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逃亡公子到流亡人

重耳是晉獻公之子，母親是狄人狐姬。他打小喜歡結交士人，十七歲時就有狐偃、趙衰、賈佗、先軫、魏犨等一批賢才追隨。放在平時，他不過是個安分守己的公子，本無爭儲之心。但晉獻公晚年寵愛驪姬，驪姬想立自己兒子奚齊為太子，設計逼死太子申生，又誣陷重耳和夷吾謀反。

公元前655年，四十三歲的重耳為保性命，逃往母親的故國狄人部落。這一逃，就是十九年。

二、流亡路上的三關

流亡第一關是離別。狄人待他不薄，娶了廧咎如的女兒季隗，生下兩個兒子。重耳本想在狄地安家，可晉惠公夷吾即位后不放心這個哥哥，派人來刺殺。重耳不得不走。

臨走前他告訴季隗：“等我二十五年，不回來你就改嫁?！奔沮罂拗穑骸岸迥旰笪覊炆系陌貥涠奸L大了。但我還是等你?！边@一走，此生再未相見。

第二關是屈辱。經(jīng)過衛(wèi)國，衛(wèi)文公閉門不納。走到五鹿餓得沒辦法，向鄉(xiāng)下人討飯，鄉(xiāng)下人遞過一塊土疙瘩。重耳怒從心起，想打人，狐偃攔住說：“這是天賜土地，好兆頭啊?！敝囟蛳?，把土塊收下。

在曹國，曹共公聽說重耳肋骨是連成一塊的“駢脅”，趁他洗澡時偷偷去窺看。這種羞辱，比挨餓更刺痛。曹國大夫僖負羈私下送食物和玉璧，重耳收下食物，退還玉璧。這分清醒，已見日后氣度。

第三關是安樂。齊國是當時強國，齊桓公把宗室之女齊姜嫁給他，送馬二十乘。重耳有車有馬有美人，打算在齊國終老。跟隨的人看不下去，在桑樹下商量如何帶他走，被采桑的侍女聽見。齊姜殺了侍女，和狐偃、趙衰等人把重耳灌醉，用車載出臨淄。重耳醒來大怒，操戈追狐偃，罵：“事成要報答你，事不成就吃你的肉！”狐偃回他：“事不成，我的肉又腥又臊，有什么好吃？”重耳苦笑，繼續(xù)上路。

三、游走列國見人心

從齊國出來，經(jīng)曹、宋、鄭、楚，再到秦。宋襄公剛剛兵敗泓水，還送他八十匹馬。鄭文公卻連城門都不讓進。楚國令尹子玉勸楚成王殺重耳，楚成王說：“晉公子志向高而生活儉樸，文采好而待人有禮。跟隨的人也都可靠，這是天意，怎能殺？”厚待他送他去秦。

到秦國，秦穆公把同宗的五位女子嫁給他，其中還有晉懷公的舊妻懷嬴。重耳不愿接受，認為娶侄媳不合禮，司空季子勸他：“懷嬴是秦女，你要奪回晉國，何必拘小節(jié)？”重耳醒悟，接下這門親事。公元前636年春天，秦穆公派兵護送重耳渡過黃河，回到晉國。此時，他六十二歲。

四、九年磨一劍

回國即位后，重耳沒有清算舊怨。晉惠公舊臣呂省、郤芮密謀燒宮室殺他，被寺人披告發(fā)，重耳逃到秦國躲過一劫，借秦軍回國平定叛亂。從此晉國穩(wěn)定下來。

他整頓內(nèi)政，減免賦稅，救濟貧困，選拔賢能。流亡十九年的舊臣分居要職，各盡其才。國庫充實，軍力漸強。但真正讓晉國站上霸主之位的，是兩件事。

第一件是勤王。公元前635年，周襄王被弟弟王子帶趕出王城，跑到鄭國避難。秦穆公駐軍河上，準備迎納周王。趙衰勸重耳：“尊王是爭霸的名號，周晉同姓，不搶先一步，讓秦國搶了風頭，還怎么號令諸侯？”重耳搶先出兵，殺王子帶，護送周襄王復位。周王賜給他陽樊、溫、原、攢茅四邑。從此晉國坐擁南陽要地，挾天子以令諸侯。

第二件是城濮之戰(zhàn)。公元前632年，楚國包圍宋國，宋人向晉求救。先軫說：“報施救患，取威定霸，在此一舉?！敝囟杉{，攻楚的盟國曹、衛(wèi)以解宋圍。楚成王命主帥子玉撤軍，子玉不聽，率軍北上與晉軍對峙。

重耳履行當年流亡楚國時許下的諾言，下令晉軍“退避三舍”（九十里），既報當年楚王之恩，又誘敵深入。楚軍輕敵冒進，晉軍在中軍元帥先軫指揮下，先擊潰楚軍右翼，再佯退誘敵，從側(cè)翼包圍，楚軍大敗，子玉自盡。

城濮之戰(zhàn)后，晉國在踐土會盟諸侯，周襄王親臨，策命重耳為“侯伯”（諸侯之長），賜天子儀仗。這是周王室正式承認的霸主地位。

五、大器晚成的真相

重耳在位只有九年，公元前628年冬去世。但就是這九年，他把晉國推上百年霸業(yè)的頂峰。其后晉襄公繼位，在崤之戰(zhàn)中全殲秦軍，延續(xù)霸業(yè)。一直到春秋晚期，晉國都是中原頭號強國。

回頭看重耳一生，十九年流亡是苦難，也是財富。他見過衛(wèi)國的土塊，受過曹共公的窺視，在齊國的溫柔鄉(xiāng)里差點沉淪，也在楚國、秦國見識了大國氣象。身邊那批追隨他輾轉(zhuǎn)列國的士人，是他在漫長歲月里攢下的最大本錢。狐偃的穩(wěn)重、趙衰的敦厚、先軫的謀略、魏犨的勇猛，湊在一起，正好是一套完整的治國班底。

所謂大器晚成，不過是把年輕時攢下的人品，中年的苦熬，在最后一刻全押上。六十二歲的重耳，用十九年顛沛，換來晉國百年霸業(yè)。這筆賬，怎么算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