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魯言來得急，沒有隨員，只拎著一只公文箱。省里接站的是主管農(nóng)業(yè)的劉俊秀，他笑著招手：“廖部長，大家等您多時啦?！?/p>

車上，談的是雙季稻、棉改良，氣氛卻不緊繃。劉俊秀忽然提到今晚安排：“有幾位老同志一起吃個便飯，楊尚奎和他愛人也到?！?/p>

傍晚，省招待所的小禮堂燈光暖黃。圓桌剛擺好，雨聲又敲窗。楊尚奎比規(guī)定時間早到五分鐘，他習(xí)慣性環(huán)顧四周，悄聲道：“水靜，別坐主位?！?/p>

水靜點頭。這位曾參加過新四軍的女同志，身形清瘦，說話輕，卻有股子犟勁。她的名字在軍中流傳的方式很特別——靠酒杯。

開席前，劉俊秀先舉杯：“部里工作重，江西這頓算接風(fēng)。”廖魯言哈哈一笑：“我就怕你們客氣?！彼浪?，飲盡三杯。

誰都知道廖魯言是南京人，偏有北方酒量。可還沒坐熱凳子，劉俊秀又起身，把水靜請到部長身側(cè)：“這是尚奎的內(nèi)當(dāng)家，昔日前線的老戰(zhàn)友?！?/p>

“久聞大名?！绷昔斞蕴质疽夥?wù)員續(xù)滿?！皸顣洸蛔粤P，你替他來，如何？”

水靜沒躲，杯口一碰，清酒似水，喉嚨滾過去連眼皮都不抬。廖魯言挑了挑眉：“再來仨？”

“行?！彼龖?yīng)得干脆。

一連數(shù)巡，場面越發(fā)熱烈。桌面上只聽得碰杯脆響，碟子里的燉魚騰著白汽。劉俊秀暗暗皺眉：火候差不多，再喝下去耽誤正事。

楊尚奎借端添菜，輕聲道：“部長，明兒還要下鄉(xiāng)，歇歇？”

廖魯言擺手：“我沒醉，看，眼還直呢?！痹捯宦溆质菨M杯。

未幾，面色潮紅的部長扶桌而坐。水靜把杯口扣在桌面，姿勢干凈利落。

夜半兩點，招待所走廊靜得能聽見水滴。房里傳出嘔吐聲，幾件中山裝被酒氣浸得透濕。廖魯言迷迷糊糊，抓著毛巾浴衣披身，半睡半醒地把衣服全泡在臉盆里。

第二天六點，小雨仍在飄。楊尚奎和水靜過來請示行程，門一開，見部長浴衣外加羊毛衫，腳蹬布鞋，正捧文件翻看。

劉俊秀忍不住笑：“您這打扮，真是別開生面。”

廖魯言苦笑：“衣服濕透，沒干。會客就先這樣。”

水靜轉(zhuǎn)身去找勤務(wù)員，要了火盆和竹架，把那幾件軍綠色中山裝支在炭火上烘。她嘴里嘟囔：“昨晚可算服從命令，不然咱江西的事真要耽誤?！?/p>

走廊盡頭，楊尚奎低聲對劉俊秀說：“你看，把部長害成這樣?！闭Z氣半嗔半無奈。

劉俊秀攤手：“誰讓他逞能？”

上午九點，衣服半干，廖魯言換裝出門。下鄉(xiāng)途中，他拍拍額頭道：“昨晚自夸海量，今天差點誤事?！?/p>

汽車駛向郊外水田。同行干部悄悄議論：廖部長一夜酒、毛巾浴衣會客，這事準(zhǔn)得傳開。

果不其然，一個月后，華東局的會議間歇，李葆華提到廖魯言的“浴衣公事”時，桌邊眾人哄笑。李葆華自認(rèn)能喝，卻也吃過虧——同一個對手。

那是前年冬末，幾省書記聚飲。輪到李葆華敬酒，他發(fā)話：“三杯不過崗?！彼o不聲不響，一口干下。再三巡，李葆華紅得像燈籠，被抬上火車。

偶爾有人問水靜：酒量是不是天生？她搖頭：“前線的時候沒條件稀罕酒，只是不想讓人小看?！?/p>

她有自己的規(guī)矩——不主動，不拒戰(zhàn)?？此频驼{(diào)，其實暗藏鋒芒。

當(dāng)年遼東軍區(qū)，蕭勁光給她取外號“常勝將軍”。原因并非戰(zhàn)術(shù)演習(xí)，而是一次艦隊?wèi)c功，她把東海艦隊司令陶勇放倒。蕭勁光哈哈大笑：“能贏陶勇，不就常勝？”

軍中笑談流到地方，又傳到部里。于是1958年那場江西小宴，便演成“浴衣會客”的插曲。

有人嘆，北方人豪爽，南方人細(xì)膩；也有人說，酒桌無南北，只看心氣。事實是，身份不同，場合不同，酒杯成了試探對方的尺。

廖魯言此行，兩天考察結(jié)束，拿出一份手稿：擴(kuò)大丘陵梯田面積，增加水利站點，推廣早稻品種。他說：“江西肯干，我部全力支持。”

簽字那刻，他端的卻是熱茶，不再碰酒?？粗巴馔硐?，他自嘲一句：“昨晚的教訓(xùn)，夠我記一陣?！?/p>

車站送別時，水靜站在人群后，沒有上前。汽笛聲劃過，汽霧掩住她的神情。劉俊秀揮手：“部長，一路順風(fēng)！”

火車漸行漸遠(yuǎn)，楊尚奎突然問：“回去后是不是得再提醒她，少顯能？”

身旁有人接口：“有的時候，能耐是藏不住的。”

風(fēng)把話吹散在站臺。遠(yuǎn)方的車廂里，廖魯言裹著還帶炭火味的中山裝，低頭翻看行程表，臉上帶著尚未散盡的紅暈，卻分外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