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過去好幾個月了，我腦子里還清楚得很，就今年年三十晚上，我鄰居家鬧的動靜，整棟樓都快知道了。

我住老陳對門，平時關系還行，見面點點頭那種，他家比我們早兩年買的房，小兩口帶著個上幼兒園的女兒，日子看著挺安穩(wěn)，年三十下午，我貼春聯(lián)呢，就看見電梯上上下下，好幾撥人往他家去，男女老少，熱鬧得很，我心想，老陳家人丁挺旺啊，過年就是圖個熱鬧。

熱鬧是真熱鬧，就是有點過頭了，從下午三四點開始，他家門就沒關嚴實過，小孩的尖叫笑鬧聲，大人的說笑聲，順著樓道往我家里鉆，我家里人還說呢，今年對門可真夠有年味的，我笑笑，沒當回事，誰家過年不來幾個親戚。

到了晚上快七點，我家年夜飯都擺上桌了，正準備動筷子，就聽見對門“砰”的一聲響，特別脆生，像是什么瓷家伙摔地上了，緊接著就是一個男人的吼聲，隔著一道門，聽不真切，但那股子怒氣是捂不住的，我筷子停在半空，和家人對視了一眼，吼聲就一下，后面是短暫的死靜，然后就是嘈雜的、壓著嗓門的說話聲，再然后，好像有很多人窸窸窣窣地出來。

我扒拉了兩口飯，心里好奇，就假裝去門口看看春聯(lián)貼沒貼歪，把門開了條縫，好家伙，對門門口擠著一堆人，正在穿鞋，臉色都不大好看，一個老太太，應該是老陳的丈母娘，臉拉得老長，嘴里嘟嘟囔囔的，旁邊幾個中年婦女扶著她，小聲勸著，后面跟著幾個男人，低著頭，還有倆半大孩子，被大人扯著手，一臉懵懂，人群里我沒看見老陳，也沒看見他媳婦慧芳。

這幫人擠進電梯下去了，樓道里才恢復安靜，我關上門，心里琢磨，這年夜飯，吃得可真夠可以的。

后來過了元宵節(jié)，有天在樓道里碰上老陳倒垃圾，黑眼圈重得嚇人，人也瘦了一圈，我遞了根煙給他，隨口問了句，年過得挺累啊，他點煙的手頓了頓，狠狠抽了一口，吐出煙，才咧了咧嘴，那笑比哭還難看，說，何止是累，差點把家都過散了。

我倆就靠在消防通道的窗戶邊，他斷斷續(xù)續(xù)，把那天的事說了。

他說，慧芳老家不算遠，開車倆小時，丈母娘提前一周就打電話，說今年要來城里新房過年，喜慶，老陳覺得挺好，老人想來，那就來，還特意囑咐，就您和爸來，住得下，也清凈，丈母娘在電話里滿口答應。

結果年三十下午，門一開，老陳說他當時腦子就嗡了一下，丈母娘身后，跟著大女兒一家三口，小兒子兩口子，還有個抱著嬰兒的小姨，加上老兩口，整整九個人，提著幾個輕飄飄的塑料袋，笑嘻嘻地就涌進來了，房子瞬間被填滿，孩子的尖叫，大人的寒暄，行李堆在過道，空氣一下子就渾濁了。

老陳看著慧芳，慧芳也一臉錯愕，明顯也不知道有這么多人，丈母娘一邊換鞋一邊說，你大姐一家想著還沒看過新房，你弟媳婦也想來看看，小姨沒事，就一起來了，熱鬧，多雙筷子的事兒嘛，她說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當然，老陳到嘴邊的問話，硬是給堵了回去，大過年的，總不能把人往外趕吧。

接下來就是災難，九十平的房子，一下塞進十一個人，兩個孩子在屋里追跑尖叫，碰倒了一個花瓶，也沒人說收拾，男人們占了客廳沙發(fā)，抽煙，嗑瓜子，電視聲音開得巨大，女人們擠在廚房門口，看著慧芳一個人忙活，嘴上說著要不要幫忙，身子一動不動，老陳系上圍裙進去幫忙，看見慧芳對著明顯不夠的菜發(fā)呆，原本預備的雞鴨魚肉，是按四五個人準備的，現在多了將近一倍。

老陳套上外套就下樓，年三十傍晚，超市里貴的要死，他搶了些熟食凍貨，又買了一條活魚，幾斤蝦，錢花得他肉疼，心里那點過年的高興勁，早就沒了。

回到廚房，更是一片狼藉，摘下的菜葉堆在洗菜池邊，拆開的包裝袋扔得到處都是，沒人收拾，老陳和慧芳像兩個旋轉的陀螺，在狹小的空間里忙碌，油煙嗆人，汗順著脖子流，外面客廳傳來一陣陣哄笑，夾雜著對電視節(jié)目的點評，沒人進來問一句要不要搭把手。

飯好不容易上桌，擠得滿滿當當，大家自動落座，把老陳和慧芳自然擠到了靠廚房的角落，杯子不夠，用碗代替，碗筷似乎也緊張，有個孩子直接用手抓，沒有人等他們，筷子已經紛紛伸向中間那條魚，大姨夫嘗了口魚，說，嗯，這魚蒸得有點老了，火候過了，小舅子啃著雞腿，嘀咕，這雞味道有點淡，沒我媽做得好吃，丈母娘嘗了口蝦，說蝦線好像沒挑干凈。

老陳悶頭吃飯，沒說話，慧芳勉強笑著，給大家倒飲料，老陳覺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飯吃完了，桌上杯盤狼藉，骨頭魚刺吐在桌上，湯汁滴得到處都是，大家挪到沙發(fā)上，繼續(xù)聊天，看電視，沒有人看一眼桌子，更沒人起身幫忙收拾，好像這一切天經地義，老陳和慧芳對視一眼，默默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就在老陳端著壘起來的臟碗盤往廚房走的時候，丈母娘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她對慧芳說，芳，你看小陳，干活還挺利索，以后這家務啊，你就讓他多干點，你享享福，對了，我們這次來，給你弟看了輛車，還差一點，你們手頭要是寬裕，先拿五萬應個急，你弟年后再還你們。

就這幾句話，像根針，把老陳心里那團濕棉花點著了，他說不清楚是那句話點著的，也許是累，也許是煩，也許是那種被當成空氣、當成理所應當的壓抑感，在那一刻達到了頂點。

他轉過身，手里還端著那摞油膩的碗盤，他看著一屋子人，看著丈母娘理所當然的臉，看著連襟事不關己的表情，看著小舅子玩手機的樣子，慧芳在拉他的袖子，小聲說，先洗碗，先洗碗。

老陳沒聽，他把手里那摞碗盤，狠狠地，朝著客廳干凈的地磚，摔了下去。

那一聲炸響，把所有的聲音都切斷了，碎瓷片四濺，菜湯淋漓，所有人都驚呆了，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老陳沒吼，聲音是啞的，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他說，吃完了嗎，吃完了，就請回吧，這頓飯，就到此為止了，他指著滿地狼藉，又指著一屋子目瞪口呆的親戚，這是我家，不是飯館，要擺譜，要借錢，回你們自己家鬧去，現在，請你們離開。

后來就簡單了，愕然，辯解，指責，哭鬧，丈母娘說老陳沒良心，小舅子想沖上來，被老陳通紅的眼睛瞪了回去，慧芳在哭，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別的，最后，那九個人，在一種極其難堪的沉默和低聲咒罵中，穿鞋，離開了，留下一個滿地狼藉、充斥著刺耳寂靜的家。

老陳說完，煙也抽完了，他把煙蒂按滅在垃圾桶上，說，后來，慧芳哭了半宿，我們也吵，冷戰(zhàn)，她說我讓她在她家人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我說我的家快成不收錢的旅館和飯館了，那幾天，年不像年，家不像家。

我問他，后悔嗎，摔了碗，撕破臉。

老陳想了想，搖搖頭，又點點頭，后悔，后悔沒早點摔，他說，有些事，就像屋子里有了異味，你一直忍著，開窗散氣，噴空氣清新劑，好像管用，但那味兒源還在角落里腐爛，你只有忍到受不了了，把那塊腐爛的地板撬開，把爛東西徹底清出去，屋子才能真的干凈，摔碗就是撬地板，當時難看，臭氣熏天，但過后，你知道這塊地方干凈了。

他嘆了口氣，說，就是苦了慧芳，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但你說奇不奇怪，從那以后，她娘家那邊，電話還是打，但再來人，一定會提前說，會帶東西，絕不會空手上門，說話也客氣了，停留時間絕不會過長，好像那條看不見的線，我摔碗那次，算是給他們畫上了。

臨走，老陳拍拍我肩膀，說，家這地方，不大，裝不下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更裝不下那么多不懂事的親戚，該清的時候，就得清，哪怕動靜大點，門關起來，日子是自己過的。

我回到家，想起老陳通紅的眼睛，還有他說的“撬地板”，忽然覺得，過年團圓是好事，但團圓的前提，是互相的體諒和尊重，如果那份“熱鬧”成了單方面的負擔和理所當然的索取，那這團圓的味道，恐怕還不如一個人清靜地吃碗素面，有些碗，該摔的時候，或許真的得摔，摔了，才知道這個家，到底是誰在心疼，誰在糟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