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奇數場

“?們對蕭條的重現懷有宿命般的恐懼?！?/p>

春晚的機器人大秀，激起了老年人對機器人養(yǎng)老的期待，同時也刺激了中青年群體對墜落“恐怖谷”的焦慮；一面是人們看著人形機器人笨拙的走姿，嘴里說著“寶貝加油，媽給你加倉”，一面是在FOMO支配下爭先恐后養(yǎng)“龍蝦”；AI讓“一人企業(yè)”實現了舊瓶裝新酒，煥發(fā)出年入百萬的誘惑力，也讓全行業(yè)陷入失業(yè)的焦慮......

恐慌由來已久

人類對被機器替代的焦慮和恐慌由來已久，這種心理在幾次工業(yè)革命中尤為甚之。

失業(yè)的問題永遠不會消失。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席勒告訴我們，敘事會影響人們的經濟行為。

在過去的冬奧會上，金牌得主徐夢桃大贊相信“相信”的力量。這便是一種自我實現。而在經濟學中，一些流行的敘事足以構成一種“相信的力量”，這種力量就像預言一樣，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產生悲觀的經濟效應。

經濟下行一度被認為是機器替代人類的結果。

援引愛因斯坦的話來說，“在我看來，毫?疑問，嚴重的經濟蕭條很?程度上要歸因于內部經濟原因；?產設備通過技術發(fā)明和系統(tǒng)化得到改進，結果減少了對??的需求，將?部分勞動?排除在經濟回路之外，并導致消費者購買?的逐步下降?！?/p>

消費不足確然是失業(yè)的附屬產物，然而，一旦大肆宣揚“機器將替代人類”，即使那個人尚未失業(yè)，他也會因為對失業(yè)的恐慌而降低消費欲望、減少投資，比如買房。

這種集體性的消費縮減反過來進一步加劇總需求萎縮，從而人為地延長和深化了經濟蕭條。消費不足、生產過剩、失業(yè)之間就這樣形成惡性飛輪。

?約在1955年，“?動化”?詞突然流?起來，新的敘事更關注?類在?產過程中被完全取代的可能。羅伯特·席勒指出，1957年至1958年和1960年至1961年這兩次衰退期，其起因可能是公眾在?動化恐慌中因擔憂未來?減少了?出。

“歷史不會重演，但它總是押韻?！?/p>

每當一種解放生產力的技術誕生，“機器替代人類”的故事就煥發(fā)新生，而且極具病毒般的傳染力。畢竟，恐懼、貪婪、對安全感的追求等等，這些人類的基本驅動力在數千年里幾乎沒有發(fā)生根本改變。

“人工智能”這個概念由來已久，僅二戰(zhàn)結束至21世紀到來以前，相關敘事就出現過兩次高峰。而每?階段的敘事都在暗?“機器接管?切”的重?轉折點即將來臨。

這一次，人們的焦慮從體力替代轉向腦力替代。

近期，經濟學家希瑟·?。℉eather Long）指出，美國正在從自2020年以來廣為人知的“K型經濟”轉向“E型經濟”。

這個轉變的關鍵在于中等收入群體分化的轉變。

在K型經濟時期，向上分化的主力軍正是那些腦力勞動者。而K型分化的本質正是技術、金融或外部因素等沖擊后的一種分化軌跡?？梢哉f，幾乎所有顛覆性技術的引入，在其生命周期的初期，必然是一臺巨大的制造不平等的機器。

但在AI的浪潮中，這種動態(tài)的K型會迅速收斂并固化為靜態(tài)的E型分化。如眾多敘事所言，AI替代人類的革命正在發(fā)生，其核心靶點恰恰就是中等收入群體賴以生存的腦力勞動能力。

各行各業(yè)的人似乎都在尋求一種確定性——究竟誰會被替代，又是誰能乘著這股東風取勝？

如此一來，在“脆弱的中產終將崩潰”這類預言驅使下，原本要么向上躍遷或向下跌落的中等收入群體，轉變行為模式，由攻轉守，在中間位置硬扛了下來。

其顯著的消費行為特征便是瘋狂尋找性價比和平替，通過極其克制的緊張型消費，去折扣店購物，拼命維持信用，竭力守住不向下陷落的底線。

羅伯特·席勒斷言，機器學習敘事導致我們越來越害怕??變得?關緊要，并擔???淪為新的??階層，如果?規(guī)模流?起來，這種涉及?類?死存亡的恐懼?疑會影響經濟信?，進?影響經濟。

值得一提的是，“機器替代人類”敘事通過變異在不同歷史時期產生過不同的寓意。

20世紀90年代的互聯網熱潮便將對自動化的恐懼轉化為一種商機敘事。當時的主流敘事更多轉向投資信息時代新發(fā)明所帶來的機會，從而推動了互聯網股票的擴張。

然而另一方面，這也帶來一個警示。當下種種敘事引發(fā)對AI的狂熱追捧，因為害怕錯過這場技術革命，導致資本過度涌入少數科技巨頭。這正是典型的泡沫孕育過程。

“下行”放大焦慮

即使是在經濟上行期，這種被機器替代的失業(yè)焦慮也會大行其道。而當“機器替代人類”遇上“經濟下行”，這種恐慌和焦慮就會被無限放大。

美國在1865年內戰(zhàn)后，進入了資本主義高速發(fā)展的大轉折時代，在短短25年內，由落后的農業(yè)國躍升為世界第一工業(yè)強國。東部上演著機器轟鳴的現代化浪潮，城市化、公司化與壟斷化進程迅猛，西部則隨著西進運動與鐵路貫通，實現了從荒野向工業(yè)化農場及大都市的蛻變。

直到1873年至1879年，美國出現了一場格外嚴重的大蕭條。

當時，大眾普遍認為“?失業(yè)率?少要部分歸咎于勞動節(jié)約型發(fā)明”。

這一時期，勞動節(jié)約型機器被越來越多地應用在農業(yè)生產中，與此同時，更多的工人由于對工作前景的擔憂在摧毀機器。

在1876年的一場盛大的博覽會上，來自全球20個國家的現代?業(yè)發(fā)明讓人嘆為觀止，但同時，這些大量的農業(yè)機械也給就業(yè)拉響了警鐘。如《費城詢問報》所刊述，“如今，?個?所做的?作相當于50年前100個?所做的?作。”

19世紀90年代美國再度出現大蕭條?！堵迳即墪r報》在1894年發(fā)表的?篇社論中直言，“勞動節(jié)約型機器的引?以及隨之?來的產量增加與目前的商業(yè)蕭條有著很?關系……確實，在過去?年里，數不勝數的勞動節(jié)約型機器發(fā)明問世并被投?使用，社會?乎?法跟上它的發(fā)展速度。”

不久前，橋水基金創(chuàng)始人瑞·達利歐的文章《2026，像極了1936》爆火，好似又一個可參照的副本。

1936年，正值20世紀30年代的那場全球性蕭條中。

說到這段歷史，需要提及一個關鍵詞叫“技術性失業(yè)”，用來描述勞動節(jié)約型發(fā)明帶來的影響。該詞最早出現在1917年，直到10年后的1928年才呈現出流?上升趨勢，并在20世紀30年代激增，在?蕭條最嚴重的1933年達到了最?點。新術語的出現，讓勞動節(jié)約型機器的舊敘事煥發(fā)活力。

值得注意的是，1928年正值?蕭條前的繁榮期，卻出現了7.4%的失業(yè)率，對“技術性失業(yè)”的恐懼大行其道。

對此，當時的經濟學家薩姆納·斯利克特（Sumner H.Slichter）指出，造成失業(yè)的原因中最嚴重的是技術性失業(yè)，原因在于勞動節(jié)約型措施使消滅?作崗位的速度超過了創(chuàng)建?作崗位的速度。

這一時期，美國著名的經濟學家和社會理論家斯圖爾特·蔡斯（Stuart Chase）提出了“瘋人院經濟”（Madhouse Economy）的概念。他認為，“瘋人院經濟”包含四種巨大的浪費，即人力浪費、無效生產、分配浪費和資源破壞。其中的人力浪費便是指即使在經濟繁榮時期，也有大量勞動力處于失業(yè)或半失業(yè)狀態(tài)。

蔡斯強調，人類已經進入了機器時代，技術能夠大幅縮短勞動時間，然而，舊有的經濟制度卻無法適應這種變化，技術進步本應帶來普惠的休閑，但在瘋人院經濟中卻轉化成了“技術性失業(yè)”，寧愿讓一部分人過度勞累，另一部分人徹底失去職業(yè)，也不愿通過理性的計劃來重新分配工作量。

在隨后的股市?崩盤還沒有流露出任何跡象的時候，聲稱失業(yè)問題失控的敘事就已經出現了病毒式傳播。

1930年，美國進入了跨度十余年之久的大蕭條。期間，美國失業(yè)率?直?于8%，1933年預估達到了25%。1931年初，《洛杉磯時報》的?篇?章說，當時機器?（指代勞動節(jié)約型發(fā)明）僅在美國就已經相當于8000萬??，?美國男性勞動?只有4000萬。

機器?奪??作崗位成了?蕭條的主要解釋，因此也被視為造成?蕭條的主要原因。

不僅如此，當時還盛行一種說法——“世界將屬于設計和運?機器的技術?員?！边@讓那些?認為沒有能?成為科學家的?，也即?多數?感到恐懼，?這?想法必然導致?們不愿花錢、投資或雇?，結果就是加劇并延長了?蕭條。

這次全球范圍的蕭條開始之后，二戰(zhàn)爆發(fā)了。

“下行”更大的陷阱

近年來，“經濟下行”的議題屢見不鮮。與之相關的，是普通人的破局之道和生存之法。與之相對立的，是對經濟上行的生機與活力的追憶。

不論“蕭條”、“衰退”還是“下行”，這些敘事本身就對經濟事件有重大影響。

羅伯特·席勒給出的警示是，除了GDP、利率、通脹等數字，除了黃?發(fā)現、農作物歉收和股市事件等信息，還需要從敘事的角度考量蕭條和衰退。

他指出，因為這些敘事“有可能促成了蕭條和衰退或加劇了它們的嚴重程度。不過，我們?法給出最終的因果關系證據，因為這些事件?常復雜，并涉及多則敘事。但是，在這些極為嚴重的經濟事件醞釀發(fā)酵的過程中，敘事產?的累積影響絕?間接影響那么簡單?！?/p>

與“經濟下行”相伴、甚囂塵上的還有一類敘事，即與“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相關的故事。

原因便在于重大經濟事件本身也會演化為宏大敘事，成為后世處理經濟危機的腳本。

不可否認，在面臨挑戰(zhàn)時，人會本能地在歷史中尋找參照物。此時，“日本化”就成為極具傳播穿透力的歷史敘事。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宛如一個現成的劇本，讓不少媒體拿來比照，用于理解當下復雜的現實。當這個劇本被廣泛接受后，越來越多的人不自覺地將當下的每一個經濟政策和市場波動都代入其中，甚至是直播和演唱會的繁榮也被拿來比照。

羅伯特·席勒明確提到，“?本只是個例，只是?們看到的單次現象，因此不具有統(tǒng)計學意義，但它的全球傳播?強?到?以重新激活?蕭條敘事，并引發(fā)?們對長期經濟停滯的嚴重擔憂?！?/p>

所謂“日本失去的三十年”這個敘事的核心在于資產縮水和債務最小化。一旦企業(yè)和家庭開始篤信這個敘事，他們就會將財務目標從利潤最大化轉向負債最小化。即便央行提供充足的流動性，大家也不愿借貸。

這種極度的風險厭惡，正是導致經濟陷入長期停滯陷阱的心理根源。最棘手的是，一旦這種宏大敘事在集體記憶中扎根，想要通過常規(guī)的貨幣或財政政策來扭轉它將變得異常困難，因為人們已經對政策刺激產生了免疫和懷疑。

不禁想到，《詩經·鄭風·將仲子》曰，“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