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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想要賠償，我就有無數(shù)個案由等著你。今天你“騙貸”，明天你可能“尋釁滋事”，后天你家貓可能“涉嫌擾亂社會秩序”。

撰文 | 燕十三

出品 | 有戲Review

2025年5月，史玉輝拿到了《不起訴決定書》。

這份文件的意思是：你沒有犯罪，你可以走了。

但在這之前，她已經(jīng)在看守所里坐了821天。

821天。兩年零三個月。她是單親媽媽，41歲，被銬走的那一天，警察沒有出示逮捕證，也沒有告訴她去做什么，只說”說得滿意就放你回家，說得不滿意讓你牢底坐穿”。

她不認罪。于是她坐滿了821天。

罪名是：涉嫌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

她在看守所里想了很久，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時候入了黑社會。出來之后才知道，原來證據(jù)是：她幫老板買過幾次單，跟老板的微信聊天”很愉悅”。

公訴人在庭上把這兩條作為她”參與黑社會”的證據(jù)，一本正經(jīng)地說出口。

史玉輝說，她覺得這個說法很可笑。

我也覺得可笑。但笑不出來。

（關聯(lián)報道：41歲單親媽媽因“涉黑”被羈押821天后無罪釋放，申請國家賠償僅13天就被叫停，法院認定無罪警方又以騙貸為由再立案，檢察院回應）

1、從“黑老大”到“騙貸犯”的無縫銜接

這事兒發(fā)生在本該春暖花開的海南，但對洛陽單親媽媽史玉輝來說，寒意徹骨。

簡單復盤一下：2021年，史女士在海南儋州一家物業(yè)公司當經(jīng)理，老板陳吉鎮(zhèn)被指涉黑。史女士被昌江警方帶走，罪名嚇死人——

“涉嫌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理由荒誕得像個段子：公訴人說她跟老板微信聊天“很愉悅”，還幫老板買過單。

于是，這位單親媽媽在看守所里，貢獻了821天的青春。直到2025年，劇情大反轉。

海南省一中院和省檢察院雙雙認定：涉黑證據(jù)不足，不予起訴。史女士拿著《不起訴決定書》，剛準備申請國家賠償，正義的曙光才亮了13天，昌江警方反手就是一個“回馬槍”：以“騙取貸款”為由重新立案。

最黑色幽默的是，這個所謂的“騙貸案”，早就在之前的法院判決里被定性為“不構成犯罪”。但沒關系，警方說有“新線索”。只要立了案，國家賠償就得“中止”。

2、 愉悅的代價與買單的“原罪”

王小波曾說，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但史玉輝的痛苦，本質上源于某些權力部門對邏輯的肆意強奸。

在昌江警方的劇本里，史玉輝不僅是員工，還得是“軍師”或者“女干將”。證據(jù)呢？證據(jù)是她和老板聊天很“愉悅”。

這年頭，打工人面對老板，不保持“愉悅”難道要保持“遺容”嗎？如果微信聊得開心就能定性為涉黑，那那些在工作群里天天發(fā)“收到，謝謝領導”并配上三朵玫瑰花的社畜們，恐怕夠組建好幾個加強旅的“黑惡勢力”了。

更絕的是“買單定罪論”。史女士說她跟老板出去吃了幾次飯，買過幾次單。在辦案人員眼里，這大概就是“黑金往來”的初級階段。

他們不關心一個物業(yè)經(jīng)理的工作職責，只關心如何把一個湊數(shù)的名字，填進那份入選了《省掃黑除惡大事記》的功勞簿里。

掃黑除惡是霹靂手段，但這手段應該是用來守護平安，而不是用來收割KPI。當“莫須有”的聊天記錄成了羈押821天的理由，法律的嚴謹性就變成了看守所墻上的標語——看得見，摸不著。

3、 13天與一等功：權力的“自保邏輯”

史女士申請國家賠償，檢察院本來都答應了，甚至連道歉都準備好了?？删驮趫?zhí)行啟動后的第13天，一切戛然而止。

這13天，大概是某些人坐立難安的13天。

國家賠償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之前的錯案要被翻開，意味著當初抓人的、審訊的、辦案的人，可能要面臨追責。尤其是那位因為辦此案立了“個人三等功”的鐘警官，現(xiàn)在的派出所所長，如果賠償金發(fā)下去了，這三等功的獎章是不是得摳下來？

于是，一種極具中國特色的“法律閉環(huán)”出現(xiàn)了：為了掩蓋一個錯誤，不惜制造另一個荒誕。

法院已經(jīng)判了不構成犯罪的“騙貸”案，被警方像壓箱底的寶貝一樣重新翻了出來。面對質疑，檢察官的回答充滿了哲學意味：“不排除一年后到期再立新案的可能?！?/p>

這話聽得人脊背發(fā)涼。這哪里是法律監(jiān)督，這簡直就是通牒：只要你想要賠償，我就有無數(shù)個案由等著你。今天你“騙貸”，明天你可能“尋釁滋事”，后天你家貓可能“涉嫌擾亂社會秩序”。

在權力的閉環(huán)里，法律不再是公平的秤砣，而是阻擋賠償、掩蓋失職的“補丁”。只要案子一直“在辦”，正義就永遠“在途”。這種循環(huán)立案的套路，殺傷力不在于最后能不能定罪，而在于它能合法地讓你“永遠是個嫌疑人”。

4、 誰在讓法治蒙塵？

我們經(jīng)常說，要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但史玉輝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一個單親媽媽，被無故關押兩年多，出來后本想討個說法，卻發(fā)現(xiàn)前方是無盡的“程序陷阱”。昌江警方的行為，看起來已經(jīng)不是在辦案，而是在“博弈”——與法律的尊嚴博弈，與公民的權利博弈。

那種“反正我在辦案，你奈我何”的傲慢，比黑社會更讓人不安。黑社會違法，尚有警察去抓；可當警察利用程序瑕疵來規(guī)避錯案追責時，誰來為法治“掃黑”？

那位陳檢察官口中的“正常流程”，其實是對法治精神最冷峻的嘲諷。如果所有的行政過失都能通過“循環(huán)立案”來規(guī)避，那么國家賠償法干脆改成“國家賠償看心情法”好了。

這種做法，丟的不僅是昌江警方的臉，更是整個司法公信力的底褲。為了保住一個三等功，為了避開一次處分，不惜把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間，這種成本，太高了。

5、 別讓“正義”成了“爛尾樓”

史玉輝還在海南奔走。她指著當初被帶走的大樓，像是在看一場荒誕劇的布景。

我們支持掃黑，支持打擊犯罪，但我們不支持這種“捉襟見肘”式的執(zhí)法，更不支持“按下葫蘆浮起瓢”式的惡意立案。

如果法治的陽光，照不到這821天之后的陰影里，如果一個公民在被宣布無罪后，依然要面對權力的“圍追堵截”，那么，這不僅僅是史玉輝的悲劇。

有些單位的門面可以裝潢得很漂亮，勛章可以掛得很滿，但如果內心對法律缺乏敬畏，對個體命運缺乏悲憫，那這些功勞背后，不過是冷冰冰的、充滿了權力腐臭味的計算。

昌江警方，既然你們說有“新線索”，那就請攤在陽光下。別讓那份《賠償案件中止辦理通知書》，成了你們最后的防彈衣。

想問問有關部門：既然賠償程序可以中止，那正義的進程，什么時候能重啟？總不能為了保住一個三等功，就讓法治變成了一座“爛尾樓”吧？

我們就在這里看著，看這一年的期限到了，他們還能立出個什么新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