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世界博覽」原創(chuàng)內(nèi)容 *

這片1993年被列為撒丁島大區(qū)自然紀念碑的海灘，在1995年進一步獲得意大利國家自然紀念碑的稱號，2025年更是被“全球50個最佳海灘”網(wǎng)站評選為世界最美海灘。然而，想要到達這里卻并不容易。

清晨，第勒尼安海（Tyrrhenian Sea）尚未完全蘇醒，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只有地中海清晨才有的獨特氣味：那是高濃度的負氧離子、被露水打濕的漁網(wǎng)散發(fā)的咸腥味，以及岸邊那些野生的迷迭香、巖薔薇和杜松子釋放出的、帶有侵略性的草本芬芳。圣瑪麗亞納瓦雷塞（Santa Maria Navarrese）的港口此刻正浸泡在一層稀薄得近乎液態(tài)的晨霧中。而我，已經(jīng)站在了一艘小型游艇的船頭，準備去探訪撒丁島“最后的秘密”。

這是我在意大利旅行中起床最早的一天，在這個以閑散松弛著稱的島嶼，早上除了一些背著巨大登山包的徒步者，幾乎看不到什么人。臨近中午，街上的行人才陸續(xù)多起來，各種商店和餐廳才會懶洋洋地開門營業(yè)。能讓我們一船人頂著月光起床出發(fā)的，是一片名叫卡拉·戈洛里策（Cala Goloritzé）的海灘。

撕裂大陸的地質(zhì)變遷

為了保護生態(tài)，官方規(guī)定這片海灘每天只能進入250名游客，這也是包括我在內(nèi)的游客爭相早起盡早出發(fā)的原因。船只離開港口，沿著奧羅塞伊灣（Gulf of Orosei）向北行駛，撒丁島東岸的輪廓從灰藍色的天際線里慢慢浮起：先是一條細長的暗影，繼而是折線般的峭壁與跌宕起伏的山脊線，石灰?guī)r的斷崖近乎垂直扎入海中，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閃著金色的光芒，與水面上的點點金光相互映襯。然而，這些高聳裸露的巖石斷面，并不僅僅是為了展現(xiàn)意大利第二大島的壯美（第一大島是西西里島），它們也如同古老的書籍一樣，向人們講述著一場撕裂大陸的史詩。

早在5億年前的寒武紀，構(gòu)成今天撒丁島地基的花崗巖和變質(zhì)巖就已經(jīng)初步形成了，只不過那時的它，還深深地嵌在古老的泛大陸褶皺之中，與它北邊的科西嘉島組成了一個名叫“撒丁—科西嘉微板塊”的地質(zhì)單元，它是歐洲地殼最堅硬、最古老的一部分。大約3000萬年前的時候，撒丁島和科西嘉島并不在如今的地中海中央，它們緊緊地貼在伊比利亞半島和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海岸邊緣，是曾經(jīng)歐洲大陸的最南端。2100萬年前，這個微型陸塊（大陸破裂、分離漂移過程中遺留下來的碎塊，一般也稱為微大陸）開始從歐洲大陸邊緣分離。在隨后的600萬年，在地殼運動的作用下，它以逆時針方向旋轉(zhuǎn)了約60度。這場漂移撕裂了微板塊與大陸的連接，最終抵達了現(xiàn)在的位置。

圣瑪麗亞納瓦雷塞港是撒丁島東海岸的重要旅游港口，可容納300多艘船，能?？块L度40米的游艇，是探索奧羅塞伊灣的重要門戶。

跋山涉水來看你

懸崖崩塌讓巨量的巖石碎粒留在岸邊，在幾十年海浪沖刷打磨之下，形成了獨特的“鵝卵石灘”。

當船拐過一個海角之后，人們興奮的歡呼聲打斷了我的思緒，順著大家的視線望去，一個狹小的海灣逐漸清晰起來——那就是卡拉·戈洛里策海灘。這片1993年被列為撒丁島大區(qū)自然紀念碑（Natural Monument）的海灘，在1995年進一步獲得意大利國家自然紀念碑（Italian National Monument）的稱號，2025年更是被“全球50個最佳海灘”網(wǎng)站評選為世界最美海灘（第一名）。

然而，想要到達這里卻并不容易。目前只有兩種方式可以來到這里，一種是從戈爾戈高原（Su Golgo Plateau）出發(fā)的徒步路線，這條全程4公里左右的小徑垂直落差將近500米，地形崎嶇不平，布滿尖銳的巖石，在炎熱的夏季幾乎沒有樹蔭，通常需要兩個小時才能到達海灘，這是一場對體力的嚴峻考驗。雖然徒步路徑的入口每天下午才會關(guān)閉，但人們一般都會在天不亮就出發(fā)，畢竟海灘只允許極少游客進入。在徒步的路線上，人們還可能會偶遇撒丁豬，它是撒丁島特有的小型地方豬種，擁有極強的山地適應(yīng)性，多在林地自由覓食，體型瘦小，以它為食材制作的烤乳豬可是撒丁島節(jié)慶必備的大餐。

另一種就是乘船前往，雖然路程輕松，不過快到海灘的時候，也需要進行一場“體能測試”。船越來越近，到了一個浮標的地方，船上的發(fā)動機停止了工作。為了保護海灘免受汽油的污染和噪音的侵擾，當?shù)卣?guī)定距離海灘200米范圍內(nèi)完全禁止機動船只行駛，乘船來到這里的游客只能劃小艇或者游泳才能進入這片受保護的水域。

雖然人們嘴里免不了抱怨這些規(guī)定簡直是折磨游客，但心里卻不得不認同當?shù)卣倪@個決定，在這個過度旅游日益嚴重的時代，他們選擇了一條艱難但卻更加負責任的道路，寧可限制游客數(shù)量，也要確保這片大自然的遺產(chǎn)不被破壞。身邊，有的游客正在準備浮潛裝備，也有一些人和我一樣爬下船舷，坐進了搖晃的橡皮艇里，笨拙地揮動著手中的船槳向海灘進發(fā)。

災(zāi)難塑造的奇觀

離海灘越近，景色就越震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根標志性的石灰?guī)r尖塔——卡羅迪峰(Punta Caroddi)。它的形狀如同一根巨大的竹筍，又好像一座海上大教堂的尖頂，高達143米，從海灣的左側(cè)拔地而起，是很多攀巖愛好者的目標。在晨光的照射下，灰白色的石灰?guī)r表面泛著柔和的光澤，巖體上的紋理和裂隙清晰可見，見證著數(shù)百萬年的風化侵蝕。

另一個標志性的巖體則是海灣旁一座從懸崖探出的天然石拱橋，拱門的開口探入大海，內(nèi)部形成了一個小型洞穴，游客可以游泳穿過拱門，探索這個隱秘的空間。只不過出發(fā)前船長再三叮囑，絕不允許爬到拱橋上面然后跳進海里，這種玩法雖然看似很刺激，但是其實非常危險，已經(jīng)被當?shù)卣髁罱埂?/p>

海灘已經(jīng)近在咫尺，這是一片非?！懊阅恪钡暮?，形狀呈三角形，只有前面一小部分相對平整，后面大部分都被巖石占據(jù)，兩側(cè)被高聳的石灰?guī)r懸崖環(huán)抱，就像一個天然的庇護所。原本，這片海灘并不存在，很難想象，這片“全球最美海灘”的創(chuàng)造者，是一場地質(zhì)災(zāi)難。

1962年，撒丁島經(jīng)歷了一個異常多雨的年份。山谷的地下巖溶水系因暴雨而水位暴漲，對砂巖崖壁產(chǎn)生了巨大的壓力，進而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的崩塌。數(shù)以千噸計的巖石轟然傾瀉而下，砸入海中，激起滔天巨浪。當塵埃落定，海水重新平靜時，一個全新的海灘誕生了，那就是今天的卡拉·戈洛里策。而那根矗立的卡羅迪峰，正是在崩塌中幸存下來的部分——崩塌移除了外圍的松散巖石，反而將這根堅硬的石灰?guī)r核心暴露出來，成就了今天這座令人嘆為觀止的天然雕塑。

能夠當選“世界最美海灘”，這里的海水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拷哆叺臏\水區(qū)呈現(xiàn)出透明的淺綠色，幾乎可以清晰地看到海底每一顆鵝卵石。稍遠一些，顏色漸漸加深，變成綠松石一樣的顏色，還有一些深邃的鈷藍色塊摻雜其中，這是地中海海水與那次塌方共同打造的效果。這個地區(qū)的地中海鹽度較高，水體本身就十分清澈，而那次塌方讓無數(shù)的白色石灰?guī)r沉入海中，可以反射更多的陽光，讓海水變得更加明亮。這些巖石在水下形成了無數(shù)洞穴、裂縫和暗礁，它們不僅為水面貢獻了豐富的色彩，還成為各種海洋生物的棲息地。色彩斑斕的魚類穿梭其中，讓這片水域成為意大利的最佳浮潛地之一。

終于抵達了這片夢寐以求的海灘。小艇的船底輕輕摩擦到海灘的鵝卵石，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我跳下船，赤腳踩在那些溫暖的白色碎石上，沒錯，這片海灘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沙灘”，而是由鵝卵石組成的“石灘”，這些石頭光滑圓潤，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指甲蓋大小，有的則比拳頭還大。這些鵝卵石也是那次塌方的饋贈，懸崖崩塌讓巨量的石灰?guī)r和砂巖碎粒留在岸邊，在幾十年海浪不斷地沖刷打磨之下，形成了這個獨特的景致。

海灘上的不速之客

此時是早上9點多，海灘上已經(jīng)聚集了一百多名游客，他們大多是和我一樣乘船而來的，遠處的山上，幾個人影正在向下移動，看來第一批徒步前來的游客也快要到了。在海灘中央有一個簡易的檢查點，兩名穿著統(tǒng)一背心的年輕工作人員開始核驗我們預(yù)約的二維碼，并且向每一位游客提醒：只能使用物理防曬或海洋友好型防曬霜，也不要帶走任何東西，哪怕是一顆小小的鵝卵石。

我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鵝卵石區(qū)域，鋪好毛巾坐了下來。石塊兒在身下還是會硌得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被眼前的美景所抵消：海水輕輕拍打著岸邊，發(fā)出柔和的嘩嘩聲；遠處，一些游客正在浮潛，呼吸管不時露出水面；向上望去，卡羅迪峰在近距離看顯得更加雄偉；周圍的巖壁幾乎垂直，表面布滿裂縫和風化的痕跡；幾只海鷗在頭頂盤旋，發(fā)出尖銳的鳴叫。

在海灘宣傳冊里提到，這片海域還有一種極度瀕危的海洋哺乳動物——地中海僧海豹，它們偶爾在撒丁島東海岸偏僻巖礁、洞穴附近的清澈水域現(xiàn)身。為了避開人類活動干擾，它們棲息在有水下入口的隱蔽海蝕洞穴，常出沒于離岸不遠、水深20—50米的大陸架海域。但如果你是從山上徒步來海岸，那么沿途很可能遇到一種小鳥——撒丁鶯，它是地中海島嶼特有的小型鳴禽，也是撒丁島東海岸極具代表性的留鳥。這些小家伙在撒丁島和科西嘉島（法國島嶼）等地活動，常在枝葉間快速跳躍覓食，雖然行動隱蔽，但總能聽見它們快速、連續(xù)的 “嗒嗒嗒”的叫聲。

這時候，突然有幾只山羊出現(xiàn)在我身邊，還有一些正悠閑地從巖石上走下來。這些野生山羊是撒丁島內(nèi)陸山區(qū)的常客，它們能夠在陡峭的懸崖上行走自如，對人類的存在似乎也早已習慣，一點也不害怕地和我擦身而過，徑直走到海邊的一處淡水泉眼喝水。這些從巖石縫中涌出的淡水泉眼也是卡拉·戈洛里策的特色之一，這些泉水不僅為動物們提供了水源，淡水與海水混合后的密度差也進一步增強了海水顏色的層次感。不過這些泉水也帶來了一個副作用，那就是這里海水的溫度比撒丁島其他水域要冷得多。像我這樣怕冷的人直到中午才敢下水游上一會兒，不過也僅僅是一會兒，然后就趕緊上岸裹著毛毯瑟瑟發(fā)抖。

在這里，你看不到成排的躺椅和遮陽傘租賃區(qū)，看不到叫賣椰子和冷飲的小販，更聽不到嘈雜的電子音樂，這里只有風聲、海浪聲和偶爾傳來的海鳥叫聲。而這種原始的狀態(tài)正是卡拉·戈洛里策的魅力所在——一片真正的自然保護區(qū)，一個讓人得以暫時逃離現(xiàn)代文明喧囂的避難所。那場意外的坍塌打造了這處秘境，而人類則通過嚴格的管理措施確保它能夠延續(x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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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樹下的日軍坦克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