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姜 峰

張超(右)和張芯語在觀察飛蛾。 蘇盛宇攝

來自遼寧鐵嶺的這兩口子，接受采訪像說二人轉，一點兒沒有科研人員的“嚴肅”勁兒。

他叫張超，她叫張芯語，都是90后。機緣巧合成了師兄妹，誤打誤撞研究上了不起眼的飛蛾，雙雙來到重慶江津，在四面山自然保護區(qū)一干就是10個年頭。

有人不懂：大熊貓才要保護，小飛蛾保護個啥？張超可聽不得這話：“蛾類昆蟲構成了生態(tài)金字塔的底座”，蛾類昆蟲種類繁多，約為蝶類的10倍，種群數(shù)量也極其龐大，如果出問題，鳥類缺少食物，植物種子傳播就受影響，森林生態(tài)鏈條就可能斷掉。

10年間，夫妻倆給700多種蛾類昆蟲找到“身份證”，還發(fā)現(xiàn)認定了8個全球新物種，為研究當?shù)丶爸苓厖^(qū)域物種起源演化、分布規(guī)律、生存現(xiàn)狀及變遷等積累了寶貴的第一手資料。

結緣昆蟲學，為熱愛共赴西南

兩人第一次見面，回想起來并不愉快。

張芯語考上了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園林專業(yè)，高中老師很熱心：“之前有個學生也考到那兒了，你可以把行李寄給他?！眻蟮綍r，父母陪她來取行李，一進宿舍，目瞪口呆：桌子上密密麻麻堆滿了昆蟲標本。

張超打小喜歡這個，大學也學的是生物科學專業(yè)。難忘甚至“驚悚”的第一印象，嚇得張芯語再沒咋跟他聯(lián)系。

后來，張超到東北林業(yè)大學攻讀碩士研究生，方向如他所愿：森林昆蟲學。沒承想，張芯語考研時面臨調劑，又找到張超咨詢?！皠e小看昆蟲，大自然離了微觀世界可不成!”一通“忽悠”之下，兩人不光學起同一專業(yè)，還成了同門師兄妹。

“蟲子見多了就不怕，挑戰(zhàn)自己唄!”張芯語想法很簡單，選了就努力鉆研進去。野外調查、采集標本、分類研究……她還真愛上了這個專業(yè)，越學越有趣，但這個師兄挺“煩人”，“從野外到實驗室，大事小事都要管，恨不得手把手教我。”一來二去，同門的人都瞧出了“端倪”：師兄妹談戀愛了。

在東北、西北都學習生活過，工作卻到了西南。2017年，入職重慶市江津區(qū)四面山森林資源服務中心森林資源保護科，張超先來“探路”。

為什么跨度這么大？張超說：“西南地區(qū)昆蟲種類多，有意思?！?/p>

充實了青年科研力量，單位既歡迎、又擔心：高才生，還是外地人，千里迢迢扎到深山基層一線，留得住嗎？

第二年，張芯語也應聘過來。四面山森林資源服務中心副主任王小翠連稱“意外之喜”，“他倆真的來‘安營扎寨’了!”兩邊父母都很開明：你們有個伴，做喜歡的事，多遠都支持。

堅守四面山，鑒別700多種蛾類昆蟲

重慶四面山，地處渝川黔三省市交界、大婁山脈北部，生態(tài)地位突出。

夫妻倆把蛾類昆蟲作為研究主攻方向。但在大山里研究蛾類昆蟲，非常熬人：它們是夜行動物，野外調查只能在深夜時分開展；收集全靠燈誘，支個高壓汞燈，掛上纖維布，他倆在山谷里一守就是一整夜；西南山區(qū)，盛夏蚊蟲肆虐，寒冬陰冷潮濕，胡蜂、姬蜂更時不時突襲、隔著褲子蜇人……

高壓汞燈如同月亮，把四周的飛蛾、甲蟲都吸引過來，不光爬滿幕布，還往人的臉上、衣服里亂撞亂鉆，逼得他倆把耳朵眼也堵上。偏偏張芯語還是過敏體質，碰到蛾鱗就發(fā)癢。她發(fā)明了個防護辦法：穿養(yǎng)蜂人的服裝，久而久之竟然沒事了?！霸趯W校完成心理脫敏，在四面山完成身體脫敏?！睆埿菊Z笑著說。

長夜，深山。夫妻二人拍照、記錄、采集，環(huán)顧身邊那循光而來的飛蛾。

10個年頭的堅守，他倆準確鑒別蛾類昆蟲700多種，采集重要標本千余件，出版四面山鱗翅目昆蟲圖鑒，為研究當?shù)丶爸苓厖^(qū)域物種起源演化、分布規(guī)律、生存現(xiàn)狀及變遷等積累了寶貴的第一手資料。

張超最自豪的是，他倆已經發(fā)現(xiàn)認定了四面山狄苔蛾、四面山條刺蛾、四面山緞斑蛾等8個新物種。

2019年3月3日深夜，一只飛蛾引起他倆的注意：翅展有巴掌寬，赭紅色、偏枯黃，特征鮮明，以前沒見過。為了更嚴謹，二人又追蹤取證，和其他專家反復對比、基因測序，整整3年，最終在國際權威期刊發(fā)表認定了這個新物種。

彼時，他倆的女兒“小月亮”，已經半歲了。張超為妻子準備了一份特別的禮物，將新物種用她的名字來命名：芯語紅鷹天蛾。

對專業(yè)如數(shù)家珍的張超，用最科學的腔調，說著最浪漫的話：“蛾類昆蟲在地球上至少存活了1億多年，后人看到它的名字，就是我和芯語相愛、熱愛的最好證明。”

探索保護與防治，用熱愛帶動更多人

自然萬物，相伴相生。對于蛾類昆蟲，保護與防治，本就是一體兩面。

張超如今添了新職務：重慶市江津區(qū)四面山森林資源服務中心野生動物疫源疫病監(jiān)測站站長。張芯語也開始接觸林業(yè)有害生物測報工作，她說：“昆蟲可不是越多越好，生態(tài)系統(tǒng)需要維持動態(tài)平衡?！彼b定新發(fā)蟲害10余種，首次發(fā)布重慶市黃二星舟蛾等蟲情動態(tài)……豐富的蛾類物種研究經驗，為森林蟲害防治帶來全新探索。

松材線蟲病，被稱為松樹的“癌癥”。線蟲很小，通過寄主松墨天牛傳播，“染病的松樹30多天就枯死，整片林子變紅”，張芯語創(chuàng)新運用生物防治手段，利用天牛的天敵昆蟲花絨寄甲精準控害，“從實驗室走向推廣應用，蟲害點、病害面積、死亡松樹數(shù)量有望持續(xù)下降，帶來顯著的經濟、生態(tài)和社會效益?！?/p>

2024年，張超和張芯語獲得“中國好人”榮譽。把“冷門”專業(yè)做成熱愛，夫妻倆的選擇帶動更多人：1999年出生的年輕同事程磊，也被他們“帶入了坑”，自學觀察監(jiān)測軟件，迷上了微觀世界的萬千色彩；四面山自然保護區(qū)巡護員熊剛，對鳥類保護產生了濃厚興趣，自己購買專業(yè)觀鳥設備，把巡山當成樂趣……

一對夫妻，千里南下；一座深山，10年堅守。別人眼里枯燥、辛苦、甚或“怪異”的生活，對他倆來說，是熱愛、是日常、是幸福。

夜色沉沉，四面山里，張超和張芯語依舊守著燈、守著蛾、守著山。樂在其中，自帶光芒。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27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