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想想，人這一輩子，往往就是幾句話的事兒。

一句罵人的話，能把人逼到墻角，把人最后的體面撕得粉碎，一句鼓勵的話，又能像一根火柴，“嚓”一下點著一個人心里憋了十幾年的那團火，徐勝利就是被這么點著的。

徐勝利原本在國營廠上班，端著那個年代人人羨慕的鐵飯碗，每天上班下班，日子像上了發(fā)條一樣準點，也像上了發(fā)條一樣重復(fù)，身邊工友們想的就是這個月的工資、下個月的排班，沒人有閑心去琢磨什么劇本、什么文學(xué)，可徐勝利不一樣，他心里頭一直揣著個編劇夢，工作之余就悶頭寫東西，一寫就是好些年。

可這夢在廠子里，顯得特別不合時宜。

有一天，主任把他寫的劇本拿來墊了桌子，這事兒換誰心里都不好受，可主任不光墊桌子，還罵他，罵得挺難聽，連帶著把徐勝利的媽媽也捎上了，那一下，徐勝利腦袋里那根弦“嘣”地就斷了，他抄起板凳就追著主任打，把這么多年的憋屈、憤怒、不甘心，全掄在那條板凳上了。

這一架打完，徐勝利徹底想明白了——這破地方，他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他決定辭職，去北京，去追那個快被現(xiàn)實壓滅了的編劇夢。

在火車站，他遇見了莊莊。

莊莊是來北京上課的，一個唱歌的女孩，長得好看，氣質(zhì)也干凈，可剛下火車，錢包就被小偷順走了，火車站里人來人往，莊莊站在那兒，臉上倒沒有哭哭啼啼，但眼神里的慌是藏不住的，徐勝利看見了，二話沒說就沖上去幫她把小偷給逮住了，還掏出五十塊錢借給她，讓她先渡過眼前的難關(guān)。

就這么著，兩個人認識了，后來徐勝利的錢也被偷了，日子一下子緊巴起來，莊莊不是那種等著別人幫的人，她腦子活，帶著徐勝利擺起了地攤，她眼光好，搭配出來的東西就是比別人好看，兩個人忙活一陣，還真掙著了錢，徐勝利在北京的第一條路，就這么被莊莊給帶了出來。

可徐勝利來北京，不是為了擺地攤的，他是來找賈導(dǎo)的。

賈導(dǎo)之前在廠子里待過一陣子，跟徐勝利算是共過事，那時候徐勝利把自己寫的劇本拿給賈導(dǎo)看，賈導(dǎo)看了一眼，說了句“寫得還不錯”，就這么五個字，被徐勝利牢牢記在心里頭，當成了這輩子最要緊的一句話，在跟主任干完那一架之后，他心里頭想的全是賈導(dǎo)那句話，覺得自己是有天賦的，是能寫出東西來的。

他揣著一千五百塊錢就來了北京，目標特別清楚——找到賈導(dǎo)，把劇本遞過去，然后成為一名真正的編劇。

可北京哪是那么容易的。

他去電影制片廠找賈導(dǎo)，去了好幾回，連人影都沒見著，后來好不容易賈導(dǎo)把電話打到了他住的冬去春來旅館，偏偏那天他喝醉了，沒接到，徐勝利心里頭那個懊悔，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嘴巴子。

沒辦法，他只能去找賈導(dǎo)手底下看劇本的人，結(jié)果他發(fā)現(xiàn)，自己寄過去的劇本，人家壓根兒就沒打開過，原封不動就給退回來了，徐勝利心里頭不服氣，退回來他就換個封面再寄，一模一樣的本子，連著退了五回，愣是一個字的修改建議都沒有。

第六回他學(xué)聰明了，在劇本上做了記號，粘了三處地方，退回來一看，記號紋絲沒動，他拿著劇本就去找看稿的老師，把憋了一肚子的話全倒了出來，他說自己不過是想找前輩指點指點，就像黑夜里頭看見燈塔，能有個方向，難道這點光亮都不愿意給嗎？

可人家老師把實話說了——不是我們不看，是翁導(dǎo)壓根就沒讓看。

這句話像一盆涼水，從頭頂澆到腳底，徐勝利這才回過味兒來，賈導(dǎo)給他打電話，根本不是什么劇本的事兒，八成是想勸他回去，那個年代國營廠的鐵飯碗多金貴啊，端上了就意味著一輩子有了著落，賈導(dǎo)自己在北京闖蕩過，太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了，他當初那句“寫得還不錯”，不過是個前輩對后輩的鼓勵，覺得這年輕人肯讀書、肯寫東西，不容易，值得夸一句。

可他沒想到，徐勝利會因為這五個字，把鐵飯碗給砸了，一個人跑到北京來。

賈導(dǎo)心里頭是覺得可惜的，他覺得自己耽誤了徐勝利，不希望他再這么耗下去，可那通電話徐勝利沒接著，陰差陽錯的，反而讓他心里頭還留著那點念想，繼續(xù)在北京撐了下去。

有時候想想，沒接到那通電話，對徐勝利來說，興許不是壞事兒。

而在冬去春來旅館，麻煩也找上門了。

小東北開的這家冬去春來，生意好，搶了旁邊旅館的買賣，那些老板心里頭不痛快，湊了錢找了個叫馮鐵友的人，想把小東北給趕走，馮鐵友是混社會的，有的是下三濫的手段，天天派人來搗亂，時間一長，誰還敢住這兒？

小東北是個外地人，在北京沒什么靠山，住的又都是像他一樣來北京追夢的外地人，能幫他扛事兒的一個沒有，眼瞅著冬去春來要保不住了，小東北急得團團轉(zhuǎn)。

這時候，莊莊站出來了。

莊莊看著柔柔弱弱，骨子里頭卻是個特別能扛事兒的人，她剛下火車錢包就被偷了，換一般人早哭著往家里打電話了，她沒有，從派出所出來先給家里報了個平安，一個字沒提被偷的事兒，轉(zhuǎn)頭就去發(fā)傳單掙錢，一天掙了二十塊，第二天就連本帶利把錢還給了徐勝利。

后來她跟徐勝利擺攤，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她還住在冬去春來，不是找不到更好的地方，是喜歡這兒的人，喜歡這兒的氛圍，舍不得走。

徐勝利后來因為跟人喝酒鬧了事，喝到酒精中毒送醫(yī)院，是莊莊把他背去的，為了給他討公道，直接把桌子給掀了，就這膽量，擱誰看了都得豎大拇指。

有回徐勝利被一幫人搶了，別人都沒當回事，只有莊莊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這不是偶然，是有人蓄意報復(fù)，她看事情準，做事情狠，腦子比誰都清醒。

小東北還在那兒發(fā)愁的時候，莊莊已經(jīng)琢磨出怎么保下冬去春來了，以她的聰明和機靈，再加上徐勝利幫襯著，這事兒十有八九能成。

到最后，徐勝利被賈導(dǎo)那通沒接到的電話給“勸退”了，才終于回過味兒來——他來北京這一路，最大的貴人不是賈導(dǎo)，不是那些看稿的老師，是一開始火車站里那個連錢包都被偷了的姑娘莊莊，是莊莊帶他擺攤，讓他活了下來；是莊莊在冬去春來出了事兒的時候，站出來扛起了局面。

徐勝利從廠子里出來的時候，以為寫劇本靠的是才華，靠的是有人賞識，來了北京他才慢慢明白，才華這東西，有時候是最后才用上的，先得活下去，先得遇到對的人，賈導(dǎo)那五個字點著了他的夢，可真正幫他把夢撐住的，是莊莊。

你說這世上的事兒巧不巧？徐勝利去追一個夢，以為追的是個導(dǎo)演、是個機會，追到最后才發(fā)現(xiàn)，追著追著，追到的是一個人，而那個人，才是他這一路上，最亮的那盞燈。

#冬去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