攪。

然后調(diào)小火。

繼續(xù)站著看。

廚房的窗戶透進(jìn)晨光，灰蒙蒙的，一點點亮起來。光落在他背上，睡衣皺巴巴的，肩胛骨凸出來。

他瘦了。

這半年，瘦了很多。

鍋里的粥開始黏稠，冒出米香。很淡的香氣，在清晨的廚房里飄散。

父親拿起勺子，舀起一點，吹了吹，嘗了一口。

皺了皺眉。

又加了一點點水，繼續(xù)煮。

我悄悄退回房間，躺在床上。聽著廚房里細(xì)微的聲響：勺子碰鍋壁，碗碟輕響，水流聲。

過了十幾分鐘，聲音停了。

我起床，洗漱，換好校服。走出房間時，父親坐在餐桌邊。

面前擺著四碗粥。

白粥，很稀，米粒煮得有點爛。但每一碗都盛得很滿，熱氣騰騰的。

奶奶從房間出來，看到桌子，愣住了。

“你做的？”

“嗯?！备赣H說，“嘗嘗?！?/p>

爺爺也出來了，坐下，看著粥，沒動勺子。

父親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在品。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我們。

“不好喝?！彼f，“但能吃。”

奶奶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眼睛紅了，但她沒哭，只是點點頭：“還行。”

爺爺也喝了。

我也坐下，喝了一口。確實不好喝，水放多了，米煮太爛，沒什么味道。

但我喝完了。

一碗，喝得干干凈凈。

父親看著我，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今天我去工地?！彼f，“找了個活，做監(jiān)工。”

“累嗎？”奶奶問。

“累?！备赣H說，“但一天三百，現(xiàn)結(jié)。”

“注意安全?！?/p>

吃完早飯，父親去換衣服。出來時穿了件舊工作服，深藍(lán)色，洗得發(fā)白。背上印著“安全生產(chǎn)”四個字，字都褪色了。

他照了照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

然后出門。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目光掃過電視，沙發(fā)，餐桌。

最后停在母親常坐的那張椅子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拉開門。

“我走了?！?/p>

門關(guān)上。

我背起書包，也準(zhǔn)備出門。奶奶叫住我：“雅楠?！?/p>

“嗯？”

她走過來，遞給我一個飯盒。

“帶著。”她說，“午飯。”

飯盒是母親以前用的，不銹鋼的，邊角有點磕痕。我打開，里面是昨晚的剩菜，還有兩個煎蛋。

蛋煎得有點焦，但很香。

“你爸早上煎的?！蹦棠陶f，“第一個糊了，這是第二個?！?/p>

我蓋上飯盒，放進(jìn)書包。

“路上小心。”

走出樓門時，天已經(jīng)大亮了。冬天的陽光很淡，但照在身上，有點暖。

我走到小區(qū)門口，看見父親在等公交車。

他站在站牌下，手里拎著個布包，也是舊的。風(fēng)吹起他的頭發(fā)，有些花白了。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

車開走了。

我繼續(xù)往前走，走向?qū)W校。

路過街角那家早餐店時，老板娘在門口炸油條。看到我，笑著招呼：“雅楠，上學(xué)去啊？”

“你媽最近怎么樣？好久沒見她了?！?/p>

我停住腳步。

想了想，說：“她很好。”

“那就好?！崩习迥锊敛潦郑八郧俺碣I豆?jié){，總說你家那位愛喝。最近沒來了，我還怪想她的。”

“她搬走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搬走了啊……搬走了好，搬走了好?！?/p>

她沒問搬哪兒，我也沒說。

我繼續(xù)往前走。

書包里的飯盒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fā)出細(xì)微的聲響。像心跳，平穩(wěn)，有力。

到校門口時，我看見同桌王小慧。她跑過來，拉住我的手：“雅楠，寒假作業(yè)借我抄抄！”

“自己寫?！?/p>

“求你了，就數(shù)學(xué)！”

我從書包里掏出作業(yè)本給她。她接過去，翻了翻：“哇，你都寫完了？這么認(rèn)真？”

“你變了。”她看著我，“以前你都是最后一天才補(bǔ)。”

是啊，我變了。

母親走了，父親變了，家變了。

我也變了。

但這沒什么不好。

有些變化，是必須的。

就像破繭，疼，但能飛。

上課鈴響了。

我走進(jìn)教室，坐在座位上。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照在桌面上，照在我的手上。

我攤開手，看著掌心。

掌紋很亂，像迷宮。

但我知道，路要自己走。

就像母親走的那天，拖著箱子，頭也不回。

就像父親今天早上，穿著舊工作服，去一天三百的工地。

就像我，背著有煎蛋的飯盒，來上學(xu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有些路并行，有些路分開。

但無論如何，都要往前走。

因為日子還在繼續(xù)。

粥再難喝，也要喝。

路再難走，也要走。

這才是生活。

真正的，有煙火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