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在江南水鄉(xiāng)長大的孩子，記憶里的年，是濕漉漉的青石板，是甜絲絲的桂花年糕，是細(xì)雨里一盞溫黃的門燈。鞭炮聲都像是隔了一層水汽，悶悶的，不遠(yuǎn)不近。

可頭一回去山東對象家過年，我算是徹底開了眼。這哪是過年，這分明是闖進(jìn)了一部熱氣騰騰的民間史詩里。

江南的年，是氤氳的，像一幅水墨，要慢慢暈開看。山東的年，是鏗鏘的，像一面大鼓，掄圓了胳膊敲，震得你心口發(fā)麻。

還沒進(jìn)臘月，那種緊繃的、籌備大戰(zhàn)的氣氛就拉滿了。街坊鄰居見面頭一句：“年貨辦得咋樣了？”不像我們，可能還惦記著窗臺上的水仙開了幾朵。

先說這吃。我們過年，講究個“精致”，菜要擺得好看，分量精巧，魚要清蒸，肉要紅燒，甜滋滋的八寶飯是壓軸。到了山東，第一頓家宴就把我鎮(zhèn)住了。

那不能叫“桌”，得叫“席”。大盤大碗，直接摞滿了整張圓桌面，中間還得架個二層。雞是整只的，魚是比胳膊還長的，豬頭肉切得厚實(shí)，閃著油亮的光。主食？光是饅頭就有棗餑餑、豆包、花卷好幾樣，個個結(jié)實(shí)頂飽，像山東人的脾性。

最讓我懵的是餃子。我們除夕夜吃幾個，意思意思，討個“更歲交子”的好彩頭。他們家，從年三十下午就開始包，幾大蓋簾排開，陣仗堪比小型工程。除夕夜吃，大年初一早上吃，甚至接下來幾天，頓頓都能見到餃子。婆婆笑著說：“舒服不如倒著，好吃不如餃子。在俺們這兒，餃子就是‘年’?！?/p>

再說這規(guī)矩和動靜。我們拜年，輕聲細(xì)語，雙手遞上紅包，說兩句吉祥話。山東的拜年，那是一場流動的、浩大的家族儀式。

天還沒亮透，就被喊起來。全家老小，穿戴整齊，由長輩領(lǐng)著，浩浩蕩蕩出門。從最近的宗親開始，一家一家地走，進(jìn)門就是響亮的一聲：“爺爺（奶奶）過年好！”緊接著，實(shí)打?qū)嵉乜念^。是的，磕頭。我愣在當(dāng)場，被對象悄悄拉了一下，才慌忙跟著彎下腰。

那一刻，膝蓋接觸冰冷的地面，心里卻轟地一下，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感。這不是封建，是一種流淌在血脈里的、對根脈與傳承的極致敬畏。鞭炮聲從凌晨開始就幾乎沒斷過，空氣里滿是硫磺的味道，熱烈，直接，驅(qū)散一切猶疑與陰霾。

還有那股子“勁兒”。我們過年，是休憩，是放松，是一家人窩在一起看看電視、聊聊天。山東的年，似乎總在“忙”著，卻忙得歡喜，忙得踏實(shí)。

男人們張羅祭祖、貼對子、放鞭炮，女人們圍著灶臺轉(zhuǎn)，一刻不停。孩子們在院子里瘋跑，摔炮響成一串。整個村莊仿佛一臺高速運(yùn)轉(zhuǎn)的、充滿歡騰噪音的機(jī)器。你找不到一個安靜的角落，但這種喧鬧，不讓人心煩，只讓人覺得——活著，真熱鬧，真有勁。

一開始，我總覺得太累，太吵，不夠“優(yōu)雅”。想念南方小碟小碗的清淡，想念午后那一盞茶的閑靜。

可當(dāng)我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里，看著九十歲的太爺爺被兒孫攙扶著，接受一屋子后輩的叩拜，他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當(dāng)我在熱氣騰騰的餃子蒸汽后，看到一家人碰杯時，那種毫無保留的、快把屋頂掀翻的笑聲。我忽然就懂了。

江南的年，是“家”的年，是小橋流水繞著的溫柔鄉(xiāng)。山東的年，是“族”的年，是黃土平原上生發(fā)出的、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它用一種近乎笨拙的隆重，把每一個人都牢牢地“焊”在家族的血脈圖譜上。

沒有哪一種更好。就像甜豆花與咸豆花，本就滋養(yǎng)著不同的脾胃與情懷。

從前覺得，過年沒有綿綿細(xì)雨，沒有軟語糯糕，便少了韻味。如今才明白，年味也可以是大盤里的豪邁，是磕頭時的莊重，是鞭炮炸響時那份坦蕩的熱烈。

它讓你知道，無論走多遠(yuǎn)，總有那么一個地方，用最喧騰的儀式，確認(rèn)你的歸來。這或許，就是過年最古老、最核心的意義。

北方的年，是火紅的烙鐵，滾燙地印下歸屬的印記。南方的年，是青瓷的溫酒，暖熱地熨帖著思鄉(xiāng)的愁腸。不管在哪，被那份獨(dú)有的熱鬧包裹著，心，就踏實(sh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