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明

泰山之巔，碧霞祠旁，游人如織。多數(shù)人仰望極頂，卻鮮有人知，腳下這座雄山，不僅享有五岳之尊的盛名，還埋藏著一種被歷史塵封的寶玉——泰山玉。

它曾是大汶口先民手中的玉鏟，是《山海經(jīng)》里的“多玉之山”，是《尚書》記載的“岱畎怪石”。可它又偏偏在歷史長河中銷聲匿跡，讓明人發(fā)出“泰山玉久已失傳”的嘆息。直到21世紀(jì)，這座“國山”的寶玉才重新驚艷世人。一塊石頭，何以失蹤千年？又何以在泰山“快活三里”的石刻上，化作一個讓無數(shù)游人駐足揣測的“如意”？

五千年前的玉鏟，礦藏卻在山那邊

1959年，大汶口遺址的發(fā)掘震驚考古界。在那批距今約5000年的精美陶器旁，考古人員發(fā)現(xiàn)了13件玉器——玉鏟、臂環(huán)、玉墜，溫潤細(xì)膩，透著幽深的墨綠。此后，整個大汶口文化遺址群出土玉器達650余件，與紅山文化、良渚文化并稱新石器時代三大制玉中心。

一個謎題隨之而來：這些玉料，來自哪里？

紅山文化的玉料被證實來自遼寧岫巖，但大汶口呢？有學(xué)者猜測來自遙遠(yuǎn)的云貴高原，甚至西亞。直到近年，一種觀點逐漸浮出水面：至少部分蛇紋石質(zhì)玉器的玉料，應(yīng)屬就地取材。換言之，大汶口先民手中把玩的玉器，很可能就采自他們世代仰望的泰山。

《山海經(jīng)·東山經(jīng)》早有記載：“泰山其上多玉……環(huán)水出焉，東流注于汶，其中多水玉。”環(huán)水就是今天泰山東麓的梳洗河，向北流入汶河。三千年前的古人，已明確寫下泰山產(chǎn)玉的事實。

更早的《尚書·禹貢》記載，泰山腳下的貢品是“岱畎絲、枲、鉛、松、怪石”。漢代孔安國注解說：“怪異好石，似玉者。岱山之谷出此五物，皆貢之?！碧┥健肮质保怯竦膭e稱。

先民們采玉，帝王們求玉，可奇怪的是，此后的兩千年里，泰山玉卻仿佛從人間蒸發(fā)。

曹植見過“玉石揚華英”，明人卻說“久已失傳”。

魏晉時期，曹植在《驅(qū)車篇》中寫下這樣的詩句：“驅(qū)車揮駑馬，東到奉高城。神哉彼泰山，五岳專其名……上有涌醴泉，玉石揚華英?！狈罡呤菨h代泰山郡治所，就在今天的泰安范鎮(zhèn)。曹植看到的“玉石揚華英”，應(yīng)該是親眼所見的泰山美玉。

五代道書《福地記》也載：“泰山多芝草、玉石。”直到清人編《五岳志》，仍有“泰山方圓四十四，多芝美玉石”的記述。

可蹊蹺的是，明代《岱史》明確說：“泰山玉久已失傳。”這并非虛言——遍查唐宋以來的文獻，泰山玉的記載寥寥無幾；考古發(fā)現(xiàn)中，秦漢以后的泰山玉器也幾乎不見蹤影。

一塊曾經(jīng)聞名華夏的寶玉，怎么就“失傳”了？

答案藏在泰山玉的身世里。泰山玉屬于蛇紋石質(zhì)玉，礦物學(xué)上與遼寧岫巖玉、廣東信宜玉同類。古人辨玉，早有“真玉”“假玉”之分。真玉是透閃石、陽起石，如和田玉；假玉是蛇紋石、大理石，雖“石之美者”皆可為玉，但價值畢竟不同。泰山玉硬度適中，質(zhì)地細(xì)膩，卻始終未能躋身“真玉”之列。

更關(guān)鍵的是，泰山玉的礦脈深藏。它并非裸露山表的巖石，而是包裹在一種叫“蛇紋巖”的巖石中。這種巖石富含磷、鈣、鎂，在很長時期里，被當(dāng)?shù)厝水?dāng)成制造化肥的原料，一斤只賣七八分錢。誰會想到，這些破碎的綠石頭里，竟藏著古書上的“泰山玉”？

直到20世紀(jì)80年代初，人們在開采化肥原料時，陸續(xù)發(fā)現(xiàn)蛇紋巖中夾雜著晶瑩的玉石。濟南長清一帶的村民開始有目的地挖掘。20世紀(jì)90年代，泰山玉零星進入市場。2009年，山東省地礦局第五地質(zhì)勘查院在泰山西麓初步勘探，發(fā)現(xiàn)一個大儲量礦藏，初步估計約900萬噸。消息一出，轟動業(yè)界。

失蹤兩千年的泰山玉，終于重回人間。

這塊“假玉”，憑什么被稱為“國玉”

泰山玉的礦藏，集中在泰安市岱岳區(qū)與濟南長清區(qū)交界的石臘村一帶，形成于25億年前。按顏色和質(zhì)地，可分為三類：翠斑玉，呈鴨蛋綠色，內(nèi)含磁鐵礦斑點，適合雕刻小件；碧玉，色澤碧綠至暗綠，半透明至微透明，帶有油脂光澤，在泰山玉中屬上品；墨玉，呈灰綠至墨綠色，磨光后漆黑如墨，適合雕刻器皿擺件。

論硬度，泰山玉摩氏硬度5.8度左右，不及翡翠；論透度，微透明至半透明，不如和田玉；論知名度，更難比岫巖玉?？删褪沁@樣一塊在古人眼中屬于“假玉”的蛇紋石質(zhì)玉，卻被國內(nèi)專家稱為“國玉”。

奧秘不在“玉”，在“泰山”。

泰山是帝王封禪的圣山，是“天地交泰”的神山。在五行觀念中，西方屬金、東方屬木，而泰山雄踞東方，主峰東側(cè)富藏金礦，西側(cè)蘊藏玉礦——“金玉良緣”四字，竟在這座山中成為地理現(xiàn)實。用古人的話說，這叫“天作地合”。

泰山玉因此被賦予獨特的文化內(nèi)涵：它是“鎮(zhèn)山玉”“辟邪玉”“吉祥玉”。秦始皇、漢武帝封禪泰山，玉器是典禮中的重要道具。在古代，泰山玉常被雕刻成“玉如意”，作為祈求吉祥的禮器或玩物。民間更把泰山石奉為“保護神”，《墨莊漫錄》載，宋代就有“人家稍侵宅，必得石敢當(dāng)鎮(zhèn)之”的習(xí)俗。今天走在泰安的大街小巷，仍能看到家家戶戶墻上鑲嵌“泰山石敢當(dāng)”?！耙皇矂t全家安”，這一信俗，至今深入泰山腳下的人心。

一個客?；镉?一筆狂草“如意”

泰山玉“失蹤”了兩千年，可泰山石上的故事，從未斷絕。

從岱廟出發(fā)，沿登山盤道上行，過中天門，便是“快活三里”——地勢平坦、風(fēng)景幽美，游人至此，跌宕后的平緩，頓覺疲憊全消。就在這段路的北側(cè)，一塊巨大的花崗巖上，刻著一個狂草大字。

字高45厘米、寬110厘米，起筆如“女”，接著向右拖曳曲折的長線，如飛動的龍蛇。近看似松鼠嬉戲，遠(yuǎn)望如一柄“如意”。上款“辛酉春三月”，下款“李和謙游山樂”。

多少年來，游人為這個字爭論不休。有人說是個“如”字，有人說是“如意”二字連寫，有人讀出“如此好山”，有人見圖形像松鼠，便給它起了個諢名叫“鼠碑”。

書者李和謙，何許人？

據(jù)史料記載，他生于1890年，卒于1963年，世居泰安縣山口區(qū)小馬莊（今岱岳區(qū)山口鎮(zhèn)小馬莊村）。幼年讀私塾十余年，成年后先在泰安火車站附近的“長發(fā)客?！碑?dāng)跑堂，后來到“成興客?！弊鲑~房先生。

一個客棧伙計，何以在泰山留下如此灑脫的狂草？

傳說李和謙自幼酷愛書法，卻無錢買紙墨。跑堂時，他抹桌擦凳，以清水作墨、以抹布作筆，在桌凳上不停摹寫。日久天長，竟練出一手流利圓潤的草書。他最鐘愛“如意”二字，反復(fù)琢磨，越練越得心應(yīng)手。

1921年，辛酉年春三月，朋友們慫恿他將字刻到泰山石上。李和謙動了心，走上“快活三里”，揮筆寫下這氣勢如虹的“如意”，又拿出十五塊大洋，請石匠鐫刻于石。

如今，村中老人還記得，曾有人問李和謙那個像字又像畫的字究竟是什么，他總是隨口回答：是“如”字。

泰山石刻多為帝王御筆、名家手跡，平民書法少之又少。李和謙的“如意”，是難得的例外。它沒有帝王將相的華貴，卻有普通人對美景的陶醉、對生活的滿足。站在石刻前，仿佛能看到那個客?；镉?，抹布作筆、清水為墨，在平凡的勞作中，練就不平凡的人生。

玉石即石頭 石頭即文化

有人說，泰山玉不過是蛇紋石，與岫巖、信宜同類，并無稀奇。

可石頭本無貴賤，貴賤在人賦予它的文化。

大汶口先民手中的玉鏟，是他們勞作與信仰的見證；《山海經(jīng)》里的“多玉之山”，是古人對自然的觀察與想象；帝王封禪的玉器，是權(quán)力與神性的象征；李和謙的“如意”石刻，是一個普通人留給后世的一抹溫情。無論是刻在石頭上的“如意”二字，還是用泰山玉雕刻的“玉如意”，都承載著中國人“萬事如意”的美好祝福。在泰山這個祈福圣地，它們只是用不同材質(zhì)——巖石與玉石，表達著相同的、神圣的吉祥寓意。

泰山玉也好，泰山石也罷，它們都是泰山的孩子。是泰山賦予了它們靈性，是泰山人給了它們生命。正如白居易詩云：“試玉要燒三日滿?！笨杀嬗窆饪繜h(yuǎn)遠(yuǎn)不夠，更要懂得它背后的悠悠故事。

2009年，孔子誕辰2560周年，泰山玉被制成“孔子泰山玉璧”，作為全球紀(jì)念活動的專用國禮。同年，第十一屆全運會發(fā)行“泰山玉璧”紀(jì)念幣。2010年上海世博會，“泰山玉·世博徽寶”亮相。濟南大明湖超然樓三樓陳列著重達2.6噸的“中華第一印”——“泰和寶璽”，由泰山墨玉雕刻而成。

泰山玉及其雕刻作品近年來在國內(nèi)多項權(quán)威工藝美術(shù)評比中屢獲殊榮。2012年，泰山玉作品《凈土》榮獲中國玉（石）器“百花獎”金獎，是山東省首次獲此殊榮的玉器。它采用頂級泰山碧玉為原料，運用獨特的“壓絲嵌寶”技法，讓金銀在墨綠色的玉上展現(xiàn)出金碧輝煌的效果，以至于評委起初誤以為是名貴的“墨翠”。這件作品同時獲得了中國旅游商品大賽金獎，標(biāo)志著泰山玉作為“中國名玉”獲得了國家專業(yè)層面的認(rèn)可。

由非遺傳承人李秀蘭創(chuàng)作的文創(chuàng)作品《國泰民安》泰山玉秤砣印，曾作為國禮贈送給韓國政要，向世界展示了泰山玉的獨特魅力；2024年，該作品又榮獲省級非遺文創(chuàng)類銀獎。

沉寂許久的泰山玉，終于在這個時代，找回了它應(yīng)有的位置。

泰山“快活三里”那個狂草的“如意”，依然靜靜守在那里。每一個路過的中外游人，都會駐足端詳，猜測它的含義：是“如意”，是“如此好山”？還是書者李和謙，在泰山一步一景如詩如畫的風(fēng)景中，感受到的那份“游山樂”？

答案或許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塊石頭，一方墨玉，一段歷史，一個人，一個“如意”，就這樣巧妙地連接在一起。玉石即石頭，石頭即文化。泰山玉的故事，正是千年泰山文化的縮影——它埋藏了億萬年，只為在這個時代，與我們再次相遇。

欄目策劃/編輯 馬純?yō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