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門口有棵老榆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雪。
樹底下站了個人。
堂哥何建軍。穿著軍大衣，肩上落了一層白。
漫漫！他跑過來接我手里的包袱，濃眉擰成一團，我聽說了。沈望舟那個畜生——
建軍哥，先走。路上說。
何建軍騎二八大杠，我坐后座。
大伯母已經在家張羅了。看見我臉白成那樣，她二話不說把我按在炕上，轉身去灶臺端棒骨湯。
滿滿一大碗。濃白的湯，飄著油花，燙嘴。
我喝了一口，眼淚掉進了碗里。
多久沒喝過熱湯了。
和沈望舟結婚六年，我省下的肉票糧票全進了方瑤的肚子。我自己天天咸菜配饅頭，臉上沒有血色，干活都使不上勁。
大伯母看我狼吞虎咽的樣子，拿袖子擦了把眼睛，回頭沖何建軍說：去！把那只老母雞殺了！明天給漫漫燉雞湯！
好嘞！何建軍擼袖子就往院子里沖。
那天晚上，大伯母抱出新做的棉被給我鋪好。她坐在炕沿上，握著我的手。
漫漫，這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點了點頭。
嗓子堵著說不出話來。
在大伯家養(yǎng)了兩天，沈望舟就找來了。
不是他一個人。方瑤也來了。
大伯母正在院子里喂雞，聽見門外的動靜出來一看，臉就沉了。
沈望舟站在前面，方瑤抱著團團站在他身后半步遠的地方，低著頭，一副被風吹就倒的樣子。
嬸子，我來接漫漫回家。沈望舟開口。
大伯母拿雞食盆的手都沒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接？你有什么臉來接？
嬸子，我和漫漫之間的事——
你和漫漫之間的事全院子都知道了。大伯母把雞食盆往地上一墩，聲音大了起來，你拿她嫁妝養(yǎng)外頭的女人，她流產你不管，你還有什么臉站在我家門口叫接？
方瑤在后面輕輕拉了一下沈望舟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
沈望舟的臉色變了變，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過來。
嬸子，這里面有誤會——
什么誤會？
我從屋里出來了。
我沒打算出來的?？墒锹犚姺浆幍穆曇簦腋牧酥饕?。
有些話，當面說清楚比背后說管用。
方瑤看見我，立刻紅了眼眶。
漫漫姐，我知道你生氣，可是你不能——
我直接無視了她。
我看著沈望舟：你帶她來干什么？
她說她有話想跟你解釋——
她解釋什么？解釋她身上穿的衣服是從哪來的？還是解釋她兒子腳上那雙鞋是誰的錢買的？
方瑤的臉白了一瞬，隨即眼淚就掉了下來。
大伯母一聲冷笑，走過來站在我旁邊，雙手叉腰。
你穿的那件罩衫我認得，那批布是漫漫她媽走之前在鎮(zhèn)上扯的，一共就買了五尺。你當我們何家的人都是瞎子？
方瑤的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可嘴上還在辯：我真的不知道……
大伯母哼了一聲，扭頭對沈望舟說：沈望舟，你當兵的，說話辦事應該講個理字。你偷了你媳婦的嫁妝去貼補外人，被逮著了不認賬，還帶著那個外人上門來演苦情戲？你是當我們何家沒人了？
沈望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嬸子，我沒有偷——
那叫什么？借？你借了還了嗎？

沈望舟啞了。
方瑤突然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拔高了：何漫！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就是嫁妝被用了幾樣嗎？望舟哥幫我是因為我哥救過他的命！你既然嫁了他，就該跟他同甘共苦——
同甘共苦？
我的聲音壓過了她的哭腔。
方瑤你說'同甘共苦'這四個字的時候摸摸你的良心。甘在哪兒？我嫁給他六年，穿的是補丁衣服，吃的是咸菜饅頭。你呢？你穿新棉襖，你兒子穿小皮鞋?？嘣谀膬海靠嗳俏页缘模嗜M了你嘴里。你跟我說同甘共苦？
方瑤被我懟得后退了一步，懷里的團團被嚇得哇哇大哭。
你——你瘋了！
我沒瘋。我清醒得很。我看著她，一字一句：方瑤，你今天來到底想干什么？是來勸我回去，還是來確認我走了以后你可以安心當沈太太？
這句話像一把刀，把她臉上最后一層偽裝劃開了。
她的嘴唇抖了兩下，眼淚還在流，可是眼神變了。
那眼神里沒有委屈，只有被戳穿的惱怒。
何漫，你別以為離了婚你就能過得好。你什么都沒有——
我什么都沒有不假?？晌抑辽龠€有自己。你呢？你連臉上這點眼淚都是假的。
大伯母一把將我拉到身后，沖著方瑤揮手：行了行了！哭也哭完了演也演完了，趕緊走！我們何家的門不歡迎你！
又指著沈望舟：你也走！想接人就拿出個做丈夫的樣子來！拿不出來就趁早簽字放人！別在這兒耽誤我們漫漫！
沈望舟鐵青著臉，張了好幾次嘴，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方瑤抱著嚎哭的團團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恨毒了。
沈望舟站了一會兒，最后也走了。
大伯母關上院門，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我一眼。
那個女人不是個好東西。
我知道。
你離了他是對的。
我知道。
養(yǎng)了三天，我開始做正事。
找了個本子，把這六年里沈望舟拿走的每一筆錢、每一張票、每一樣東西列成清單。時間、數(shù)量、去向，一條一條寫清楚。
何建軍幫我做旁證——有些票當初是他幫我?guī)Щ貋淼模浀们宄?br/>第五天，沈望舟找上門來。
何建軍擋在門口不讓進。
沈望舟凍得嘴唇發(fā)紫，站在雪地里沖屋里喊：漫漫！跟我回去！你住在別人家里像什么話！
何建軍冷笑：她姓何。她爹媽不在了還有我們。你沈望舟算什么東西？
何建軍你少管閑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建軍往前逼了一步，比沈望舟高半個頭，你老婆流產你去陪別的女人，你拿老婆的嫁妝養(yǎng)外人，你有什么臉來接她？
沈望舟被噎得胸膛起伏。
我從屋里出來，把寫好的離婚申請遞過去。
簽字。三天期限。三天不簽，我拿著這本賬去找你們團長，一筆一筆對。
他接過紙看了看，臉色鐵青。
你威脅我？
不叫威脅。叫講道理。你不跟我講，我就找能講通的人講。
他攥著紙走了。
何建軍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問我：他不簽怎么辦？
他會簽。他最怕前程受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