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西路吉州廬陵縣，有一位家財萬貫的老財主，姓蘇名景文，家中良田千頃，商鋪七間，銀號兩座，是整個廬陵縣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富戶。蘇財主年近花甲，妻子早逝，膝下只守著一個獨(dú)生女兒，名叫蘇婉凝，年方一十六歲，生得眉如遠(yuǎn)山，目若秋水，不僅容貌秀美，還精通女紅、算賬、識字，是遠(yuǎn)近聞名的才貌雙全的千金小姐。

蘇家上下幾十口人，里外打理全靠一位大管家。這管家姓龐名奎，今年四十三歲，在蘇家做了整整一十八年。此人表面上恭恭敬敬、任勞任怨，說話低聲下氣，做事滴水不漏，蘇財主幾十年來對他深信不疑，家里的田契、房契、銀柜鑰匙，大半都交由龐奎保管，對外常說：“我蘇家有龐奎，勝過三個親兒郎。”

可誰也不知，龐奎這十八年的恭順，全是裝出來的。他從一開始進(jìn)蘇家，就憋著一肚子壞水，日夜盤算著如何把蘇家家產(chǎn)，一點(diǎn)點(diǎn)吞進(jìn)自己的腰包。

這年深秋，蘇景文受了風(fēng)寒，一病不起。起初只是咳嗽乏力，精神不濟(jì)，請了縣城里最好的郎中來看，都說只是年老體虛，好好服藥靜養(yǎng)，便能慢慢好轉(zhuǎn)。

龐奎得知后，比誰都殷勤，端茶送水、熬藥喂飯，一步不離守在蘇財主床邊，比親兒子還孝順。蘇財主躺在床上，看著龐奎忙前忙后，常常拉著女兒婉凝的手嘆道：“婉凝啊，你年紀(jì)尚小，為父百年之后，家里就全靠龐奎照拂，你萬萬不可怠慢了他?！?/p>

蘇婉凝卻一直不喜歡龐奎。她總覺得這位管家眼神陰鷙，笑不達(dá)眼底，平日里對下人刻薄，對老爺卻百般逢迎，分明是口蜜腹劍之徒。她不止一次勸父親：“爹，龐管家終究是外人，家產(chǎn)之事，女兒已經(jīng)學(xué)得差不多了，您把鑰匙交給女兒，女兒能守好咱們蘇家的家業(yè)?！?/p>

蘇財主卻擺了擺手，笑著搖頭：“女兒家早晚要出嫁，拋頭露面管這些俗事，像什么樣子？有龐奎在，為父放心?！?/p>

龐奎偶然聽到婉凝要接手家業(yè)，心中頓時又恨又急。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八年，眼看蘇財主時日無多，只要老東西一死，蘇家偌大的家產(chǎn)，便是他囊中之物。如今半路殺出個蘇婉凝，還要學(xué)著管家業(yè)，這不是斷他的財路嗎？

龐奎暗暗咬牙，心中殺機(jī)頓起。

轉(zhuǎn)眼到了十月初十，蘇財主的病情忽然急轉(zhuǎn)直下，呼吸急促，湯水難進(jìn)。龐奎自告奮勇，說他認(rèn)識一位深山里的神醫(yī)，能起死回生，不等蘇家人反對，便獨(dú)自出門，半天后帶回一包草藥，親自在小灶上熬煮。

當(dāng)晚戌時，龐奎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走進(jìn)蘇財主的臥房，揮手屏退了所有丫鬟仆婦，只說要親自喂老爺服藥。

不到半個時辰，臥房里突然傳出一聲凄厲的悶哼。

丫鬟們沖進(jìn)去一看，全都嚇得魂飛魄散——蘇景文七竅流血，雙目圓睜，早已沒了氣息。

蘇婉凝聞訊趕來，撲在父親冰冷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幾次昏死過去。龐奎則跪在地上，捶胸頓足，號啕大哭：“老爺啊！您怎么就這么走了！丟下小姐一個弱女子，可怎么活??！”

哭聲驚動了整條街，縣衙的仵作很快趕來。驗尸之后，仵作對著眾人拱手道：“蘇老爺乃是年老體衰，急火攻心，五臟俱裂，屬自然亡故，并無他殺痕跡。”

蘇婉凝死死咬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她心里比誰都清楚：父親白天還能睜眼說話，還能喝下半碗粥，怎么一碗藥下肚，就突然七竅流血而死？這其中一定有鬼！

更讓她心驚的是，父親死后才第三天，龐奎就以“辦理喪事、精簡開支”為由，把蘇家忠心耿耿的老仆、老賬房、老廚娘，全部找借口辭退，換上的全是他自己的同鄉(xiāng)、親信，整個蘇府，一夜之間，成了龐奎的天下。

頭七守靈那夜，蘇婉凝獨(dú)自跪在靈前，燒著紙錢。三更鼓響，她忽然聽到后院墻角，有壓低的說話聲。她屏住呼吸，輕手輕腳走到窗下，順著窗縫往外一看，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

月光下，龐奎正和一個穿短打的陌生漢子，偷偷摸摸說話。

只聽龐奎陰惻惻地說：“那斷腸散果然好用，老東西一口咽下去，沒半個時辰就歸西了，半點(diǎn)痕跡都沒留下?！?/p>

陌生漢子搓著手，低聲道：“龐管家，答應(yīng)我的五十兩銀子，什么時候給我？我拿了錢，立刻離開廬陵，永遠(yuǎn)不回來?！?/p>

“放心，銀子少不了你的?！饼嬁湫σ宦暎爸皇悄憬o我記死了，此事若是泄露半個字，我讓你死無全尸！”

蘇婉凝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心里又痛又恨——父親真的是被龐奎毒死的！這個狼心狗肺的惡賊，十八年的偽裝，只為今天謀財害命！

可她一個十六歲的孤女，手無縛雞之力，府里全是龐奎的人，縣衙又被他買通，她能找誰報仇？硬碰硬，只會白白送命。

第二天一早，龐奎就假惺惺地來找婉凝，臉上堆著虛偽的笑容：“小姐，老爺已經(jīng)去了，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實在讓人放心不下。不如我認(rèn)你做義女，以后蘇家由我做主，保你吃穿不愁，安穩(wěn)度日?！?/p>

蘇婉凝心中恨得咬牙切齒，面上卻裝作柔弱無助的樣子，輕輕搖頭：“龐管家好意，婉凝心領(lǐng)。只是父親新喪，我要守孝三年，婚嫁、認(rèn)親之事，暫且不提?！?/p>

龐奎眼珠一轉(zhuǎn)，心里暗道：小丫頭片子，還跟我裝清高，等我把家產(chǎn)全部吞完，看你還怎么嘴硬！他也不逼迫，笑著應(yīng)下，轉(zhuǎn)身就去侵吞蘇家的田產(chǎn)商鋪。

接下來的日子，龐奎越發(fā)肆無忌憚。他私自把蘇家三百畝良田低價賣給自己的妹夫，把兩間綢緞莊轉(zhuǎn)到他外甥名下，銀號里的銀子，一車車往自己家里拉。蘇婉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用半個月，蘇家就會被徹底掏空。

她必須找一個幫手，一個忠心、可靠、能豁出性命的人。

可蘇府上下，全是龐奎的爪牙，哪里還有可用之人？

這天午后，蘇婉凝借口去花園散心，慢慢走到后院的柴房附近。只見一個年輕的短工，正揮著斧頭劈柴，動作沉穩(wěn)有力，一身粗布麻衣洗得發(fā)白，卻干干凈凈。這少年名叫陳墨，今年十八歲，是蘇家老仆陳忠的兒子。陳忠在世時，對蘇景文忠心不二，曾為了保護(hù)蘇財主，被山賊砍傷過腿，三年前病逝后，陳墨便留在蘇家做工，為人沉默寡言，老實本分，從不與人爭長短，更不沾惹是非。

蘇婉凝記得，父親生前常說：“陳家父子，是蘇家最忠心的人?！?/p>

她站在原地，靜靜觀察了陳墨許久，見他干活踏實，眼神坦蕩，不像是奸邪小人，心里頓時有了主意。

蘇婉凝輕輕咳嗽一聲，走上前去。

陳墨聽見聲音，趕緊放下斧頭，躬身行禮：“小人見過小姐?！?/p>

“陳墨，你在蘇家?guī)啄炅?？”婉凝聲音輕柔，不帶半分小姐架子。

“回小姐，小人八歲隨父進(jìn)府，至今已有十年?！?/p>

“你父親在世時，常跟你說些什么？”

陳墨低下頭，眼圈微微發(fā)紅：“家父常說，蘇老爺待我們恩重如山，是天底下最好的東家，要我一輩子記著蘇家的恩情，好好干活，報答老爺?！?/p>

蘇婉凝見他情真意切，不再猶豫，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陳墨，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千萬穩(wěn)住心神——我父親，不是病死的，是被龐奎下毒害死的?！?/p>

陳墨猛地抬頭，臉色驟變，眼睛瞪得滾圓：“小姐！這……這怎么可能？仵作不是說……”

“仵作早已被龐奎買通了！”婉凝眼淚瞬間落下，聲音發(fā)顫，“昨夜我親耳聽見，龐奎和兇手對話，他用斷腸散毒殺我父，如今又霸占家產(chǎn)，還要趕盡殺絕！我一個弱女子，無力報仇，你……你愿不愿意幫我？”

陳墨愣在原地，片刻之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蘇婉凝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眼中滿是悲憤和堅定：“小姐！家父受老爺大恩，無以為報！如今老爺含冤而死，小人就算粉身碎骨，也要為老爺報仇！只是小人身份低微，不知該如何幫小姐？”

蘇婉凝連忙扶起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得嚇人：“我有一計，只是此計，要委屈你，也要委屈我自己?！?/p>

“小姐但講！小人萬死不辭！”

蘇婉凝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要嫁給你?！?/p>

陳墨如遭雷擊，嚇得連連后退，臉色慘白，慌忙擺手：“小姐！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您是金枝玉葉，千金之軀，小人只是一個下賤短工，身份云泥之別，如何配得上您？這會玷污小姐清譽(yù)的！”

“清譽(yù)比起父仇，一文不值！”蘇婉凝語氣斬釘截鐵，“龐奎現(xiàn)在對我處處防備，我若嫁給富貴人家，他必定百般阻撓，甚至?xí)崆跋職⑹帧？晌壹藿o你這個無權(quán)無勢、老實本分的短工，他只會覺得我自甘墮落，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更不會防備我們。等我們成了親，你就有了名分，可以名正言順出入賬房、打理家事，我們才能慢慢收集證據(jù)，扳倒龐奎這個惡賊！”

陳墨依舊搖頭，聲音哽咽：“可是小姐，這是你的終身大事……”

“終身大事，比不上父親一條命！”婉凝眼中含淚，卻異常堅定，“陳墨，你只當(dāng)是陪我演一場戲。等大仇得報，龐奎伏法，你若不愿，我們即刻和離，我絕不拖累你半分?！?/p>

陳墨看著眼前這個柔弱卻無比剛強(qiáng)的小姐，心中又敬又痛，熱血直沖頭頂。他再次跪倒，重重叩首：“小姐為報父仇，不惜犧牲名節(jié)下嫁于我，小人若再推辭，還算個人嗎？小人愿意！任憑小姐安排！只是……只是讓小姐受這般委屈，小人心中不安?！?/p>

“你肯幫我，便是救了蘇家，救了我?！碧K婉凝輕輕拭去眼淚，“你不委屈我，我便不苦?！?/p>

兩人計議已定，當(dāng)日傍晚，蘇婉凝便主動找到龐奎，低聲道：“龐管家，父親新喪，我心中不安，想早日成家，完成父親遺愿?！?/p>

龐奎一愣，隨即笑道：“小姐想開了就好，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少爺，有這般福氣？”

蘇婉凝低下頭，故作羞澀：“是……府里的短工，陳墨。他人老實，我看著安心。”

龐奎先是一怔，隨即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婉凝道：“小姐！你莫不是傷心糊涂了？陳墨就是一個劈柴挑水的粗人，給蘇家提鞋都不配，如何能娶你這位千金小姐？”

“人品貴重，不在出身?！蓖衲溃拔倚囊庖褯Q，還請龐管家成全?！?/p>

龐奎心里樂開了花：這小丫頭真是自尋死路，嫁給一個窮短工，正好如我所愿！等她嫁出去，蘇家所有家產(chǎn)，便名正言順歸我龐奎所有！他假意勸了兩句，見婉凝態(tài)度堅決，立刻滿口答應(yīng)，還主動張羅婚事，巴不得早點(diǎn)把這“麻煩”打發(fā)走。

熙寧八年冬，蘇婉凝與陳墨，在蘇府草草拜堂成親?；槎Y冷清至極，只有幾個被龐奎排擠的老仆偷偷觀禮。龐奎當(dāng)眾宣布：“小姐新婚，不便打理家業(yè)，從今日起，蘇家所有產(chǎn)業(yè)，暫由我龐奎全權(quán)打理，三年之后，再行交還！”

這話一出，誰都明白，他這是要徹底霸占蘇家了。

新婚之夜，紅燭搖曳，卻無半分喜氣。

蘇婉凝對著陳墨盈盈一拜：“今日委屈你了?！?/p>

陳墨連忙還禮：“小姐言重了。”

婉凝正色道：“今夜我們約法三章：同房不同床，以兄妹相稱，只做名義夫妻，不做實事。待大仇得報，你我再論去留，絕不相欺?！?/p>

陳墨躬身應(yīng)道：“全憑小姐吩咐。”

從這天起，陳墨從一個短工，變成了蘇家的“姑爺”。龐奎一開始還對他略有防備，可見陳墨整日沉默寡言，只懂劈柴、挑水、打掃院子，從不問賬目、不碰家產(chǎn)，漸漸徹底放松了警惕，有時還故意使喚陳墨做粗活，以此羞辱他。

陳墨全都默默忍受。

暗地里，蘇婉凝把自己偷偷記下的蘇家田產(chǎn)、商鋪、銀號賬目，一點(diǎn)點(diǎn)教給陳墨，又教他識字、算賬、辨認(rèn)契約真?zhèn)?。陳墨本就聰明，一學(xué)就會，沒過多久，便把蘇家產(chǎn)業(yè)摸得一清二楚。

兩人白天裝作互不干涉，晚上則悄悄商議對策，四處尋找龐奎的罪證。

他們先是找到了被龐奎趕走的老賬房周先生。周先生對蘇家忠心耿耿，被趕走后一直憤憤不平，聽說蘇老爺是被毒殺的，當(dāng)場老淚縱橫：“我就知道老爺死得蹊蹺！龐奎在老爺死前三天，曾讓我去城外一家偏僻藥鋪買過藥材，其中就有幾味藥性猛烈之物，現(xiàn)在想來，分明是用來配毒藥的！”

順著這條線索，陳墨冒著危險，找到了城外那家小藥鋪。鋪主一開始不敢承認(rèn)，陳墨拿出自己攢下的全部工錢，苦苦哀求，鋪主才良心不安，松了口：“龐奎那日確實來買過砒霜，說是藥老鼠，可沒過幾天就聽說蘇老爺暴斃，我心里一直不安……”

拿到證詞后，陳墨又日夜跟蹤龐奎，發(fā)現(xiàn)他每隔幾天，就會偷偷去城郊的破廟，和一群山賊見面，商議如何把蘇家最后剩余的祖宅、田產(chǎn)全部變賣，然后卷款逃走，還要在臨走前，一把火燒了蘇府，把婉凝和陳墨一起燒死，斬草除根。

陳墨把偷聽來的話，一字一句告訴婉凝。

蘇婉凝氣得渾身發(fā)抖，咬牙道：“此賊心狠手辣，不除不快！可縣衙被他買通，我們就算有證據(jù)，也告不倒他！”

陳墨沉吟片刻，忽然開口：“小姐，小人記得老爺生前說過，他早年曾救過一位落難書生，名叫林靖之，如今在京城擔(dān)任監(jiān)察御史，為人剛正不阿，鐵面無私，每年寒食節(jié)，必會回鄉(xiāng)掃墓。如今已是二月，再過半月便是寒食，我們可以等林御史回來，攔轎喊冤！”

婉凝眼睛一亮：“真有此事？天不絕我蘇家！”

兩人立刻開始整理證據(jù)：藥鋪老板的證詞、龐奎轉(zhuǎn)賣田產(chǎn)的契約副本、他與山賊往來的書信、被辭退老仆的證言……厚厚一疊，整理得清清楚楚。

寒食節(jié)當(dāng)天，林靖之果然回到廬陵縣。

蘇婉凝和陳墨，天不亮就跪在縣城東門外的官道旁。等林御史的官轎一到，兩人立刻撲到轎前，高舉狀紙，放聲哭喊：“御史大人為民做主！民女有千古奇冤！”

林靖之掀開轎簾，看見狀紙，臉色頓時凝重起來。他認(rèn)出了蘇婉凝，當(dāng)年蘇景文對他有救命之恩，他一直銘記在心。接過狀紙細(xì)細(xì)一看，林靖之越看越怒，拍案而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狼心狗肺之徒！謀財害命，霸占家產(chǎn)，簡直無法無天！”

他立刻將婉凝二人帶回驛館，細(xì)細(xì)詢問。聽完前因后果，林靖之勃然大怒：“蘇小姐放心，本官定還你父親一個公道，還廬陵百姓一個清白！只是龐奎在此經(jīng)營多年，黨羽眾多，我們不可打草驚蛇?！?/p>

蘇婉凝躬身道：“大人，民女有一計，可引蛇出洞，讓龐奎自投羅網(wǎng)?！?/p>

她把計策細(xì)細(xì)說給林靖之聽。林靖之聽完，連連點(diǎn)頭稱贊：“好！好一個智勇雙全的女子！就依你之計！”

當(dāng)天下午，龐奎就收到消息：林御史回鄉(xiāng)探親，要在蘇府?dāng)[宴，宴請廬陵鄉(xiāng)紳名流。

龐奎大喜過望，以為自己攀附權(quán)貴的機(jī)會來了，立刻在蘇府大擺宴席，把縣衙師爺、買通的仵作、自己的親信黨羽，全部請來作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龐奎得意忘形，拍著桌子大笑：“諸位！從今往后，廬陵蘇家，就是我龐奎的天下！那個蘇婉凝，嫁了個蠢短工，成了天大的笑話，再也翻不起浪花！等我把家產(chǎn)變賣完畢，就送他們二人上路！”

話音剛落，只聽“哐當(dāng)”一聲巨響，大廳正門被人一腳踹開。

林靖之身著官服，手持尚方寶劍，帶著一隊官兵，大步走了進(jìn)來，厲聲喝道：“龐奎！你謀財害命，霸占家產(chǎn)，罪證確鑿，還敢在此口出狂言！你的死期到了！”

龐奎嚇得魂飛魄散，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蘇婉凝和陳墨，從屏風(fēng)后走出，手中捧著厚厚一疊證據(jù)。

婉凝目光如刀，直視龐奎：“龐奎！你毒殺我父，侵吞家產(chǎn)，勾結(jié)山賊，這是你買砒霜的證詞，這是你轉(zhuǎn)賣田產(chǎn)的契約，這是你與山賊的書信，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可說？”

龐奎渾身發(fā)抖，猶自狡辯：“這……這都是偽造的！是他們陷害我！”

林靖之冷笑一聲，揮手道：“帶人證！”

老賬房、藥鋪老板、被收買的兇手、被擒的山賊頭目，一一被帶上堂，當(dāng)堂指證。龐奎面如死灰，再也無力辯駁，雙腿一軟，癱倒在地，被官兵當(dāng)場拿下。

三堂會審，龐奎對自己的罪行供認(rèn)不諱。

最終，龐奎被判斬立決，黨羽各按罪責(zé)懲處，被侵吞的蘇家全部家產(chǎn)，悉數(shù)歸還蘇婉凝。

行刑那日，廬陵縣城萬人空巷，百姓們拍手稱快，無不稱贊蘇婉凝智勇雙全，陳墨忠義過人。

冤案昭雪，蘇婉凝跪在父親墳前，哭得肝腸寸斷：“爹，女兒終于為您報仇了！您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陳墨跪在一旁，默默陪著她，一言不發(fā)。

等婉凝哭罷，林靖之看著兩人，笑著嘆道：“蘇小姐忍辱負(fù)重，為父報仇，實屬女中豪杰。陳墨忠心不二，舍身相助，乃是義士。只是你們二人，這名義上的夫妻……”

話未說完，陳墨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蘇婉凝，也對著林靖之，朗聲道：“大人！小姐！小人與小姐雖是假婚，可朝夕相處，小人早已對小姐情根深種！小人出身卑微，自知配不上小姐，可小人愿用一生一世，護(hù)小姐周全，愛小姐、敬小姐，至死不渝！求大人和小姐成全！”

蘇婉凝身子一震，轉(zhuǎn)頭看向陳墨。

這些日子以來，陳墨的忠厚、隱忍、勇敢、體貼，她一點(diǎn)一滴全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早已在她心中，占據(jù)了最重的位置。她紅了眼眶，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屈膝跪倒：“民女蘇婉凝，愿嫁陳墨為妻，此生不離不棄，求大人成全?！?/p>

林靖之仰天大笑，連連點(diǎn)頭：“好！好一對忠義佳人、癡心少年！本官親自為你們主婚，風(fēng)風(fēng)光光，明媒正娶！”

熙寧九年春，蘇府張燈結(jié)彩，鑼鼓喧天。

蘇婉凝與陳墨，正式拜堂成親。這次婚禮，轟動整個廬陵縣，鄉(xiāng)紳名流全部到場祝賀，曾經(jīng)嘲笑婉凝下嫁短工的人，如今全都稱贊她慧眼識珠，嫁得良人。

婚后，陳墨不改本心，勤懇踏實，在婉凝的協(xié)助下，把蘇家產(chǎn)業(yè)打理得井井有條，比蘇景文在世時更加興旺。夫妻二人樂善好施，修橋鋪路，接濟(jì)窮人，供養(yǎng)學(xué)子，在廬陵一帶，留下了極好的名聲。

一年后，蘇婉凝生下一對雙胞胎，兒子取名陳念恩，女兒取名蘇念慈，寓意不忘恩情，心懷慈悲。

每年清明，夫妻二人都會帶著兒女，去蘇景文和陳忠墳前祭掃，教導(dǎo)孩子：“做人，首重忠義；處世，先存善心。富貴皆是浮云，良心才是根本?！?/p>

后來，有說書人將這段故事編成話本，取名《千金報父仇屈身嫁短工》，在江南各地傳唱，流傳百年，經(jīng)久不衰。

直到今天，廬陵老街上的老人，還會給孩子們講起這個故事：

惡管家謀奪家產(chǎn)，毒殺恩主；

孝千金忍辱負(fù)重，巧設(shè)奇謀；

窮短工忠心赤膽，舍身相助。

善惡到頭終有報，人間自有忠義存。

真正的良緣，從不是門當(dāng)戶對，而是患難與共；

真正的富貴，從不是金山銀山，而是心安理得。