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烏鴉喝水》的童話啟蒙，我們就已經知道，使用工具并非人類的專利。從黑猩猩到織葉蟻再到海獺，自然界很多動物都會熟練使用工具。但當聽說海豚把海綿當成“手套”抓捕獵物時，還是讓人忍不住驚嘆！

在澳大利亞的鯊魚灣，科學家發(fā)現(xiàn)有5%的寬吻海豚（Tursiops aduncus）會定期征用錐形海綿當作覓食神器[1]。當海豚綁架海綿寶寶，是一場跨界合作還是道德的淪喪？咱們這就一探究竟！

使用海綿覓食的寬吻海豚 | 參考文獻[1]

當事海綿：我就像往常一樣躺在地上

不過，你印象中的海綿是不是長這樣？

海綿寶寶和派大星 | Wikipedia / Nickelodeon

既然派大星、蟹老板都是貨真價實的動物，海綿寶寶自然也不例外！它所屬的海綿動物，在分類學上叫多孔動物門，是地球上最原始的多細胞動物類群，現(xiàn)存約 8000 余種。多孔動物門是海洋生態(tài)系統(tǒng)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同于海綿寶寶的方方正正，它們的形態(tài)多種多樣，有的像是分叉的樹枝，有的像中空的管道。但相同的則是它們通常都附著在海底，靠過濾海水里的有機顆粒為生，海底干飯界的佛系選手無疑了。

多種海綿生活在一起 | Wikimedia Commons / Twilight Zone Expedition Team 2007, NOAA-OE.

然而，正當這些與世無爭的海綿動物在海底吃著火鍋唱著歌的時候，突然就被麻匪，啊不——海豚給劫了！

吻部附著海綿的海豚 | 參考文獻[2]

于是，深海里就出現(xiàn)了這樣奇妙的畫面：一群海豚在吻突上套著蓬松的海綿，在海底四處搜尋。就像戴著定制版的潛水手套，既帥氣又實用。既能更容易翻找出隱藏在海底的獵物，又能避免海底巖石、貝殼碎片造成的磨損，同時降低被蝎子魚等有毒或帶刺魚類傷害的風險。

蝎子魚 | Wikimedia Commons / Wilfried Berns

戴上手套，開始迷路

別以為這副“海綿手套”是完美裝備，它其實是個“雙刃劍”，最大的麻煩就是干擾海豚的回聲定位。

我們知道，海豚的回聲定位就像高精度雷達，能幫助海豚確定獵物的位置，可一旦戴上海綿手套，聲波發(fā)射和接收時都要穿過海綿組織，就像雷達信號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

不同款式的海綿手套，干擾效果也不一樣：錐形的海綿干擾較小，而寬籃狀的石海綿屬會讓聲波嚴重衰減、波束變寬，相當于雷達突然失靈，信號持續(xù)時間也大幅延長。

一種質地堅硬的海綿 Axinella damicornis | Wikipedia / Matthieu Sontag

這就像我們戴著厚厚的毛線手套去折紙鶴，本來靈巧的雙手變得笨拙，難度直接翻倍。海豚需要超強的神經信號處理能力，才能解碼這些扭曲的回聲。正因如此，不是所有的海豚都能掌握這項馴服海綿的覓食絕技。

與此同時，一些海綿里面會有藤壺共生，并在海綿內形成鈣質量結構，影響聲波的反射。不過由于藤壺體型太小，并不會顯著改變脈沖結構，因此，共生的藤壺并不會成為海豚使用海綿覓食的阻礙，頂多算是城門失火時被殃及的池魚。

海綿中寄生的藤壺| 參考文獻[4]

戴上手套，猛開小灶

既然戴手套的麻煩不少，海豚們?yōu)楹芜€對海綿愛不釋手呢？答案很簡單——這門海綿手套覓食技巧，能帶來獨家福利！

鯊魚灣的深海里藏著一些特殊的獵物——無鰾魚，比如云紋副鱸（Parapercis nebulosa）。相較于有充氣魚鰾的魚類，它們的肌肉聲阻抗和水接近，產生的回聲特別微弱，海豚靠常規(guī)回聲定位很難發(fā)現(xiàn)它們。但也正因為沒有魚鰾，它們需要積累更高的脂質來提供浮力，對海豚來說，這就是實打實的深海能量棒，營養(yǎng)又美味。

隱藏在海底的云紋副鱸| 參考資料[2]

而海綿手套剛好能解決這個問題：利用蓬松的海綿攪動泥沙時，就能高效地把無鰾魚驅趕出來，進而輕松捕獲，并且避免了海底基質對吻部的傷害[2]。

這些魚在非海綿使用者的飲食中只占極小比例，使用海綿的海豚相當于開拓了專屬美食賽道，不僅繁殖成功率不輸同類，壽命還能更長。它們，就是新生態(tài)位的開創(chuàng)者！

傳女不傳男的秘籍

但高收益背后，是一門堪稱“海豚界博士級別”的高難度課程。

小海豚并不是看兩眼就能學會綁架海綿寶寶的。它們通常要在媽媽身邊待上3~8年,在這段“媽寶期”里，反復觀察、模仿、試錯。

你以為它只是學會把海綿套在嘴上？

不，它真正要學的是——如何在雷達失靈的情況下重新理解世界。當海綿套在吻部時，聲波發(fā)射要穿過海綿，回聲返回也要再次穿過海綿。聲強、頻率、波束、回聲持續(xù)時間都會改變。

澳大利亞西海岸頂著海綿的海豚 | Department of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and Attractions

簡單來說，它聽到的世界，被海綿加了濾鏡。更麻煩的是——每一塊海綿都不一樣，就算是同一塊海綿，每次叼起的角度不同，回聲特征都會變。

它們需要在長期實踐中，逐漸建立一種神經補償機制，學會從被扭曲的信號里提取真實獵物信息。這種感知重塑的過程可能需要數(shù)千小時的觀察與嘗試。所以一只成熟的海綿使用者，背后往往是十幾年如一日的深海修煉。

頂著另一種海綿的海豚 | Department of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and Attractions

至于為什么傳女不傳男，則是因為學習成本太高，雄性海豚成年后，人生主線任務是搞聯(lián)盟。雄性必須和其他雄性結成復雜聯(lián)盟，才能有效爭奪交配權，且社交網絡越強，繁殖成功率越高。與其花十年時間研究如何戴手套挖海底，對雄性海豚而言，不如多花時間拓展兄弟會。于是就出現(xiàn)了有趣的現(xiàn)象：

海綿使用者的女兒大多會繼承這門技藝；兒子只有約一半學會，非家族成員即便常在一起活動，也很難偷師學會這個祖?zhèn)骷寄躘3]。

頂著海綿捕魚的雌性寬吻海豚 | Aristocat 2 Cruises

總而言之，在海豚的社會里——有豚靠技術吃飯，有豚靠人脈傳承。

取舍之間，方見生存智慧

對鯊魚灣的寬吻海豚來說，劫持海綿寶寶當手套，本質上是一場精妙的生存權衡。它們以回聲定位的部分干擾為代價，換來了專屬的高能獵物，在競爭激烈的海洋中開辟出了新的生態(tài)位。

正如《道德經》所言：“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有機體是一種折衷物，很適合但從來都不追求完美，而是在收益與風險中找到平衡。

在集市售賣的天然海綿 | Wikipedia / Alcinoe

下次再看《海綿寶寶》時，或許你會想起，在遙遠的鯊魚灣，有一群海豚正在劫持海綿寶寶，用不那么道德的行為，書寫著屬于它們的海洋傳奇。

參考文獻

[1]E. Jacobs, C. Wei, C. Erbe, and J. Mann, “Cultural transmission of animal tool use driven by trade-offs: insights from sponge-using dolphins,” R. Soc. Open Sci., vol. 12, no. 7, p. 241900, July 2025, doi: 10.1098/rsos.241900.

[2]E. M. Patterson and J. Mann, “The Ecological Conditions That Favor Tool Use and Innovation in Wild Bottlenose Dolphins (Tursiops sp.),” PLoS ONE, vol. 6, no. 7, p. e22243, July 2011, doi: 10.1371/journal.pone.0022243.

[3]J. Mann and E. M. Patterson, “Tool use by aquatic animals,” Phil. Trans. R. Soc. B, vol. 368, no. 1630, p. 20120424, Nov. 2013, doi: 10.1098/rstb.2012.0424.

[4] M. Yu, G. A Kolbasov, J. T H?eg and B. K K Chan, “Crustacean-sponge symbiosis: collecting and maintaining sponge-inhabiting barnacles (Cirripedia: Thoracica: Acastinae) for studies on host specificity and larval biology”, Journal of Crustacean Biology, Volume 39, Issue 4, July 2019, Pages 522–532, doi: 10.1093/jcbiol/ruz025

作者：張應超

編輯：悲催的鉈寶寶

題圖來源：Ewa Krzyszczyk, Public Library of Science

本文來自果殼自然（ID：Guokr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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