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到一九五九年初夏的五月份。

咱們這支人民武裝的制服清單中，上演了一出毫不拖泥帶水的“裁員”戲碼。

那個早前火遍全軍的折疊式軟帽，也就是俗稱的“船形帽”，這會兒徹底接到了走人的通知，完完全全從大頭兵的標(biāo)配里被剔除了。

接替它崗位的，正是大伙兒看著最順眼、戴著也最踏實的經(jīng)典款解放帽。

要是把日歷往前翻翻，大伙兒準(zhǔn)能瞧出這拍板里頭藏著點兒別扭的勁兒。

說白了，就拿四年前的一九五五年來說，咱們部隊剛折騰完建軍史上陣仗最大的一回?fù)Q裝行動，也就是大名鼎鼎的“五五式”軍服。

那一回的動作可不是鬧著玩的，毫不夸張地講，直接讓全軍上下的精神頭和外在形象大變樣。

就在那場大張旗鼓的服裝換代里，基層戰(zhàn)士身上最扎眼、也最容易讓人注意到的改變，恰恰是頭頂戴著的那玩意兒。

原本老一套的帶檐帽被收走了，齊刷刷換成了新式的船形軟帽。

滿打滿算也就四個年頭，從上到下全員鋪開，折騰到最后竟落得個被全盤否定的下場。

這事兒明擺著沒法用一句粗淺的“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來打發(fā)。

對咱們這支正卯足了勁兒朝著現(xiàn)代化正規(guī)軍邁進(jìn)的龐大武裝而言，哪怕是一頂小帽子的發(fā)下與收回，背地里都揣著一本算得精細(xì)無比的明白賬。

既是如此，當(dāng)初拍板用這款帽子那會兒，這算盤是怎么打的？

到后來咋就對不上賬了呢？

咱們先把目光拉回一九五五年那個做決定的當(dāng)口。

那會兒，部隊剛開始給基層發(fā)這新行頭。

里頭有個挺逗的講究：當(dāng)官的先不給，偏偏只發(fā)給大頭兵。

為啥非得弄這么一出？

根子上的由頭一眼就能看出：跟著老大哥蘇軍學(xué)穿衣打扮。

擱在當(dāng)時那個大環(huán)境里，全方位照搬蘇聯(lián)同行的好路子，是咱們隊伍走向正規(guī)的一條捷徑。

可偏偏在上頭領(lǐng)導(dǎo)的心里頭，選這帽子絕非光圖個“人家老大哥在用”那么膚淺。

這玩意兒落在書面報告上，確實帶有一堆叫人沒法搖頭的好處。

這折疊軟帽，江湖人送外號“國際通用軍帽”。

敢頂著“國際”倆字，足見其底子有多厚。

環(huán)顧當(dāng)時的地球村，大伙兒基本都拿它當(dāng)大兵們隨身帶著的輕巧物件。

尤其在歐美地界，上至將軍下到大頭兵，幾乎全指望它當(dāng)標(biāo)配。

洋人都愛戴，說明這東西在炮火里滾過，經(jīng)得住歲月敲打。

它討人喜歡的地方一目了然：個頭袖珍，隨便折騰，揣起來不費勁。

要是從軍需供給和小伙子們扛東西的重量來算計：這小玩意兒，不戴的當(dāng)口順手揉成一團(tuán)，往兜里或是帆布包里一塞，一點兒不擋事，更別提怕弄壞了，啥時候想戴摸出來往腦袋上一捂便成。

對咱們這支整天講究跑得快、身上不能掛累贅的隊伍來講，簡直就是量身定制的絕佳行頭。

路子沒走偏，道理講得通，長處也擺在明面上。

于是，大筆一揮，往下發(fā)。

話說回來，過往的教訓(xùn)總是在提醒咱們，圖紙上畫得天花亂墜的物件，只要真扔進(jìn)下邊連隊的泥坑里，多半得撞上名為“骨感現(xiàn)實”的南墻。

東西算是發(fā)到兵手里了。

剛開始那陣子，年輕后生們頂著這么個洋氣十足的小布片，心里頭別提多稀罕了。

可誰知道，這股子圖新鮮的勁頭，最怕的就是日子長。

一天天過下來，小伙子們越戴越覺得別扭。

等那股子熱乎勁兒跑光了，全軍上下對這玩意兒的評價，變成了一句讓人哭笑不得的順口溜：

長處不見影，短處滿天飛。

咋就弄成這般田地了？

頭一個就栽在血統(tǒng)上。

這玩意是個地地道道的外國貨，打根起就是給洋人量身定做的。

人家老外面頰骨頭高、眼窩深，頂著它看著還算精神。

可這東西一跨過國界，扣在咱們臉頰相對平滑的中國后生腦袋上，明擺著就是“桔生淮北”。

那會兒大伙兒一眼瞅過去，總覺得咱們的兵戴著這玩意兒，咋看咋別扭，壓根兒壓不住咱亞洲人的五官。

要光是樣子磕磣點，倒也算不上大事。

當(dāng)兵的又不是登臺唱戲的，打仗更不是去選美。

長得不精神，大伙兒捏著鼻子也就認(rèn)了。

真把這洋玩意兒逼上絕路的，是它徹底跟下邊連隊過日子的基本法對著干。

一線的兵哥哥對它火氣那么大，壓根兒不是嫌它丑，而是這破帽子根本沒法湊合著過營區(qū)日子，一碰上摸爬滾打的硬課目就徹底歇菜。

真要細(xì)說的話，底下的兵給它編了個順口溜，叫作“四件頭疼事”：躲太陽、愁大風(fēng)、忌陰雨、憂落地。

這四條毛病，哪一條都像尖刀一樣捅在日常操練的要害上。

咱們挨個抖摟抖摟這本實干的爛賬。

頭一筆爛賬，見光死。

這軟帽最抓人眼球的地方，就是光禿禿的沒個前臉。

擱在西方那種整天陰沉沉的高緯度地帶，這可能叫不上事。

可偏偏落到咱們幅員遼闊的神州大地上，這可是要命的窟窿。

大頭兵們在泥地里練戰(zhàn)術(shù)，又或者端著步槍站崗放哨，大太陽毒辣辣地照下來咋整？

沒個遮擋的東西，日頭直勾勾扎進(jìn)瞳孔里。

眼淚直流，就連眼皮都撐不起來，難受得很。

真到了子彈橫飛的陣地上，要是因為日頭晃眼套不住準(zhǔn)星，這破布片就不算發(fā)下來的行頭了，純粹是個坑人的包袱。

再一筆爛賬，兜不住風(fēng)。

這物件在頭上的落腳方式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它死活卡不嚴(yán)實，活脫脫像個鍋蓋子，輕飄飄地搭在腦殼頂。

尋常走在道上，隨便起一陣妖風(fēng)，這玩意兒就能跟著天上飛。

這要是換成平頭老百姓過日子，風(fēng)急了拿巴掌按住就結(jié)了。

可偏偏當(dāng)兵的不吃這一套。

演習(xí)的當(dāng)口，懷里抱著火器；站大崗的辰光，得立得像根大蔥。

狂風(fēng)掃過來，你總不能把家伙什一扔，舉手去護(hù)那塊布吧？

要是撒手不管，那帽子直接離家出走，滿操場滾圈圈。

還有一筆爛賬，遇水愁。

這還得怪那個光禿禿的腦門設(shè)計。

營區(qū)里可是不分天氣的，大雨瓢潑照樣得出操站崗。

天上漏水就得披膠衣，那玩意兒上頭都有個連體的兜頭罩。

早先用老款帶檐帽那會兒，前頭硬邦邦的邊子能把膠衣罩給撐開，宛如搭了個小涼棚，往外瞅啥都不耽誤。

這下子換了軟帽，支撐點沒了。

膠衣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軟塌塌垂下，結(jié)結(jié)實實把眼前擋成黑燈瞎火。

最遭罪的是，雨點子會順著垂下來的膠布直愣愣往領(lǐng)口灌、往臉頰上砸。

最后一筆爛賬，扒不住頭。

前面提過了，它跟個瓢似的擱在腦瓜上，除了怕老天爺刮風(fēng)，更怕自個兒瞎蹦跶。

當(dāng)兵的一天得溜達(dá)多少里地？

得練幾百回伏地挺身？

步子一邁，那玩意兒就在發(fā)梢上跟著上躥下跳。

跑不出十米遠(yuǎn)，布片就溜達(dá)到了腳后跟。

底下的小伙子為了讓它在越野跑時老實點，只能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下扯，恨不得把它嵌進(jìn)頭皮里。

話雖這么說，真碰上滾翻爬樹這種大動作，依舊絆手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